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心中無愧,自然不拜
無咎法師緩緩上前一步,手持念珠,雙掌合十,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日文會初遇,小僧便覺施主慧光內蘊,辯才天成,絕非尋常人物。如今看來,果真如此,能與小僧辯至此處,實屬難得。”
許舟沉默以對,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無咎笑了笑,彷彿真是見獵心喜:“施主天資之高,世所罕見。小僧已是許久未能遇到如施主這般旗鼓相當的對手,不免見獵心起,心生執念,還想再與施主辯上一題,以求究竟。還望施主成全。”
許舟反問道:“若我不願再辯,今日便走不出這霽嵐山莊了?”
無咎微笑不語,但其身後僧人所形成的人牆,已然給出了答案。李長風挑高了眉毛,“嘿”了一聲,率一眾黃山道庭的小道士們立刻湧上前,將許舟等人護在中間,對著僧人們怒目而視:“此間山莊,如今仍是我道庭產業!輪得到你們這群禿驢在此撒野攔路?都給道爺我滾開!”
無咎依舊微笑,彷彿並未將李長風等人的怒斥放在眼中,目光只落在許舟身上。
許舟的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李長風眼睛微眯,右手悄然掐起一個太乙獅子訣,周身氣息隱動,寬鬆的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文人們嚇得面色發白,連連向後退去,生怕刀劍無眼,血濺五步。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噠。”
“噠。”
“噠。”
就在這時,通往霽嵐山莊外的幽長甬道里,忽然傳來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鐵蹄聲,沉穩、肅殺,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彷彿王者巡行。
僧人們紛紛驚疑回首,只見一行精銳騎兵穿透雨後天青的微光,穿行於高聳的灰牆之間。為首一人,騎著神駿異常的黑色戰馬,身披玄色精鋼魚鱗細甲,頭戴纓絡赤金盔,盔尖一支猩紅的雉雞翎隨風輕搖。
他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嘴角似笑非笑。
他身後一名騎士,高高擎著一面玄底金邊的王旗,旗面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的“秦”字!
王旗之後,是密密麻麻、佇列嚴整的騎兵,人人黑衣黑甲,手持一丈有餘的破甲槊,鋒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沉默地並行於甬道之中,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秦王殿下!”
“是秦王的親衛!”
許舟這才看清,為首之人赫然是那位在京中素有“荒唐”之名、終日走馬章臺的秦王!
他怎會來此?
秦王手勒韁繩,策馬緩緩來到眾人面前,身上甲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居高臨下,慵懶的目光掃過場中僧道眾人,那玩味的笑容下,卻隱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威嚴。
李長風面露詫異,這還是平日裡那個只知道鬥雞遛狗、泡在教坊司裡的荒唐王爺?
秦王打了個哈欠,彷彿剛睡醒般,懶洋洋地問道:“見著本王……啊唔……還不跪拜?”
他的聲音聽著散漫,卻奇異地蘊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如同慵懶的猛虎初醒,帶著天家貴胄天然的威壓,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屈膝。
文人雅士最是識趣,率先跪倒一片。
僧人們面面相覷,終究不敢違逆王權,也紛紛跪伏下去。最後,老君山道庭的小道士們也在那無形的壓力下,遲疑著跪倒在地。
場中,唯有李長風與許舟幾人依舊站立。
李長風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見過禮。
秦王的目光落在李長風身上,似乎覺得有趣,懶懶問道:“你這牛鼻子,為何不拜啊?”
李長風笑了笑,渾不在意地說道:“貧道方外之人,敬天地,敬三清,敬有道之君。今日未見君王,只見一位王爺,心中無愧,自然不拜。”?
“你!”跪伏在地的無咎法師豁然回頭,對他怒目而視,卻因跪著而失了氣勢。
秦王並未計較李長風的不拜,那慵懶的目光又轉向許舟,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那你呢?又為何不拜見本王?”
許舟挑了挑眉,心中暗忖:秦王這是要裝作與我不相識?也是,他如今在京城處境微妙,以荒唐自汙,若當眾表現出與他這等有“麻煩”在身的人相熟,反而不美。
身旁的柳云溪和江聽潮早已跟著眾人跪下,柳清安也輕輕拉了一下許舟的衣角,低聲急道:“許舟,快跪下。這位秦王殿下是太子長兄,平日看似紈絝荒唐,實則喜怒無常,最是難測,莫要因小節觸怒了他。”
許舟猶豫片刻,正欲屈膝。秦王卻隨意地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罷了罷了,跪來跪去也無甚意思。你,”
他用馬鞭指了指許舟,“來說說,這又是僧又是道的,劍拔弩張的,所為何事啊?本王方才在附近山林裡逐一隻白鹿,聽得這邊鐘聲激盪,熱鬧得很,便過來瞧瞧。怎的,不是辯經文會嗎,怎麼還動起刀兵氣了?”?
跪伏於地的文人雅士們偷偷交換著眼神,都覺得秦王殿下對這少年的態度,似乎……過於和善了些?
許舟拱手,言簡意賅地將方才辯經勝負及之後被攔路的事情說了一遍。
秦王聽完,那懶散的目光轉向僧眾,聲音平淡卻帶著壓力:“哦?辯經輸了,便攔著人不讓走?佛門現在……這麼玩不起了?”
無咎法師站起身,雙手合十,神色恢復平和,解釋道:“秦王殿下明鑑。小僧並非阻攔,實是見這位許施主才智高絕,心生欽佩,只是想再請教一題,以全法會之盛,並無他意。”
就在這時,鐵騎之中,一人策馬緩緩上前,聲音溫潤卻自帶一股力量:“既如此,便不必為難小輩了。無咎法師若還有辯興,不如由老夫來奉陪一題?”
文人們聞聲望去,頓時激動起來:“是嚴先生!”
“嚴先生您可算來了!我們還奇怪您今日為何缺席!”
“原來這位少年郎竟是嚴先生的親傳弟子!難怪有如此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