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虎皮鳳爪(十二)
“事也好,人也罷,都一樣。”黃湯說到這裡,忍不住再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而後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同不甘,“因為我這一雙似瞎非瞎的眼睛,叫原本能參與一番的我只能被迫窩在這小院子裡,聽著外頭那些事,不得不做起了旁觀者。”
王小花聽到這裡,隨口問了句黃湯:“老大夫,你這一雙眼若是能好,會做什麼?”
“我這眼睛若是沒出問題,可以做的事自是有很多的!”黃湯聽到這話,立時激動了起來,“驪山、皇城,哪裡不能摻和一番?”
“你這小丫頭片子莫以為我這個人被迫窩在這小院子裡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知道的,你這小丫頭片子莫想要輕易矇騙我。”黃湯說道,“那驪山之上所謂真假天子之事你以為我猜不到?那不見了的兵馬是有人想要藉機下注,有備無患,你以為我不知道?”
“還有那些什麼質子的死,不過都是上面下棋的棋手在互相博弈罷了!”黃湯說道,“既是棋子,自是棋手要他死就死,要他活就活!”
王小花看著他,道:“那些宗室……”
“真本事平平無奇,有的也都是些陰私下賤的手段罷了,真放到檯面上拼真本事的時候,那種陰私下賤的手段是上不得檯面的。”黃湯說道,“看著如日中天的,不過是被‘皇親國戚’的風吹起來的權勢,風落下,也就不行了。”
“聽老大夫的語氣好似看不起他們一般。”王小花聞言,若有所思,“你曾經為他們所迫,想來也是不甘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罷了。”黃湯說著,伸手在自己眼前比劃了一下,“先前不懂,未摻和進去時,看著那些‘族老’,那副故弄玄虛的樣子還是能騙騙不懂之人的。一旦懂了,再看那故弄玄虛的手段便覺的滑稽,甚至不屑了。”
“因為看穿了他們的真本事,知曉這些人真本事還不如自己,全數仰仗的只有那場大風,面上的恭敬是不得不做出的體面,內裡的不屑卻是心底裡真正的、發自肺腑的不屑。”黃湯說到這裡,笑了,“所以他們一開始明明是下棋的棋手,是搗鼓出這一出的始作俑者,畢竟當初將兵馬騙去驪山的是他們;可眼下這般‘不見’了,想也知曉,這原本的棋手已同棋子無二,一樣被那佈局之人裹挾著,任那佈局之人擺佈了。”
王小花聽到這裡,正欲開口,黃湯卻已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那群宗室去了驪山當日就已沒有掌控住這些棋子的本事了,所謂的棋手也只是個面上名頭罷了,待到中秋那一出,那群宗室便連面子都保不住了,驪山之上已由那群兵馬統領說了算了,而後又是大火的,棋手估摸著又從那群兵馬統領手裡換到了旁人手裡。”黃湯得意道,“老夫雖似瞎非瞎的,不得已窩在這巴掌大的小院裡,可老夫清楚的很,不出門,也能清楚驪山之事呢!”
看著黃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王小花沒有插嘴:那麼多話憋在肚子裡,想來確實讓這老大夫憋壞了,如今遇到她,自是一通發洩。
眼下……好似發洩的差不多了,黃湯那雙似瞎非瞎的眼睛向她看來:“怎的不說話?”
都是你在說,我哪裡來的插嘴的機會?王小花心道,只是面上看著這形容枯槁的老大夫,她想了想,道:“我在聽老大夫你說話呢!”
“你覺得老夫說的有沒有問題?”黃湯問她。
王小花搖頭:“估摸著差不多。”
這話讓黃湯滿意的點了點頭,發洩了這一通之後,才記起來問王小花:“你今日來除了看看我這糟老頭子之外,還想問什麼?”
