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打得一拳開
祁公說到這兒,手腕朝身後一揚:“拿過來。”
立在最後頭的漢子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串靈紋玉珏,玉珏泛著溫潤的白,串繩是深褐的牛皮,一看就不是凡物。
祁公接過手,隨手朝大刀扔過去,玉珏在空中劃了道淺弧:“這玉珏是五百兩面額,你現在就走,去碼頭坐漕幫的船,還能趕上下半夜的水程。這是袍澤社的情分,該給的都給了,仁至義盡。”
大刀抬手接住玉珏,指尖捏著冰涼的玉片轉了圈,直接往手腕上一纏,牛皮繩剛好繞住小臂:“我不能走。”
祁公指尖點了點桌案,嘆息一聲:“等你東家在詔獄裡把你供出去,到時候鐵鏈子鎖脖子,你想走都沒路走。”
“他不會賣我的。”大刀指尖還轉著那支空煙鍋,語氣沒半分猶豫。
祁公抬眼盯他,眉峰擰了擰:“據我所知,你們倆認識還沒一個月吧?”
大刀忽然咧嘴笑,露出點白牙,煙鍋在掌心敲了敲:“都說袍澤社訊息通,您老人家連這都摸得門清?不過這次你們看走眼了,我們認識的日子,應該已經好幾個月了。”
“……”
祁公這下是真愣了,身子往前傾了傾:“你今晚來這兒,到底要做什麼?”
大刀把煙鍋往腳底板一磕,菸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東家讓我來待著,是要我給您帶句話。他說,要是今天能從裡頭全身而退,鼓樓幫也能被連根拔了,那鼓樓幫手裡攥著的八大胡同地盤,還有琉璃廠的那幾家鋪子,往後全歸袍澤社。”
祁公手指頓在桌沿,眼神裡滿是疑惑:“你們憑什麼有這底氣?”
大刀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想:“東家來之前跟我說過一句,他說有人教他,在京城裡混,規矩不重要,生意也不重要,你是誰的人,才最要緊。”
祁公的眼瞬間眯成條縫,聲音沉了半截:“前兒那隻襲擊蘇文彥的狼妖,不會是你們弄來的吧?真要是你們做的,那是把李家往死路上逼。”
“祁公可別冤枉人。”大刀忽然笑出聲,聲音敞亮,“殺頭的大罪,誰敢往自己身上攬?那隻狼妖,跟我們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祁公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抬手揉了揉眉心:“行,那我就跟你在這兒等,看看你東家到底能不能從裡頭走出來。”
亭臺裡的煙味還沒散,圜扉深室的熱浪已經裹著焦糊氣撲面而來。
青黑色的烙鐵架在炭火上,這會兒已經燒得泛了橘紅,烙鐵尖兒還滋滋冒著涼氣,落在地上的火星子燙得地面泛黑。
宋慈抬手挽起右袖,露出小臂上緊實的肌肉,指尖捏著烙鐵柄。
他一步步走到許舟面前,烙鐵懸在半空,熱氣直往許舟臉上撲:“許公子,想好了嗎?就算玄契之前幫過你,現在把焦勝和嚴訥交出來,總不難吧?”
許舟後背抵著冷牆,面無表情:“交出嚴訥和焦勝容易,可交出去之後,內相的報復,你我都扛不住。”
宋慈“嗯”了聲,語氣裡沒帶半分溫度,烙鐵又往下壓了壓,熱氣幾乎要燎到許舟的衣領:“你說的在理。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我知道你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但這次你押錯了寶,你指望的那些人,都救不了你。”
話音落,他手腕往下一沉,燒紅的烙鐵直往許舟胸口按去。
“不可!住手!”
急促的喊聲突然撞開圜扉深室的門,裹著甬道里的寒氣衝進來。
緊接著,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進來,是個穿暗黃宮服的小太監,髮髻都跑歪了,手裡攥著卷明黃的諭旨,嘴裡高聲重複:“傳陛下口諭!宣羽林軍經歷官許舟即刻覲見!”
宋慈攥著烙鐵的手猛地一緊,心口咯噔一下,豁然轉身看向門口。
那支燒紅的烙鐵還懸在半空,熱氣燻得他鬢角冒出汗,可他這會兒半點心思都在烙鐵上,目光死死盯著小太監手裡的諭旨。
小太監喘著粗氣,目光飛快掃過許舟,見他除了手腕被繩索勒出幾道紅痕,身上沒別的傷,這才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把諭旨捧得更穩了些。
圜扉深室裡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輕響。
宋慈手裡的烙鐵還沒放下,橘紅的烙鐵尖兒漸漸褪去亮色,一點點蒙上暗灰,直到徹底冷卻成鐵色,這位黑龍衛指揮使才緩緩勾了勾嘴角,回頭看向許舟。
“先前翻許公子的檔案,總見著絕處逢生的記載。”他把烙鐵“噹啷”一聲扔進火爐,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滅了,“我在這詔獄深室待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人,算我佩服。”
許舟還被綁在木架上,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頭,臉色卻沒半點波瀾:“也許,本就沒到絕處。”
“有道理。”
宋慈哈哈笑了兩聲,伸手去解許舟身上的繩索,麻繩勒得緊,他手指扣著繩結扯了兩下才鬆開,隨後抬胳膊朝門外示意,“請吧,夜都深了,陛下還在宮裡等著。”
許舟活動了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低頭掃過自己光裸的上身,之前掙扎時衣衫早被扯得零散,青布料子皺巴巴堆在腳邊,露出的胳膊上還沾著點塵土。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身旁的黑龍衛,聲音平靜:“勞煩幫我把衣服穿上。”
宋慈臉上的笑意沒散,指尖卻捏了捏垂在身側的衣角:“少年郎,沒人教過你,在京城裡別隨意樹敵嗎?”
“我只知道一句話。”許舟抬手按了按手腕的紅痕,眼神亮得很,“有人跟我說,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別人朝你打過來一拳,絕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然遲早還會有第二拳、第三拳。”
宋慈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裡的輕慢漸漸淡了,多了點認真:“你跟資料裡寫的,不太一樣了。”
“人總要變的。”許舟點點頭。
下一刻,宋慈忽然屈膝蹲下,他一身黑色衛袍垂在地上,指尖撿起腳邊那件還算完整的青布長衫,先撣了撣上面的灰,才抬頭看向許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