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爾曹身與名俱滅
許天賜見狀,對門外招了招手。
只見門外一年輕人快步走進光裕堂,對著許閣老拱手行禮,聲音清朗:“不肖子孫,二房長子許修仁,見過家主。”
許閣老從鼻腔裡嗯了一聲,眼皮依舊沒抬:“說吧。”
許修仁轉身面對許舟,目光像帶著鉤子,掃過他垂在身側的手,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族內賞罰分明,有功者賞,有過者罰。我且問你,秋試在即,你那關乎出身的里正文書,為何偏在嫡母經手後便沒了蹤影?張德全供稱,是你藉著蘇家的勢查到他兒子私藏銀釵,以報官相脅,逼他藏起文書,還留了親筆信為證——可有此事?”
來了。
許舟心頭瞭然,這才是今日的正戲,先前的賞賜不過是鋪墊,此刻才算圖窮匕見。
只不過,咦?這扯的什麼玩意?
許舟不動聲色道:“回兄長,文書遺失那日,柳承硯柳大人與我岳父都在場,清點文書的過程清清楚楚,我自始至終未曾插手,更不知藏匿一說,何來脅迫?”
許修仁慢條斯理撫著袖口:“光裕堂前不得忤逆兄長,我問什麼,你答什麼,無需攀扯旁人。我再問一次,你是否曾以蘇家勢力要挾張德全,逼他藏匿里正文書?”
許舟平靜迎上他的目光:“沒有。”
許修仁一怔,似是沒料到他如此篤定,沉默數息後冷聲道:“既然你不承認,便請人證與物證對質。”
說罷朝門外揮手,候立的年輕人立刻會意離去。
一炷香後,那年輕人領來兩人——被小廝架著的張德全脊背滲血,衣衫上洇開暗紅的血漬;一旁的梁氏一身素服,眼眶紅腫得像核桃,瞧著楚楚可憐。
許天相面色一變,豁然起身:“光裕堂是宗族議事之地,你一個婦道人家闖進來做什麼?成何體統!”
梁氏卻像沒聽見,“咚”一聲跪在堂外青磚上,對著許閣老連連叩首,哭聲淒厲:“家主容稟!賤妾本不該擅闖,可這事關許家清譽,不得不說!許舟不僅借蘇家勢力逼張管家藏文書,還勾結柳承硯在外散播我苛待庶子的閒話!多少人背後戳我脊樑骨,我為了許家體面只能忍著,他卻還不滿足,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張德全被按跪在旁,疼得牙關打顫,卻仍掙扎著從懷裡掏出封信,雙手舉過頭頂:“家主……犬子私藏銀釵是真,可那是孩童頑劣……許舟少爺說,蘇家已查到此事,若我不藏起文書,就送犬子去官府……我當爹的,怎能眼睜睜看他毀了……這是他當時留下的信……”
許修仁等兩人哭訴完,猛地揮袖轉身,對許閣老朗聲道:“家主!我大玄律有云:‘凡宗族子弟借外家勢力脅迫族人、構陷親長,致宗族蒙羞者,杖三十,鎖禁宗祠思過’!許舟身為贅婿,不安分守己,反借蘇家之勢要挾管家、勾結外臣詆譭嫡母,已然觸犯律條!他逼藏秋試文書,分明是怕考砸丟了面子,想借‘無法應試’散播許家苛待庶子的流言,用心陰狠!依律當杖脊六十,禁足宗祠五年,斷絕秋試資格!張德全受脅迫從犯,杖四十,發往黑石山莊子終身不得回京,以儆效尤!”
一直垂首的許舟忽然抬眼,目光掃過那封信:“張管家說我脅迫,不過一面之詞。今日你能拿封信指證我,明日旁人若也拿封來歷不明的信栽贓,難道僅憑一紙空文就能定人生死?”
許修仁不慌不忙道:“是不是空文,一看便知。三叔,您且瞧瞧這字跡。”
說罷將那封信遞向許天相。
堂外的許行川忍不住上前半步,卻被許修仁厲聲喝止:“親長未召,你也敢擅自上前?不懂規矩!退下!”
許行川僵在原地,臉色漲紅。
許閣老終於開口,目光落在許天相身上:“許舟是你兒子,你怎麼看?”
許天相接過信,指尖捏著信紙對著燭火細看,眉頭越皺越緊。他沉默片刻,起身拱手道:“晚輩看……這字確有幾分像許舟的。只是他字型古怪,旁人難仿,卻也未必沒有仿得極像的……不過,他先前在柳家與劉將軍起爭執是真,性子確有些躁。依晚輩看,不如先杖責十下以示警告,文書之事再慢慢查訪,如何?”
許舟握緊拳頭。
許閣老看向許舟,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怎麼看?容你自辯。”
許舟長呼一口氣,胸腔起伏間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坦蕩。他直起身來,目光如炬盯住許修仁,聲音陡然轉沉:“你說我怕秋試?我在高平斬北狄時,刀光貼著脖子飛,腦袋都系在褲腰帶上,死都不怕,還怕一場考試?入贅那天,景城萬人空巷看我笑話,早就把‘臉面’二字踩碎了——現在跟我說‘怕考砸丟面子’?你覺得我許舟是這種人?”
他話鋒一轉,轉向跪在地上的梁氏:“我若要報復,何必藏文書?當年你把我扔進醫館當雜役,寒冬臘月洗藥材差點病死在那裡;後來又逼著我替許行川聯姻,把我塞進蘇家當贅婿——這兩件事,全府上下誰不知道是你一手安排?我若記恨,先前在景城就該鬧得你不得安寧,用得著等到今天?”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許天相,語氣不卑不亢:“我知道入贅文書沒寫‘斷絕宗籍’,許家要按族規處置我,我認。但有句話得說清——當年是許家不要我,把我推出去的;如今我立了軍功,你們又拿‘許家人’的身份來捆我,天底下沒這個道理。真要定罪,我認打認罰,但別用這些齷齪手段給我扣帽子。”
他環視堂中諸人,見二房許天賜緊皺眉頭,許修仁臉色鐵青,梁氏嘴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忽然朗聲道:“宵小讒鋒三寸舌,敢搖濁浪覆明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