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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悉聽尊便

讓許舟意外的是,在書架旁的陰影裡,一個戴著玄鐵面具的人,也靜靜地站在那裡。

許舟挑了挑眉,沒想到自己那位大哥也有資格站在這裡?

這時,魏潤安彷彿才從書卷中回過神來,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目光平和地看向許舟,隨即對焦勝與嚴訥隨意地揮了揮手。

兩人立刻躬身,退出了房間,將楠木門合攏。

內廷設有十二監、四司、八局,合稱二十四衙門,如同盤根錯節的巨樹,深入皇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司禮監,便穩坐這二十四衙門之首。其掌印大太監,權柄之重,幾與內閣首輔相埒,內廷政務近乎盡握其手。

當今天子玄帝一心慕道,多年不臨朝堂,不理俗務,便是外廷百官的奏章題本,也須經司禮監秉筆太監先行閱覽,提督太監代為“批紅”,方能生效。

因當今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魏潤安將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玄帝特賜太液池畔此樓,並親筆題名“澄心”,以彰其功,表其心跡。

許舟此刻,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見到了這位手握內廷權柄、有“立皇帝”之稱的大宦官。

只是眼前之人,鬢角雖染霜白,面容卻儒雅俊朗,氣質溫和,若非身處此地,知曉其身份,只怕會以為他是哪位學問淵博、風度翩翩的翰林學士,而非一個閹人。

他不敢直視,微微低頭,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卑職羽林軍百戶許舟,參見魏公。”

大宦官似笑非笑,並未直接回應,而是轉頭看向那陰柔男子:“沉陰。”

許舟趁機飛快瞥了一眼那男人,心中瞭然。

原來此人便是沉陰,蘇玄嗣當初所言,在密諜司中若遇緊要關頭或可一試的門路,竟是他。

沉陰面無表情,從懷中掏出一卷裱糊精細的文書展開:“許舟,上京人士,乾元八年生於上京府右街。後隨父許天相遷往景城,不久生母陸氏病逝。武紀五年考取秀才功名,後被梁氏送至‘安平’醫館做學徒。武紀九年,入贅蘇家為婿。”

他抬眼看了看許舟,“同年,憑藉疑似改良之火藥,於景城雁蕩山、醉白巷、乾元街三地前後殺害共計十二人。事後,憑藉易容之能,化身周序,將火藥改良配方送至景城林羨如處,借其手獻於朝廷。”

“同年十二月,隨蘇家遷返上京。途中,隨蘇儒朔秘密前往高平。高平一戰,於亂戰之中,疑似運用某種激發潛力之秘法,據不完全統計,親手格殺、間接致死者,近兩百人,其中不乏修行有成的悍卒……”

許舟越聽越是心驚,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

對方竟將他的過往生平,尤其是那些他自以為隱秘的行事,調查得一清二楚,連時間、地點、人數都分毫不差,彷彿一直有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額頭上,豆大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沁出,在沉陰那戲謔而陰冷的注視下,緩緩滑過鬢角,最終“嗒”的一聲,滴落在腳下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更在月前,”

沉陰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冒充我密諜司銳鋒沉檠,以追查逆黨為名,騙走白銀五十萬兩!其後,更膽大包天,將劇毒之物送入會同館,致使高麗使團上下共計百餘人,全部‘被自殺’!”

“啪!”

沉陰合上文書,不再說話,室內只剩下許舟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獬豸屏風帶來的無聲壓力。

許舟下意識地挑了挑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旁邊正在烹茶的枯澤。

只見枯澤彷彿置身事外,側對著他,不慌不忙地拈起一隻白瓷茶杯,另一隻手抬起面具下緣,露出薄唇,輕輕抿了一口茶,姿態閒適。

“許舟,”

魏潤安終於開口,語氣溫和,聽不出絲毫怒意,“沉陰所言,你可有話說?”

許舟搖了搖頭,他開口道:“首先一點,沒有五十萬兩。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只拿了八千兩。不知為何傳到諸位大人耳中,這數目就一路水漲船高……這黑鍋,背得有點虧。”

魏潤安聞言明顯愣了一下,他預想了許舟的各種反應,辯解、否認、求饒,卻萬萬沒想到,他竟先糾結起贓款的數額來。

沉陰冷哼一聲,語氣森然:“休要狡辯!五十萬也好,八千萬也罷,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認不認罪?!按照《大玄律·刑律》,偽造官身、詐騙官銀逾千兩者,絞刑;謀害藩國使臣,破壞邦交者,凌遲!數罪併罰,便是將你挫骨揚灰,亦不為過!”

許舟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反而讓他急速跳動的心臟緩緩平復下來。

對方將他帶到這澄心閣頂層,羅列這許多罪名,若真只是為了定他的罪,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直接讓黑龍衛拿人,扔進詔獄,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所有的恐懼、僥倖、雜念都隨之吐出。

他再次低下頭,姿態顯得異常順從,聲音平穩:

“小人認罪。沉陰大人所言之罪,樁樁件件,皆是小人所為。魏公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絕無半句怨言。”

“殺和剮大可不必,”

魏潤安聞言,臉上的笑意深了些,他朝著許舟招了招手,“年輕人,過來坐下說話。”

許舟猶豫了一瞬,目光掃過那尊威煞逼人的獬豸屏風,又掠過枯澤與沉陰看不出情緒的臉,最終還是依言上前。

枯澤在他面前放好了一杯剛斟的熱茶,茶香嫋嫋。

魏潤安打量著在他面前正襟危坐的許舟:“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許舟,你於高平陣前搏殺,於景城暗中籌謀,膽識、手段、心性,皆是上上之選。”

許舟微微欠身,姿態恭謹:“魏公謬讚,卑職愧不敢當。”

魏公擺了擺手,自己先抿了口茶,隨即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這世上之人,最忌諱的便是交淺言深。但我所要面對的事太多,而能用的時間又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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