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那一天
時間是最不起眼的事情,也是最無情的事情。
望著那灌滿綠色液體的透明罐子,翟幸才深刻體會到伊依這句話到底包含了多少苦澀。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陳的聲音從翟幸身後傳來。他向來是無聲無息的,很少發出腳步聲。從是人類的時候就是如此,而現在……更甚。
“當然是來看看你。”翟幸頭也不回,望著漂浮在綠色液體之中的——大腦。
“我可是在這裡。”陳伸出手,搭在翟幸的肩膀上。他不想翟幸盯著那邊看。
“可是……”翟幸依舊沒有回頭,她握住陳的手,一隻由機械零件組成的冷冰冰的手。“你在這裡。”翟幸伸出另一隻手撫向罐子的外壁,依舊是那般冰冷,毫無溫度。
那個大腦不是別人,而正是陳。
此刻,站在翟幸身後的,不過是陳遠端操控的機器人罷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沃德星那一別,不知不覺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數年前,經歷了漫長地旅行,翟幸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銀星裡記錄著的那個座標點。
出乎翟幸意料的是,那個座標上不僅有著個星球,還是個看起來科技極度發達的星球。毫無想象中的破敗與荒蕪,反而十分的繁榮。唯一麻煩的是管理有些嚴格,翟幸一行人在軌道上停留了好久才辦理好入星手續。進入了名為恩德星的星球。
最初,這顆星球似乎與他們旅行過的其他星球沒什麼不同,甚至可以稱得上平庸,幾乎毫無特色。普通到明明是旅途的終點,卻讓人感覺不到終點的氛圍。
江華和都行帶著五六歲的小溪翼到處吃吃喝喝。翟幸和陳便到圖書館裡查閱些史料。他們想著說不定能在幾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記錄裡找到翟幸的留下的痕跡。
他們找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停留期滿了,也沒找到可能與翟幸有關的戰役。確切的說,這個星球的史料上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場戰役的資料。兩人猜測這些資料都被官方刻意隱藏,但無論去問誰,這個星球的人都會回答,他們就是不熱衷於戰爭的星球。他們就是從建立之初便毫無戰爭。
也許翟幸的過去早就淹沒在了歷史長河之中,也或許這根本是錯誤的地方。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翟幸曾經是這裡的居民,翟幸也就釋然了,她覺得終點或許就是不在這裡。
就在翟幸一行人決定離開這個星球,繼續進行旅途時,有人找上了他們。
來人自稱會為他們揭開全部的真相,將信將疑之下,翟幸一行人跟著那人前往了某處。
那是個藏匿著浩如煙海的書籍的地方。不過那裡卻稱不上圖書館,而是一座僅僅記錄著有關“戰爭”的資料的存放室。而在那裡,他們終於找到了關於翟幸的痕跡。
百年前,恩德星還未形成統一全星球的組織。恩德星到處充斥著戰爭。戰爭持續了很久,由於各方勢均力敵,戰爭便一直沒有結束的跡象。直到某日,天上落下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大武器,也即是——以記憶為燃料的機甲。
這些機甲比恩德星原本的機甲更快更強,還“不需要”任何燃料,一時間成為了恩德星最為強大的武器。被恩德星的人命名為“天神機甲”。
與此同時,翟幸……那個時候被稱為“沃德絲”的人出現了。沃德絲的機甲操控技術出神入化,即使同樣使用天神機甲的人,沃德絲一個人能打上十個。就更別提那些用著本土機甲的人。
沃德絲的名字很快成為了勝利的象徵,沒有任何人能讓沃德絲吃癟。在絕對武力的導致一邊倒的戰局中,恩德星很快迎來了戰爭的終章。但好景不長,在那之後不久,附近的某個星球發現了恩德星,並向恩德星發起了進攻。而剛剛結束戰爭的恩德星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有沃德絲勉強可以與外星人一戰。
為了恩德星的和平,沃德絲一人深入敵後,毀掉了外星人的母艦,然後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之中。那時的恩德星自然沒有餘力去尋找沃德絲。而等到恩德星發展起來之後,沃德絲的名字也漸漸被遺忘,只在這種悠久的史料之中還有記載。
而前來尋找翟幸這人自稱為被沃德絲拯救之人的後代,他希望能代祖先對翟幸表示感謝。
拗不過他的盛情,翟幸便和陳一起去了他的居所。
那是翟幸最後悔的一件事。
一切都是那人編出來的謊言。不,也不一定是一切,但究竟那些是真,翟幸已經無從知曉了。
那人,或者說整個恩德星,都想要得到翟幸的力量和“天神機甲”的力量。他們想要對翟倖進行洗腦,讓她成為一個兵器,永遠地守衛恩德星。
翟幸沒能及時發現這一點,等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很難從恩德星逃出去了。
