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虧待不了你們
堂下眾密諜垂手侍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作為密諜，察言觀色是基本功。
他們都看得出來，今日這位上司的心情，似乎格外不佳。
待許舟將杯中茶水一口飲盡，隨手將茶杯頓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才漫不經心地開口：“會同館的日常登記名錄，在誰手裡？”
一位穿著從九品綠色官袍、身材幹瘦的中年書記官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聲音發顫：?“回……回稟大人，名錄……由卑職掌管。”
許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堂內眾人，隨意地擺了擺手：“沒你們的事了，都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眾密諜如蒙大赦，連忙躬身稱是，迅速卻無聲地退回到各自的崗位和陰影中，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往主位方向多看一眼。
那些書辦雜役更是溜得飛快。
許舟心中暗歎，這沉檠的身份，當真是好用得緊，難怪人人追求權勢。
那書記官低著頭，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鼻樑滑落，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實在想不通，這位掌管生殺大權的密諜頭子為何突然指名找他，只覺得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許舟並不急於開口，只是靜靜地審視著他，目光如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
這壓力，讓書記官幾乎站立不穩。
片刻後，許舟才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遞了過去：“拿去。”
書記官明顯錯愕了一下，抬頭看到許舟又皺起眉頭，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雙手接過木匣，如同捧著燙手山芋。
許舟壓低了聲音道：“有人託我將此物交予你。你，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書記官低頭看著手中這方觸手冰涼、帶著火漆印的木匣，連連點頭，聲音發顫：“明白，小的明白！請大人放心！”
“好了，退下吧。”
許舟擺了擺手，身子向後靠在太師椅寬大的靠背上，闔上雙眼，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黃花梨木的桌面，假作沉思。
會同館內一片死寂，唯有他指尖叩擊木面的細微聲響，以及偶爾從二樓隱約傳來的、幾句語調急促而疑惑的高麗語，像是在爭論著什麼。
東西已成功送到，但許舟並未急於脫身。
僅僅為了送個匣子就冒險潛入，未免太浪費“沉檠”這個身份帶來的便利。
他需要獲取更多資訊。
思忖片刻，許舟眼皮未抬，淡淡開口：“來個人。”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已迅捷無聲地出現在他面前，單膝點地，拱手待命：“大人有何吩咐？”?
正是先前回話的那個小頭目。
許舟緩緩睜開眼，目光在他身上掃視片刻，直看得對方頭皮發麻，這才終於開口：“近來，這些高麗人可還安分？”
密諜迅速彙報道：“回大人，自上次卑職等看守不嚴，竟讓那高麗副使身著素服，跪伏於承天門外御道東側，哀哭懇求陛下出兵，鬧出好大風波之後，已嚴格按照大人的命令加派雙倍人手，日夜輪班，嚴加看管。至於上次帶頭鬧事的幾個使臣，關在柴房裡餓了三日，只給清水，如今已老實多了，不敢再生事端。”
許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嗯。注意分寸，餓幾頓無妨，別真弄出人命。他們終究是藩屬國的使臣，面子上須過得去，非是那詔獄裡的階下之囚。”
“卑職明白，手下弟兄們都有分寸。”
密諜連忙應道。
許舟又問：“館外周圍，近日可有異常？”
密諜思索片刻，道：“正如大人所料，北狄軍情司賊心不死，這幾日已接連策劃了三起針對高麗世子的刺殺計劃，或欲投毒，或欲製造混亂趁亂下手，皆被我等提前偵知，一一化解。”
“幹得不錯。”
許舟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此事若成，爾等當記首功。”
“多謝大人！卑職等萬死不辭！”
密諜神色激動，隨即又略顯猶豫，吞吞吐吐道：“大人，還有一事……屬下覺得有些異常，只是缺乏實證，不敢妄下判斷……”
“說來聽聽。”
“是。屬下注意到，許家二房的吏部侍郎許天賜許大人，近來散班後，頻繁‘路過’我會同館門前。?按常理，許大人府邸在宣武門大街，從吏部衙門回家，最便捷是走長安街轉宣武門大街，可他近幾日卻偏偏繞道棋盤街，多走了一里多地，非要經過咱們館前……?雖然同行官員也有走這條路的，但許大人以往並不常走。或許只是屬下多心了……”
許舟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他皺著眉思索片刻方道：“無妨，小心駛得萬年船。留心是好事，寧可疑其有，不可信其無。?只不過眼下證據太少，暫且稍加留意即可，不必打草驚蛇。?重心還是放在高麗使臣身上，朝堂之上關於是否出兵尚未定論，這些使臣，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是！屬下明白！”
見情報獲取的差不多了，許舟這才緩緩站起身，撣了撣大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作勢欲走。?那密諜小頭目連忙躬身相送。
走到會同館門口，許舟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看似隨意地開口道：“本座待會兒要去教坊司查個案子，身上恰好沒帶夠銀錢……”
那密諜小頭目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會意，臉上閃過一絲肉痛，卻毫不猶豫地從懷中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張銀票，雙手奉上，咬牙道：“大人為公事操勞，屬下理當效力！這是……這是屬下這些年積攢下的一千兩，請大人先行拿去使用！”
許舟目光在那張面額千兩的銀票上掃過，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卻並未去接，只是慢悠悠道：“教坊司那等銷金窟，一千兩……怕是聽幾支上等曲子就沒了。這樣，你叫館內當值的弟兄們都湊湊，先借給本座應應急，回頭案子結了，自有司裡統一報銷，虧待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