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認同感
“如你所見，”伊依轉頭看向翟幸，觀察著翟幸的表情，“我便是被基因改造的存在。我的母星研究出了改造基因的辦法，只是被改造後的生物通常會不可逆轉的基因崩潰，最後溶解為液體與肉塊死去。我和伊霖的成功當初被稱為奇蹟，不過……後來我們意識到那是必然。”
“當初，這裡只是個克隆室。既用於等我們找到了可以生存的地方後復興我們的母星，也用於在我們中有誰不可避免的死去後，在這裡克隆出全新的個體。我們……永生，但並不代表不會死。被砍掉頭，挖出心，失血過多，我們一樣會死去。如果身體還完整，倒也可以透過修復科技‘復活’。嘛，說是修復，我倒是更喜歡叫‘微克隆’。而如果身體不完整，又或者乾脆一點都不剩了，這裡就會克隆出一個嶄新的‘我們’。”
說到這裡，伊依不再敢看翟幸了，她低下頭看著地面。克隆這方面或許勉勉強強可以稱為‘平常’，但再往下的事情怎麼也無法稱為平常了。她覺得翟幸的表情一定會從若有所思變成驚懼甚至厭惡。
“後來，在宇宙旅行裡太無聊的我們為了找樂子，翻出了記載著一切已知科技的硬碟。我們找到了基因改造這個未解之謎。僅僅是打發時間，我們研究完了醫學，擴建了整個克隆室，建造出了整個基因改造系統。唔……前前後後加起來應該花了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吧。掌握了已知之後，我們便開始探索未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太空之中，我們找不到別的生物。所以我們最初的研究物便是我們自己。而且……反正我們可以近乎無限的克隆，做壞了隨便就可以換個新的。”
“在這種毫無底線與道德的研究之中，我們很快得到了基因研究方面的突破。從那以後，我們製造過‘不應該’存在的生物，做過‘毫無底線’的實驗，進行著‘不被道德容忍’的行為。這才是，我們的‘異常’。所以……你……如果說你覺得無法接受的話，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直到說完，伊依也不敢抬起頭來。他們的異常從未被任何人接受，她不知道翟幸是不是個例外。在這數百年的旅途裡，翟幸當然不是第一個被伊依吐露秘密的人。每一次，伊依都希望被吐露者接受這份“異常”，至少……可每一次，每一次她迎來的結果都是前一秒還說你們真是好人的傢伙突然變臉，怒罵他們都是怪物。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翟幸終於開口了。
“我……我從理想鄉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我無法理解的人們，就一定是‘錯誤’嗎？又或者說，我憑什麼認定自己是‘正確’呢？我無法接受理想鄉的人們選擇在‘虛幻’之中生活，他們何嘗又能夠理解我選擇在現實裡生活呢？如果僅僅因為無法理解便不接受，這個世界上恐怕將充滿矛盾吧。”
翟幸笑了笑，拍拍伊依的肩膀，“所以啊，我不會無法接受你的異常。唔……對於克隆啊，基因改造什麼的我或許無法理解。但對我來說，伊依就是伊依，這件事不會因為你是某個人的克隆體而變化，也不會因為你進行過基因改造而變化。這些外在的東西不會改變你是誰，我們一起經歷的是什麼才決定了對我而言的你。我所接觸的從來不是你的過去，而是如今的你。”
伊依身體一僵，接著背過身去，不好意思地捂住臉。眼淚一下子就滑落眼眶，根本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但她又不想在別人面前哭，像個不爭氣哭包。
