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最後一支
恰在此時,一道藍色身影卻越眾而出,攔在了前方。
“許三公子,留步!”
許舟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著對方的面容有些疑惑:“你是?”
對方聽許舟問起,便溫和說道:“青雲書院,林知遠。”
似乎只需要道出這個名字,許舟就該知道他是誰了。
許舟頓了頓,他突然想到,剛剛的宴席中,這個書生也有開口替他說話:“林公子有何指教?”
林知遠笑了笑,執禮道:“不敢稱指教。方才……是席間多有失言。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在下聽聞,許公子雖深居簡出,卻頗有詩才,城中流傳的‘醉後不知天在水’,乃至前番引發義利之辯的宏論,皆傳言出自公子之手。不知今日文會,公子可願賜教一二,讓我等真正開眼界?”
許舟直視著他,沉默片刻。
他心念電轉,在此地與一爭口舌之長,無論勝負,皆毫無意義,只會再惹麻煩。
不等許舟回應,旁邊幾個先前被甘棠劍氣所懾、一直噤若寒蟬的文人,見柳、虞二位小姐早已離去,似乎又壯了些膽子。
一人低聲嗤笑道:“林兄何必與他多言?不過是個靠女人出頭的贅婿,能有什麼真才實學?怕是浪得虛名罷了。”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方才讓他作詩,不是也推諉不敢麼?林兄莫要在他身上浪費時辰了。”
林知遠卻搖了搖頭,語氣竟帶著幾分認真:“諸位豈不聞‘大隱隱於市’?許公子能作出那般詩句,發人所未發之論,豈是尋常?此中必有真才,非我等能輕易揣度。”
他這番話引得周圍幾人面露驚訝,竊竊私語起來,似乎難以相信林知遠竟會如此推崇這位他們瞧不起的許三公子。
許舟見狀,卻是輕輕笑了笑。
他無意陷入這無謂的爭論,更不想成為旁人矚目的焦點。
主要他怕再待下去,甘棠會忍不住拔劍斬了他們。
正當許行川擰眉欲再次出面解圍時,許舟已搶先開口,語氣平淡:“林公子謬讚,坊間傳言,多有不實。在下今日確是應家兄之邀前來赴會,意在觀摹,而非競技。詩文小道,非我所長,亦非志趣所在。諸位盡興便是。”
他拱手一禮,不再給林知遠任何機會,帶著甘棠和還在小口吃點心的司琴,轉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漸起的夜色與燈火之中。
留下身後一眾神色各異的文人,以及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方向、若有所思的林知遠。
……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天際,最後一絲餘溫也被凜冽的北風抽走。
鱗次櫛比的樓閣亭臺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輪廓,零星燈火漸次亮起,在凍凝的空氣裡暈開一團團昏黃。
許舟與甘棠踏雪而行,司琴稍落後半步跟著,不時呵出白氣,搓著手好奇地四下張望。
鵝毛般的雪片飄灑,落在甘棠髮間鬢角。
甘棠一手持劍,另一手被許舟牽著,沉默地走在雪地裡。許舟忽覺掌心傳來冰涼柔軟的觸感,微微一怔,這才回過神來,停下腳步,自司琴手中接過油紙傘,“唰”地撐開,仔細遮在甘棠頭頂。
月色與雪光交織,細密的雪幕模糊了視線,長街上行人寥落,唯有三人踏雪的咯吱聲。
許舟忽的停下腳步,目光凝滯,複雜地望向街邊一角。
甘棠隨之駐足,側頭望去。司琴也順著他們的視線好奇地張望。
長街寂寂,唯有風雪嗚咽。一處背風的牆角,蜷縮著一個身影,破舊的棉襖上結滿了冰碴,一隻枯瘦的手無力地伸著,維持著乞討的姿勢,早已僵硬。
“你們在此稍等。”許舟將傘柄塞回甘棠手中,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向那人的鼻息。指尖傳來的唯有刺骨的冰寒,再無一絲生息。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街邊的飯鋪、當鋪、雜貨鋪夥計正忙著上板打烊。
許舟攥著荷包走向那間尚未來得及完全關門落鎖的雜貨鋪。夥計見狀,賠著笑道:“對不住客官,小店打烊了,您明兒請早……”
“買張草蓆。”許舟數出二十枚銅錢,整齊地排在櫃上,又添了五枚,“有勞。”
夥計一愣,探頭望了望巷口,恍然:“公子是想收斂那位?”
他嘆了口氣,“近來天寒得邪乎,城裡城外,這般凍斃路旁的已不是一兩個了。公子放心,明日一早,自有官府的收屍隊來打理,不必您破費……”
許舟沉默著,只是將櫃檯上的銅錢又往前推了推。
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終是嘆了口氣,放下門板,轉身進店。不多時,抱出一張半舊的草蓆來:“唉,給您。公子心善。”
“多謝。”許舟接過草蓆,轉身疾步走回巷口。夥計倚著門框,望著他的背影搖頭嘀咕:“這世道……還真是個怪人。”
巷中風聲更緊。
許舟抖開草蓆,仔細地將那凍僵的屍身裹好。
冰碴簌簌落下,沾溼了他的肩頭。他抬手拂去時,瞥見甘棠依舊靜立在巷口的風雪中,裙裾飛揚,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深沉的黑暗。
司琴則站在甘棠身側,收起了平日嬉笑的模樣,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回吧。”許舟走回巷口,從甘棠手中接過傘,將傘面再次傾向她,也罩住了一旁的司琴。轉身離去時,甘棠回頭望了一眼那被草蓆覆蓋的凸起。
雪地上留下三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許舟眉頭微蹙,思緒卻飄向了別處。那顆頭顱送給大夫人,本意是警告,如今看來,似乎適得其反?
他不知道那位大夫人的報復何時會再來,又以何種形式到來。這種時時需提防暗箭的感覺,著實令人疲憊。
正思忖間,許舟忽覺袖口被輕輕扯動一下。他低頭,竟是一支晶瑩剔透、裹著糖霜和冰晶的冰糖葫蘆遞到了眼前。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甘棠。
少女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透著一絲柔和,笨拙地試圖安慰。
一旁的司琴眨了眨眼,適時地輕聲開口:“姑爺,這是甘棠姐姐特意留的呢。”
許舟不由得笑了笑,接過那支冰涼的糖葫蘆:“多謝。”
“是上次那些?”他咬開脆硬的糖衣,山楂果凍得冰涼梆硬。
甘棠輕輕點頭,隨即別過臉去,耳根處卻悄悄漫上一抹極淡的紅暈。
“還沒吃完?”許舟有些詫異。
【最後一支了。】——這話自然無人說出,但許舟看著糖葫蘆,又看看甘棠別過去的臉,彷彿能聽到這未言之意。
他啞然失笑,糖渣沾在唇角:“真是……好沉重的禮物。下次出門,給你買新的。”
甘棠眸光似乎輕輕閃動了一下,靴尖踢開了道旁的一小塊積雪。司琴在一旁看著,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也輕輕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