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陷得太深
司琴笑吟吟地攔了過來,岔開了話題,“再過些時日,秦淮河的董行首便要蒞臨景城了,聽聞要去醉白巷為新戲樓剪綵,屆時才子雲集,熱鬧得很。姑爺可聽說了?”
許舟頷首:“略有耳聞。”
司琴笑意更深,語氣帶著點意味深長:“姑爺若是想去瞧熱鬧,儘管去便是。咱們蘇家又不是那些刻板門第,絕不會拘著姑爺。夫人和小姐都是明事理的人,對姑爺您……更是格外寬容的。”
飄零的雪幕中,許舟靜立片刻,聲音平靜無波:“司琴姑娘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司琴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她側過臉,似有些不忍直視許舟:“姑爺,我若說了,您可千萬別動怒。”
許舟心下已然明瞭,今晚司琴這般作態,必是有番難以啟齒的話要說。
他隱約猜到了幾分。
司琴輕嘆一聲,目光瞥向不遠處正靜靜伸手接雪的蘇瑤雲,聲音壓得更低:“姑爺,您也瞧見了……我家小姐這雙眼睛,如今是這般光景。說句不中聽的,於尋常人家而言,這便是天大的拖累。小姐性子也因此愈發喜靜,不與人近。即便與姑爺成了親,恐怕也……所以,只盼姑爺日後莫要強求小姐任何事,予她自在。”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艱難:“若是……若是有一日,小姐自覺成了姑爺的負累,或心生去意,只盼姑爺屆時能體諒放手。蘇家絕不會虧待姑爺,您依舊是蘇府的姑爺,照舊住在府中,一切用度乃至他日娶妻生子,蘇家皆會安排妥當。姑爺……可明白我的意思?”
月色被雪幕暈染得模糊,許舟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情緒:“我明白。”
他們竟是覺得,他會因她目盲而嫌她、將來會棄她?他們將他許舟看作何等樣人?
司琴一時默然。
過了一會兒,她才帶著幾分歉意補充道:“姑爺,我們絕非看輕您,只是……小姐情況特殊,凡事需早做打算。也望姑爺將今日所言、在蘇府所見,皆置於心中,勿與外人所知,可好?”
許舟靜立雪中,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落滿他的肩頭。他輕輕籲出一口氣,白霧瞬間消散在寒風裡:“司琴姑娘,若大小姐當下便不願這門婚事,此刻解除婚約亦可,我絕無怨言。若只是需給蘇家一個交代,我亦可即刻離開,定國府那邊,我自有說法。”
“姑爺何出此言!”司琴急道,“我方才只是說萬一,您千萬別多想!眼下這般就很好!我同您說這些,只是盼您…盼您別投入太深,以免日後傷心。”
“……好。”許舟抬手,拍落肩上的積雪,“天色已晚,許舟告辭。”
他不再多言,轉身踏入風雪之中。
小院重歸寂靜,唯餘風雪嗚咽。
司琴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動,終是追了出去。
許舟獨自走在雪地裡,任由大雪覆身,背影顯得有幾分孤寂,心頭卻有一股無名火起——並非因那可能的“休棄”,而是因蘇家竟如此看待他,彷彿他許舟是個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勢利小人。
“嘎吱——”
院門輕響,許舟詫異回頭,只見司琴推門出來,快步走到他面前。
“姑爺,您是不是生氣了?”
許舟面上恢復溫和笑意,語氣平淡:“司琴姑娘多心了,並未生氣。”
司琴仔細打量他,搖頭:“不,姑爺,您生氣了。我今晚說這些,只是想讓您有個準備,並非斷定就會如此……”
“即便真如此,”許舟打斷她,目光清冽地看著她,“於我而言,又有何區別?莫非在你們眼中,我許舟竟是那等因妻子有疾便心生厭棄、只圖蘇家富貴的忘恩負義之徒?”
司琴一時語塞:“姑爺,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舟卻不再看她,自顧自說道:“司琴姑娘知道我曾經過往。坦白說,大小姐予我安身之所,於我已是恩情。這份情,我記著。”
他語氣誠懇。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踏入愈發密集的雪幕之中。
司琴望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許久,方才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小姐的眼睛……就快能看見了呀……姑爺,您方才那般說…但願您此刻,別已陷得太深才好……”
話語隨風雪飄散,無人聽清。
……
夜色深沉,亥時已過。
汀蘭早已熟睡,許舟悄無聲息地起身,拿起一塊平整木板,再次潛入明鏡園的僻靜處。
油燈的光暈在樹根下搖曳,映出一小片昏黃。
許舟將衣袖挽至肘部,髮髻用一根木簪簡單固定,開始耐心地將挑選好的木炭研磨成極細的粉末。
隨後,他將炭粉與先前購得的高度燒酒混合,均勻鋪在木板上,置於通風處。
他將油燈移遠些,靜靜等待酒精和可能殘留的雜質揮發。
寒夜裡,他偶爾輕扇加速過程,時而抬頭望天——雪已停歇,墨色天幕上只綴著幾顆孤星。
林間寒氣刺骨,許舟打了個冷顫。見混合物已乾透,他便小心地將炭粉收集起來,用一柄小巧的銅秤仔細稱量。
接著,他取出此前精心提純的硫磺粉、硝石結晶以及白糖,按模糊記憶中的比例緩緩混合,再加入少許鐵屑以增其威。
最後,他將這黑灰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灌入竹筒,壓實,插入以薄紙裹著火藥搓成的引信,並將竹筒兩端嚴格密封。
他如法炮製了三支這樣的竹筒,用一塊厚布仔細包裹好,
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連心情也輕快了幾分。
將包袱背好,他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返回小院。
……
一場大雪將景城染成銀白世界。蘇府內亦是瓊枝玉砌。
許舟如常清掃了小院積雪,去演武場練完拳,正欲離開,蘇玄正卻叫住了他。
“許舟,”他略顯遲疑,“聽說……我母親要見你。”
許舟微怔,隨即點頭,心想此事果然已傳開。
蘇玄正沉默片刻,道:“我母親她……有時言辭或許直接了些,你多擔待。”
許舟笑了笑:“二哥放心,我明白的。”
蘇玄正拍了拍他的肩,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