最終,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陳隻身一人引開了所有的守衛,讓翟幸等人得以逃脫。等翟幸取回機甲,再度回到恩德星時。陳已經被改造了只剩下大腦作為終端的機器。他的記憶被清空,只剩下純粹的知識與智慧。他成為了恩德星最為強大的防禦設施,成為了翟幸的敵人。
可陳也不是什麼任人擺佈之人,對他來說,純粹的知識裡有這這樣一條——
他要保護翟幸。
於是,陳再一次的幫助了翟幸,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恩德星的網路系統被陳搞的癱瘓。翟幸輕而易舉的救出了陳……雖然只有一個大腦。
他的身體早已被當做廢棄物毀滅了。
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翟幸才找到辦法為陳的大腦配上一個身體。
再後來,陳也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改造。現在的他,可以操控整個摘星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摘星號成為了他的身體。
但換句話說,他也不再是人類。
平日裡,他會遠端操控一臺機器人,他告訴眾人,他的意識就在機器人之上。
可翟幸知道,陳真正能感受到的,只不過是罐子裡冰冷的液體。
“你在這裡。”翟幸觸控著罐壁,那冰冷的、冰冷的罐子。她無法想象看起來與往日無異的生活裡,陳到底在感受著什麼,體會著什麼。那冰冷的罐子裡,一切都只是電訊號的傳導。
“不論我在哪裡。我都在你的身邊。”陳握著翟幸的手,他感覺翟幸的手有些涼。於是他開啟機械手部的加熱系統,讓機械手的溫度達到溫暖的地步。
可這份從冰冷逐漸升起的溫度毫無生機,即使手變的暖和些許,翟幸卻感到更加悲傷。是她害陳成了這個樣子。成了這個毫無自由的缸中之腦。
“對不起。對不起……”
“哈……”陳嘆了口氣,將翟幸擁入懷中。他看了看“自己”,又或者說自己的大腦。或許從生物學的意義上來說,陳只剩下了那麼一個大腦,但對於他自身而言,他實在是很難把那個大腦看做他自己。那反而更像個不知為何存在,卻總是會讓翟幸悲傷的異物。
“我說過,無論是陪你進行旅行,還是一個人吸引走敵人,這都是我做出的選擇,是我自己該承擔的責任。你沒有任何錯誤,現在的結果不是因為你,而是那些心術不正的傢伙們。無法阻止罪惡的英雄並不是邪惡。沒有什麼本可以阻止,那只是馬後炮。人永遠不可能面面俱到,翟幸,你只是一個人,不是什麼都能做到的神。不要把所有的錯誤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只是……難過……很難過……”這些道理翟幸自然都懂,但心底滿溢的悲傷還是無法抑制。
“……走吧,翟幸,穿上太空服,咱們去飛船外面看看星星。”陳突然說到。
“誒?”翟幸愣了愣,她不解陳的想法。她還沉溺在悲傷之中,陳似乎想要強行將她拖離悲傷。
“別誒了。快去快去。”陳推著翟幸走出這個冰冷的房間,順帶為這扇門加了個三重密碼,誰也別想開啟。
摘星號的頂端在某天改建出一處觀星平臺,在地面停留時,翟幸等人會在這裡看看星星。不過在宇宙裡時,他們倒是很少到這裡來。畢竟沒有重力的束縛,一個不注意就有可能被甩到茫茫宇宙之中。
作為肉體凡胎的翟幸要想在真空之中生存,自然是需要穿上宇航服。不過對於機器身軀的陳來說,他只需要一根牽引帶罷了。
在宇宙裡看宇宙,大多時候都只能看到一望無際的黑暗。就像海面行駛時幾乎也只能看到一望無際的海洋罷了。
也許在非常遙遠、非常遙遠的某處,會有著核聚變產生的光點。只是人眼永遠無法看到那麼遙遠的距離。肉眼可視的距離總是那麼短,只有黑暗與黑暗。
“翟幸,你看,宇宙是如此的遼闊,如此的深不可測。”陳向著遠方伸出手去,摘星號的光芒無法觸及那裡,他的手看起來就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唔……是啊。感覺,沒有盡頭。”
“恩。而且你的生命,理論上也沒有盡頭了吧。”
“我……”
“但是,肉體的壽命是有盡頭的。你應該最能體會到才是。我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了。”
“你是想說……現在的情況對你來說反而更好嗎?”
“是啊。就是這樣。你看,現在的我再也不會被疾病折磨,再也沒有苦痛纏身。而且,我也可以更加長久的陪伴著你。只要有著零件的更換,我可以長久的陪伴在你的身邊。陪伴你,直到盡頭。”
“唔……總覺得你獲得機械身體後,性格都變開朗了呢。”翟幸依靠在陳的身上,看著這宏大的宇宙,剛剛的悲痛好像被吞噬似的消失了。在這可以用上一切形容大的詞彙的宇宙面前,感情這種渺小的東西是如此微不足道。
這讓翟幸一瞬間感覺,現在這樣依靠在一起都是如此的難得,如此的罕見。好像他們這樣如此渺小的生命,隨時都會被不可思議的力量碾碎。
啊啊,或許這就是知足常樂吧。
“因為啊……”陳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的我總是擔心我會比起先一步辭世。無論是是我那破敗不堪的身體,還是你幾乎定格的時間。我越是與你相處,我就越是害怕當我不得不離開之時,我們都會被無盡的悲痛籠罩。”
“誒……現在不擔心了嗎?”
