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所有
權勢煊赫的閣老與部堂們屏息凝神,偌大的仁壽宮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奉旨平叛”四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並非浪花,而是能將人吞噬的無聲漩渦。
奉旨平叛妖物?
莫非陛下早已察覺京城有妖邪作祟的跡象,甚至懷疑其與朝中之人有所牽連?故而才啟用羽林軍這把藏在鞘中、無人留意的小刀,行此隱秘查探之事?
若真如此,下一步豈非就要坐實李家勾結妖邪、禍亂京師的滔天大罪?
許閣老坐在繡墩上,身形看似未動,袍袖下的指尖卻已微微發冷。
他目光如電,試圖穿透那層紗幔,更試圖看透下方伏地那個許家庶子——他何時竟成了陛下手中一枚如此關鍵的棋子?
光滑如鏡的青金磚面,模糊地倒映出許舟沉靜的面容,不見絲毫慌亂,這份鎮定讓許閣老心中警鈴大作。
張閣老、江閣老、蘇閣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荀閣老則捻著須尖,渾濁的老眼微開半闔,精光內斂,誰也不知這幾位老成精的人物心中在盤算著什麼。
在這等風雲驟變的關頭,沉默是最穩妥的盔甲。
許舟伏在冰冷的磚地上,額角觸及微塵。
他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朝堂謀略,但他記得有人說過,絕境之中,唯有行險一搏,方能於死地鑿開一線生機。
所有,或一無所有。
他賭的就是陛下需要一把刀,也需要一個由頭。
而他,恰好遞上了刀,也送上了由頭。
他賭贏了。
令人窒息的寂靜被荀閣老蒼老而緩慢的聲音打破:“陛下,老臣斗膽,敢問陛下,是於何時,以何種方式,傳下的此等口諭?”
他問得極有分寸,只問程式,不質疑真偽。
紗幔後的玄帝聲音平穩無波,卻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許舟,你來回荀閣老的話。”
許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語氣盡可能顯得平穩樸實,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回陛下,回荀閣老。數日前,微臣取外城看投壺,察覺有異常邪氣波動,似有驅使陰邪之物的跡象,恐有妖人作祟,危害京師。微臣位卑不敢忘憂,遂將此事稟告於柳承硯柳大人。而後,柳大人親至羽林衛駐地,代陛下傳下口諭,言此事關乎京城安穩,令臣等暗中查探,務必查明邪源,若確係妖物,則相機行事,務必剷除,以安民心。為免打草驚蛇,故命我等隱秘行事。”
他話音剛落,不等荀閣老細細品味這其中“代傳口諭”的模糊地帶,柳承硯立刻踏前一步,聲音清朗而急切,彷彿一心只為揪出幕後黑手:“陛下!既如此,許舟,你可查明瞭?那操控狼妖、行此逆天的背後主使,究竟是誰?可是李家?”
許舟心領神會,沉聲道:“臣已查實!鼓樓幫龍頭蘇文彥,不過是臺前傀儡,其背後倚仗正是順天府尹李兆庭李大人!?蘇文彥現已在詔獄中,對勾結妖人、知情不報等罪行供認不諱!”
御前大太監陳矩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一眼,又隱晦地瞥了一眼紗幔後的方向,隨即竟一言不發,轉身就從御座後的屏風旁悄無聲息地疾步離去,形色匆匆,不知趕往何處。
這時,一直沉默的蘇閣老忽然冷聲插言,意有所指:“哦?李家?操控妖物乃是誅九族的大罪,許舟,你指控朝廷命官,證據確鑿嗎?還是你許家想借此擺脫什麼干係?”
許舟猛地抬頭,目光毫不避讓地看向江閣老,聲音斬釘截鐵,清晰無比地響徹大殿:“李大人是李大人,我許家是許家!勾結妖邪、禍亂京城,此等天人共憤之舉,我許家子弟絕不為之,亦絕不姑息!?臣所為,上對得起陛下天恩,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唯有公心,並無私怨!”
紗幔之後,依舊寂然無聲。
而御座之下,許閣老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劇烈閃動了一下,那一直微微攥著的拳頭,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一絲,但眉頭卻蹙得更緊。
刑部侍郎面色陰沉,繼續詰問:“縱與許家無涉,那許修義為何現身八大胡同?他莫非是去賞景不成?若非暗中庇護李家,何須親自帶兵前往?”
許舟神色不變,應對從容:“回稟大人,許修義出現在彼處,實因羽林軍內部舊怨。指揮使任敖曾在高麗使臣案中,斬其麾下副指揮使,此事眾人皆知。他此番藉機尋釁,乃為報私仇,與所謂謀逆、亦或庇護何人,全然無關。”
刑部侍郎冷哼一聲,避開具體緣由,抓住軍紀不放:“且不論其緣由為何!許修義擅調官軍,持械於市井私鬥,驚擾百姓,乃至引動妖物,駭人聽聞!此風絕不可長!依律當杖責一百,流放三千里!否則軍中綱紀何存?”
此時,許閣老以手撐住繡墩,顫巍巍地起身,動作緩慢而沉重。他掀開緋紅官袍的前擺,竟朝著御座方向緩緩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沙啞:“陛下……老臣昏耄無能,治家無方,致出此等逆子,竟捲入此等駭人風波……老臣惶愧無極,無顏再立於朝堂。伏乞陛下天恩,準臣骸骨歸鄉,致仕課孫,以此殘年閉門思過,或可稍補罪愆於萬一。”
紗幔後的玄帝沉默片刻,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挽留:“許天正,還愣著做什麼?快扶閣老起來!朕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豈能離了閣老參贊機務?若因小輩行事不謹便遽然求去,朕日後該指望誰?閣老不過七十有六,於國於民,尚有許多擔待,且為朕、為大玄江山,再勉力幾年吧。”
一旁的許天正?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許閣老攙扶起來。
恰在此時,大太監陳矩悄無聲息地從御屏後轉出,手中捧著一份卷宗,疾行至御前,躬身道:“陛下,內臣已從詔獄取得蘇文彥畫押口供,其上所言,與許舟所陳大致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