“我又沒有什麼建功立業的大心思,遇到的麻煩老大夫你也知曉,頭疼的自是自己的事。”王小花說道,“我躲藏了那麼久,驪山那一把火,讓我看到了他在背後下棋的影子,嗅到了他的味道。”
“就算是他做的,他此時也分身乏術。”黃湯說道,“邊關增兵,他忙得很。”
“可他總有不忙的手下的,”王小花說道,“貴人一聲令下,總有人願意為貴人赴湯蹈火的解決麻煩的。”
“對你等這些‘十八子’,我知曉他下了追殺的命令,可對你,我好似沒聽說這等事,你來長安不是他允許的麼?”黃湯說道,“既如此,你怕什麼?又不曾做過什麼違揹他命令之事。”
“說的好似我那些同為‘十八子’的同伴們做了什麼違揹他命令之事一般,”王小花說道,“大家並未抗令,可他就是要殺我等,逼得我等只能逃命。”
“眼下的境況是活著的其餘人知曉自己被追殺,知曉自己在逃命,可我……連自己有沒有被追殺都不知曉,因為對我,自始至終都未尋到他對我下了殺手的證據。”王小花說道,“可沒有對我下殺手的同時,我也沒有收到他的任何命令。就這般不翻臉,卻也不再繼續下令的情況,叫我有些茫然。”
“老夫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豈會知道他在想什麼。”黃湯說著,掀了掀眼皮,“你既還戴著冪笠,自是知曉與其賭他不殺你,大搖大擺的跑出來,不如小心為上,繼續躲著。”
“躲總比死了好。”黃湯說道,“再者……也不用躲多久的,有些事一旦提上日程是很快的,成王敗寇,很快就會有個結果的。”
“他若勝了,估摸著也不需要你了,自會下殺手,你同你同伴們躲著躲著,躲到躲不住的那一日,死了,也就不用躲了;他若輸了,自己都成寇了,哪裡還有功夫來管你們?”黃湯說到這裡,打了個哈欠,“老夫不明白這般簡單的問題怎會難倒你這等人的。”
王小花道:“老大夫,你只說了兩種可能的結果……”
話未說完,就被黃湯打斷了:“難道還有第三種可能的結果不成?”
“若是他未勝也未輸該怎麼辦?”王小花笑道,“甚至這不輸不贏的結果還有很多種可能。”
“這倒是我不曾想過的了。”黃湯聽到這裡,‘咦’了一聲,顯然來了興致,“譬如?”
“譬如……他啃了大榮一口,中原大地分了兩塊?”王小花想了想,說道,“又譬如他看著輸了,可這裡扶持的新帝卻是他手裡的傀儡?”
“再譬如……那實際的權利同名義的權利並不掌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王小花看著黃湯怔忪的表情,笑了,“名義的權利讓我等自由了,可那實際的權利卻要殺我等,我等是該主動冒出頭來,還是繼續躲著?”
“若真是如此,那自還是繼續躲著好了。”黃湯聽到這裡,嘖了嘖嘴,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紀思慮事情如此複雜’,卻還是說道,“畢竟命只有一條。”
“是啊!想來想去,還是隻能繼續躲著,躲到塵埃落定的那一日了。”王小花說道,“邊關增兵看似邊關的事,火燒不到長安城,可底下的陰私之事……其實亂得很的。”
“地動一起,最先感知到的不也是老鼠?”黃湯說道,“有什麼奇怪的?”
“是啊!不奇怪。”王小花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上的顏料,無奈道,“我其實只是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畫食譜餬口而已,不想摻合那些事情的。”
“老夫不是將宅子租給你住下了麼?”黃湯說道。
“既是老大夫的宅子,那宅子裡發生的事老大夫不會不知道的。”王小花聽到這裡,笑了,抬眼看向黃湯,“那多少年都未發生什麼事的太平宅子,這些時日不大太平呢!”
“老夫知道,可這又同老夫不相干,那些人可不是來尋老夫仇的。”黃湯聞言笑了,說道,“再者,那兩個在你宅子裡借住的住了你的地方,不也替你擋了那不太平之事麼?”
王小花聞言,笑道:“那麻煩本也只是向著‘十八子’來的,對方打聽到的是我的住處,本意也是想除掉我邀功的,可沒想到裡頭不是我,是旁的‘十八子’,左右都是‘十八子’,一樣能邀功,便繼續對著宅子裡的人下手了。”說到這裡,王小花話題一轉,問黃湯,“既如此,那兩人的租錢我還能收麼?畢竟那麻煩本是向著我來的。”
“他們又不是做善事特意替你擋的,正經人可不會拿這等事來邀功的。”黃湯聽罷,說道,“雖一開始是衝著你來的,可對方既然想要除掉的就是‘十八子’,那同你這個人干係並不大,畢竟後來已經知曉裡頭的不是你了,可那下的殺手卻並沒有消停,依舊繼續著。”
“之後的事顯而易見,對方知道里頭住的是他們,殺手也是衝著他們去的,那頭一次呢?”王小花若有所思,“頭一次對方是奔著殺我來的,卻對上了他們。”
“你將宅子讓給他們前可知曉有人會追殺你而特意讓他兩個替你擋災?”