“恩。當然。這副機械的身體可比肉體好用多了。”
“噗,想到一句話:血肉苦肉,機械飛昇。”
“嗯?又是你家鄉的話嗎?”
“恩。不過我也不太瞭解就是了。人類……真的很渺小呢。如果螞蟻能夠認知到人類世界的宏大,是不是也會感覺如此的無力呢。”
“無論什麼生物,只要獲得智慧,遲早都會感到如此無力吧。宇宙真的是十分、十分廣闊。”陳再度握住翟幸的手,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得不隔著厚厚的宇航服才能握住翟幸的手。“所以,能在如此寬闊的宇宙中相遇,我們已經十分幸運了。”
“幸運啊……是啊。至少,你還在這裡。”翟幸釋然了,只不過也或許這只是一時的釋然。某一天,她還是會覺得悲傷,為陳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他而悲傷。但至少此時,她釋然了。
“恩。我一直會在這裡。”
“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找到故鄉呢。”翟幸也對著遙遠地宇宙伸出手去,她甚至不知道故鄉是否在這個方向。
“不論如何,我們都有的是時間。”
“是啊。時間是最不起眼的事情。”翟幸又想起了那句話。
漆黑的宇宙之中,兩隻手十指相扣的握在一起,他們將互相陪伴終生,讓對方再也不是宇宙之中孤獨的過客。
在遙遠宇宙的另一邊,另外兩個以另一種關係將陪伴終生的二人也在對話著。
“喂。”無人的時候,伊依只會這樣稱呼伊霖。他們不需要名字,這個小小的日冕魚號上沒有別人,因此他們不需要一個特指的稱呼。也因此,等到了下個星球,遇到下一批夥伴,他們又會臨時起意,想出一個或許有意義,但大多毫無意義的名字。
“咋了?”伊霖正埋頭於奈米機器人流水線設計的關鍵步驟,如果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就能給著拖了有十年之久的任務畫上句號。當然,這個要不了多久是以他們幾乎無盡的時間為尺度的要不了多久。
“我剛發現了一個特別蛋疼的事情。”
“嗯哼?”
“就地圖不是一般都按照上北下南這樣定義,因此才不會有各地的地圖都畫的不一樣的問題嘛。”
“是啊。”
“那星圖呢?在宇宙裡,可根本分不出什麼上下左右的方向。”
“是啊。所以咱們每次讀取其他星球的星圖的時候不都是找到三個以上的重合星球確定方位嗎?”
“但那已經是很後來的事情了吧。你還記得咱們最開始的時候是怎麼規定的星圖方向嗎?”
“因為反正哪個方向看起來都沒差,所以亂選了個方向作為‘上’?”
“那後來咱們根據航行日記倒推的地球的座標又是以哪裡為‘上’的?”
伊霖本還興致缺缺,聽到這裡,忽然心中一驚,嚇得他把筆都扔了。
“……等下,系統裡的‘上’跟我們規定的不一樣嗎!?”
“你覺得360的360次方分之一的機率我們能蒙的中嗎?”
“蛤?你這機率怎麼算的?”
“一個圓是360度,一個球不就360的360次方?”
“這對嗎?”
兩人面面相覷的比劃了一會圓和球,最終發現好像是360*360分之1的機率。
“管它多少機率,百分之五的機率出貨抽了六十發都沒出是誰啊。”伊依惱羞成怒地搬出了非酋先生的往事。
“啊這。所以果然不一樣嗎?”
“那不是廢話嗎。”
“呃……也就是說……我們把地圖拿倒了幾百年?”
伊依沉默了好一會,最後還是緩緩地悲痛點頭,嘆出:“……恩。”
“……我們是笨比。”
“無法反駁。但是還有個好訊息。”
“說不定地球還存在嗎?”
“恩。”
“那要去看看嗎?”
“老實說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蛤?”
“因為我還沒研究出來系統裡規定的‘上’到底是哪。”
“加油,敬業先鋒,等待你的好訊息!”
“笑了,等雞吃完了米,火燒斷了鎖,伊老師做完了奈米機器人流水線,我就去研究。”
“啊這。做著呢,做著呢,別催了。”
地球還存在嗎?伊依不由得想到。緊接著,她又想起了數年前的那個友人,又或者說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個友人。
說不定翟幸他們會更早的找到地球呢。望向漆黑的窗外,伊依不由得欣然一笑。說不定,他們將在故鄉重逢。要是那樣,一定是故事最好的結局吧。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