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不告而別
許舟不再多言,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走吧,今日已經有些遲了。”
說罷,他竟不再理會眾人,自顧自的朝著羽林軍衛署方向走去。
江聽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身旁的任敖,任敖也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許舟這反應,與他們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走出幾步的許舟,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開口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怎麼,還要我挨個請你們去點卯嗎?”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直到陳石頭反應過來,推搡了一下還在發懵的江聽潮。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也顧不得再糾結許舟的態度,急忙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
……
申時散班的梆子聲悠悠傳開,許舟隨著散亂的人流,不緊不慢地踱向蘇府方向。
剛過府右街的拐角,便見汀蘭腳步倉皇地迎面趕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
許舟一挑眉,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肩膀:“怎麼了,魂不守舍的?這個時辰了,要往哪裡去?”
汀蘭驚魂未定,見是許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語速快得幾乎帶了哭腔:“公子,你可算回來了!老爺讓我趕緊尋你回去!”
許舟心頭一沉:“出什麼事了?”
“是大小姐!還有司琴姐姐、甘棠姐姐!”
汀蘭急道,“一早上都沒見著司琴姐姐人影,我覺得奇怪,便去大小姐院裡瞧,誰知院門虛掩著,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我趕忙去稟了老爺夫人,老爺就命我立刻來尋您!”
許舟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走。”
府右街的青石板路被夕照拉長了影子,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熙攘漸退的街道,轉入通往蘇府的狹窄衚衕。
灰瓦白牆夾出一道逼仄的天空,彼此的腳步聲在沉默中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待到那扇熟悉的褐色側門前,許舟抬手,目光在門楣上那對略顯斑駁的獸首銜環上停留一瞬,隨即叩了下去。?
門“吱呀”一聲開啟,門內小廝見是他二人,立刻側身讓道,壓低聲音:“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在院裡等候多時了,吩咐您一到即刻過去。”
許舟微一頷首,那小廝見他面色沉靜,不敢多言,只埋頭在前引路,步伐急促。
穿過幾道月洞門,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向內,廊外假山竹影在暮色初臨中顯得影影綽綽。
又繞過一座靜寂無人的小花廳,引路小廝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遠遠便望見大小姐院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丫鬟小廝,個個垂首斂目,屏息凝神,院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領路小廝在院門月亮洞外停下腳步,對許舟低聲道:“姑爺,小的只能帶到這兒了……”
許舟徑直踏入院中,對著石桌旁的蘇儒朔與林疏雨拱手躬身:“岳父,岳母。”
林疏雨眉頭緊鎖,對身旁的一個大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丫鬟會意,立刻將門外眾人揮散,隨即輕輕將院門合攏。
敞開門時說的話,大多是場面文章;閉上門後仍能站在院裡的,方是休慼與共的自己人。
“你與瑤雲鬧矛盾了?”
林疏雨臉色鐵青,開門見山。
許舟搖頭:“不曾。小婿入京後諸事纏身,與大小姐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蘇儒朔與林疏雨對視一眼,林疏雨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抽去了力氣,緩緩靠向椅背。?
蘇儒朔嘆了口氣,拿起石桌上的一頁信箋,遞了過來。
許舟接過,就著漸暗的天光掃過。
信上是司琴那跳脫飛揚的字跡:
“老爺、夫人鈞鑒:婢子萬死。見小姐於京中鬱郁,如明珠蒙塵,心實難安。遂斗膽,伴小姐往江南散心,覽山水之秀,滌胸中之悶。有甘棠在側,安全無虞,勿念。待秋葉黃時,即伴駕歸來。途中若見新奇玩意兒,必為老爺夫人購之。司琴叩首。”
是司琴的筆跡,口吻也像。
去江南遊山玩水。
這理由,雖在意料之外,細想卻在司琴那跳脫的性情情理之中。
她往日裡便常唸叨著‘京城規矩大,不如江南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只是未曾想,她竟真敢如此行事,且還帶上了大小姐與甘棠。
只是,這般留下書信不告而別……
“你如何看?”蘇儒朔沉聲問道。
許舟沉默片刻:“小婿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
林疏雨猛地提高聲調,厲聲道,“許舟!她是你的妻子!你竟連她為何離家都不清楚?”
許舟垂目,目光落在石桌縫隙裡一株微微顫動的草芽上,沉默在院中蔓延,直到暮色又濃重了一分。
他方才抬首,平靜道:“是小婿的錯。”
林疏雨指著他:“你!”
隨後卻長長嘆了口氣。
頗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
蘇儒朔擺了擺手,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事已至此,責怪無益,還是先想想接下來如何應對。”
他嘆了口氣,重又坐下,指尖在石桌面上划著無形的線路:“司琴信上只說去江南,江南偌大,無異於大海撈針。只能依常理推斷,她們或去揚州瘦西湖,或往徽州歙縣,再不然便是江州潯陽、金陵這幾處風光鼎盛之地,畢竟揚州的畫舫、徽州的山水、江州的河樓,原就是南地最招人的去處。”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若從上京陸路南下,無非是走官道經涿州,過汴州黃河古渡,經汴梁城、陳縣至江州,此一路盡是官修大道,驛站密集,最為穩妥,但車馬勞頓不說,每過一州府都要查驗路引,麻煩得很。若想快些,或會在涿州碼頭轉漕運,沿汴河南下,經汴州、江州直抵揚州,再從揚州走鄉道去徽州,這是官眷、商旅南下最常走的捷徑,漕船穩當,還省了陸路顛簸。”
許舟沉吟片刻,補充道:“還有一條偏路。若她們不想引人注目,或許會走東路。出上京後不往涿州,轉而向東,走薊州的青溪沿岸商道,經平昌縣、臨淮鎮,到宿州再匯入南下主官道。此路多是鄉野小店,少了州府關卡的盤查,沿途又有青溪遮蔽行蹤,雖繞些遠,卻最易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