王小花搖頭:“不知道。”
“那又為何將宅子讓給他們?”
“因為時局不明,我膽小謹慎,不想見他們。可又知曉他們很容易便能尋到我的住處,為了不與他們碰上,我主動避開。”王小花說道。
“那你倒是個大方謙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黃湯聞言笑了,他道,“首先,你不知道有這一茬,並未特意讓他兩個替你擋災,二來你將宅子讓出來,他們清楚你不想見他們的打算麼?”
“應當清楚。”王小花說道。
“既然清楚你不想見他們,宅子裡的人不見了,是為了避開他們,而不是主動讓出自己的宅子。他們知道你是因為不想見自己而不得已離開的宅子,卻沒有出去另尋住處,反而堂而皇之的在你的宅子裡住下,如此鳩佔鵲巢,說的難聽些,不問自取是為賊。雖說彼此體面,沒有介意宅子的事,可既是他們自己自說自話住進去的,那在旁人家的宅子裡遇到了事自然得自己承擔了。”黃湯說道,“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都是體面人,租錢他們既給了,你自得收。只是做中人剋扣的事做不得,畢竟這宅子是我的,租錢經了你的手,分文不能少的要交到我手中。”黃湯說著,拍了拍手邊的案几,“不是挺明白的事麼?有什麼難的?”
“是啊!聽老大夫這般說了一通之後才發現確實沒什麼難的。”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摸了摸自己身邊的荷包,“我這次來本是想付租錢的,既理清楚了宅子還是老大夫你的,自是我住到什麼時候,房租便給到什麼時候。剩下的……老大夫你自己遣人去問他們拿房租吧!”
“邊關增兵,拖住了活閻王的手腳,只要不是他本人來,那些宵小的手段對‘十八子’而言不算什麼。”王小花說道,“畢竟活閻王又沒有一手遮天,他們也不是什麼被通緝的罪犯,是自由身,老大夫你這宅子租賃的事就由你同那兩個自己磋商吧!”女孩子說著,將房租契書拿出來,擺在黃湯麵前,“往後老大夫這宅子我就不租了。”
“那你呢?”黃湯抬眼,問王小花,“你住哪裡?”
“我自尋住處去!”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瞥了眼黃湯,“老大夫人窩在院子裡,足不出戶的,可你這宅子實在不安生。知道那宅子第一次的麻煩是個什麼麻煩嗎?”
“那殺手還是個色胚流氓呢!得虧碰到了他兩個武藝高強的大男人。”王小花說到這裡,伸手,五指在黃湯麵前晃了晃,“雖說要打聽到我的住處不是什麼難事,可當時借住老大夫這裡就是求安生的。又怎會先前都不曾發生過這等事,老大夫似瞎非瞎了些時日,宅子裡就出現這等事了呢?”
“老大夫你不會拿我去換什麼東西了吧!”王小花說著,瞥向黃湯,“‘瞎子’因為自己那雙眼睛自是少不得求這方面的藥的,因此知曉有些人手裡有‘名目’的好藥。”
對此,黃湯也不臉紅,聞言只是輕笑了一聲,問王小花:“‘瞎子’是從哪裡得知這藥的訊息的?”
“活閻王后院。”王小花說道。
“那還用我說?”黃湯兩手一攤,“又是個流氓色胚的,你當知曉是什麼人同我交易的了吧!”
被人當面質問還能如此理直氣壯說到底還是因為那色胚流氓並未得手,害到人罷了。
“說是管得住後院哪裡真正管得住喲!”黃湯笑了,說著,看了眼王小花,“放心!那藥我已經拿到了,不會再有什麼交易了。”
他既是個神醫,自有很多人希望他能繼續治病救人的,所以,得知他眼疾之事,很快便有人主動替他將藥尋來了。
所以,於他而言,並不只有請流氓害人作踐女子清白的下賤路數換取自己想要的藥這一條路。
既然已經拿到藥了……王小花看了眼黃湯那雙依舊沒有什麼神彩的眼,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