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不請自來
許舟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我與許修義,倒也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他自去金陵逍遙他的,只要不來礙我的事,彼此相安無事便好。”
汀蘭卻收斂了笑容,憂心忡忡地搖頭:“清安姐姐特意讓我提醒你,二房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認定是您逼得許修義至此,這筆賬定會全數記在您頭上。公子,千萬小心,他們……向來是不擇手段的。?話我帶到了,我先帶大貓去找點吃的。”
說罷,她抱著貓轉身往廂房走去。
懷裡那大胖貓終於得了機會,扭過頭,衝著許舟的方向,譏諷道:“哼!瞧見沒?你們人族就是這般虛偽麻煩!殘害起同族來,彎彎繞繞,心黑手辣!哪像我們妖族,看誰不順眼,堂堂正正打一架,勝者王敗者寇,哪來這麼多腌臢算計!”
許舟斜睨了它一眼,目光微冷。
那貓妖似乎被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厲色懾住,喉嚨裡的咕嚕聲戛然而止,悻悻地縮回頭,把臉埋進汀蘭的臂彎裡,假裝無事發生。
許舟獨自坐在石凳上,指尖輕叩桌面,陷入沉思。
不多時,汀蘭去而復返,手裡拿著一封製作精良的請柬:“公子,還有這個。今日未時,江家派人送來的。是江聽潮的兄長,邀請您明日過府一敘,而後同往教坊司飲宴。”
許舟怔了一下,想起今日在衛署時,江聽潮確實含糊地提過一句他兄長想做個東道。他接過請柬,觸手是上好的撒金箋,展開一看,字跡端正有力,措辭客氣周到。
這內城的教坊司,與外城八大胡同那些秦樓楚館大不相同。
此處隸屬禮部,接待的多是官員士子,其中的樂戶、官妓多是犯官家眷,不乏知書達理、精通琴棋書畫之輩,場面清雅得多,等閒商賈富戶連門都摸不著。
與其說是嫖妓,不如說是一種彰顯身份、交際應酬的風雅場合。
但他旋即想起上次前往時,那看似風雅之下隱藏的虛與委蛇和靡靡之音,心中便興致缺缺。
這種爭歌逐色、言不由衷的場合,去過一次便已覺得索然無味,實在提不起興趣再去第二次。
他將請柬隨手丟在石桌上:“你是怎麼回的話?”
汀蘭趕忙將請柬拾起,小心拂去灰塵:“公子別扔啊!您仔細瞧瞧,這請柬雖是用了江聽瀾公子的名頭邀您,可您看這字跡,娟秀小巧,筋骨內蘊,定是出自閨閣女子之手。我猜啊,多半是江家哪位小姐想邀您,又不好自己開口,便假借了兄長的名義。但她又留了個小心思,親手寫了請柬,拿這獨一無二的筆跡暗示您真正的邀請者是誰呢。”
許舟拿起請柬又掃了一眼,眉頭微蹙:“見個面而已,何須這麼多彎彎繞繞?”
汀蘭“噗嗤”一笑:“我的好公子,這你就不懂了吧?高門大戶裡的千金,臉皮薄著呢,心思自然要曲折些,哪能像市井姑娘那般直來直去?”
許舟搖搖頭,將請柬再次放下:“若是如此,那就更沒必要去了。平白招惹是非。”
“好吧,”汀蘭有些惋惜地嘀咕道,“來送請柬的小廝還特意多說了一句,明日不止江家公子,還有不少頗有文名計程車子會去,都說想見見您這位‘佛辯奪魁’許公子的風采呢。你先前贏了那位佛子的故事,早就在各個茶館酒肆傳開了,說書先生都編出了七八個版本。公子明明不參加科舉,風頭卻把今科許多應試的舉子都給蓋過去了。”
“那也不去。”許舟態度堅決。
“為何呀?”
許舟道:“無聊得緊。我曾經……咳咳,我之前聽江聽潮詳細說過,內城教坊司聽著風雅,實則也無甚新意。不過是仗著祖上榮光,留了一座丹陛大樂堂,養著些優伶唱唱前朝舊曲,算是給禮部留了些體面;外城以及其他地方的教坊司,則早已徹底淪為官辦的妓院,更是不堪。而且即便是這內城教坊司,也分明得很,北院是丹陛大樂堂,算是禮樂之庭,尚能聽聽曲子;南院則是錦帳迴廊,純是風月銷金之所。說到底,不過是披著一層雅緻外衣的藏汙納垢之地罷了。若我還是孤身一人,或許還會去湊個熱鬧,如今既已成家,有了妻室,再去這種地方,於禮不合,於心不安。”
“公子真乃正人君子!”
汀蘭聞言,眼中露出欽佩之色,由衷讚道。
許舟擺了擺手:“好了,快先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公子不去歇息嗎?”
“不了,我再坐會兒,曬會月亮。”
許舟抬起頭,望向那方被屋簷切割開的夜空。
汀蘭也抬頭望去,只見一輪蛾眉月清輝灑落,繁星點點,如同碎玉般鑲嵌在墨藍色的天幕上。
她輕聲道:“今晚月色真好,星星也亮,看來明天又是個大晴天呢。?公子您也早些休息,莫要坐得太久。”
隨後,她便抱著那已經打起瞌睡的大貓,輕手輕腳地朝裡屋走去。
待到院中重歸空蕩寂靜,只剩下月光與蟲鳴。
許舟緩緩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旁,取了三個潔淨的白瓷杯,不疾不徐地提起尚溫的茶壺,將杯子一一斟至七分滿。?
氤氳的熱氣在清冷的月光下嫋嫋升起。他這才重新坐下,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平靜開口:“兩位,在樑上等了這許久,風寒露重,不妨下來喝杯熱茶吧。”
他話音甫落,正堂屋頂便傳來一聲低啞的嗤笑,隨即一個身影在左側屋簷、蛾眉月映襯下悄然立起,正是焦勝。
他語帶戲謔:“許大人的茶,可是蘇府內出了名的‘貢眉’,今日竟捨得拿來招待我等粗人?卻不知……這是不是許大人特意為我二人擺下的鴻門宴呀?”
與此同時,右側屋簷上,嚴訥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蹲踞出現,面色冷硬,默不作聲。
許舟坐在桌旁,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水,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焦大人多慮了,這不過是最普通的炒青。況且,深夜來訪是客,我豈有以宴待客反擺鴻門之理?倒是兩位不請自來,飛簷走壁駕臨寒舍,該害怕的人,似乎應該是我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