“有點……嗚，感動……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嗚嗚……”伊依抽泣著，努力想點怪話掩飾自己內心的狂喜，“我在世上徘徊了幾百年，也許就是為了與你相遇。”
“倒、倒也沒有那麼誇張吧。”翟幸都被伊依說的害羞了。她拍拍伊依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好啦，怎麼還哭了。”
“嗚嗚嗚……因為以前聽我說了這些的人直接給我一巴掌都算輕的了。嗚……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能理解我的人。”有時候人就是越被安慰就越是會更傷心，也許是在可憐自己都要被人安慰了，也或許是被傾聽的悲傷才是真正的悲傷。伊依試探性地拽拽翟幸的衣服，翟幸便伸手抱住了伊依。
或許是因為伊依不知被拒絕了多少次，她幾乎不敢主動，總是試探的行為。現在想來，他們剛見面不久，伊依便告知翟幸他們關於永生的事情便已經是在試探了。如果連永生這件事都無法接受，伊依他們那眾多的秘密便沒有任何一個是可以被接受的。
“嗚嗚……”伊依也抱住翟幸，不停地抽泣。她一邊覺得自己有夠懦弱，一邊又貪戀人的體溫而不想放手。
“事實上……我不叫伊依。”哭了一會，伊依終於冷靜下來，接著說到，“但我究竟叫什麼恐怕只有本體才會知道了。克隆並不會繼承記憶，我們的記憶全是由另一套系統進行的匯入。而那套系統在最初也有每一次存入和讀取會導致記憶的磨損。我的名字早在最初就被磨損掉了。”
“那個……”翟幸倒也猜出伊爾的名字應該也是個假名了，但她還是不太理解，“她……本體……她自稱叫伊爾，還說是姓伊名爾。她說這是個提示，可是我到現在還是沒想通提示了什麼。”
“是諧音啦。”伊依倒是瞬間就理解了，畢竟從某種意義上就是她自己說的話，“從伊霖開始，我們分別是霖、依、爾。”
“啊，0、1、2嗎。”翟幸這下反應過來了，“所以她在暗示的就是她跟你們有關嘛。”
“嗯。我的話肯定一開始就希望‘我’的朋友能反應過來吧。”說到這裡，伊依的表情有些落寞，“我很能理解……她的想法。她只是想要認同感，在百年後的世界醒來，自己熟知的一切都沒有了，唯一能談得上聯絡的就是伊霖。啊，那姆勒斯也算一個聯絡，不過他畢竟是敵人。總之，她應該只是希望伊霖能認同她作為親人的身份。只不過……”
“伊霖也早就是……克隆體了嗎……”
“嗯。近百年來還好，沒死過。但我們最初踏上旅途的時候都是沒經過任何訓練的普通人，稍微遇到點危險就命懸一線。最初的我在旅途開始第一年就死了。伊霖倒是比我好一點，不過好像也沒活過十年。總之，我想她也是意識到了，從克隆的伊霖身上尋找認同感毫無意義。她已經徹底……徹底孤身一人了。”
光是想到這裡，伊依便感到窒息，思緒如麻繩般捆住自己的脖頸，深深勒入皮膚之中。
對於伊依來說，宇宙就是無邊無際的汪洋，無論望向哪裡都看不到盡頭。伊霖和日冕魚號就是她唯一的錨點，是她唯一能夠判斷方向的存在。一旦這兩者都不復存在，她就像落入水中的遇難者，只會放棄掙扎地沉入深海。
而伊爾無疑是在徹底沉入深海之前醒來了。她不知道海面之上已經無人在等待自己，努力地尋找到錨點，卻意識到那只是跟自己的錨點很像的別的什麼。
如果伊依不存在，伊爾還可以騙自己，那就是她的錨點。然而在伊依佔據這個位置的時候，伊爾便怎麼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她已經徹底是海面上的孤舟，再無同行者。
如果是現在的伊依，她說不定能夠接受。可那個才剛剛踏上旅途的普通人，自然萬萬無法接受。
“等到有機會，我們去見見伊爾吧。一定……一定有什麼辦法讓伊爾也得到歸屬……”
“……如果……我是說如果。”伊依眼神閃爍，她害怕翟幸否定她的意見，但她還是想問，“理想鄉……怎麼樣。”至少伊依覺得如果她出於伊爾的立場一定會接受這個提議。
“那還要看伊爾自己的選擇吧。”翟幸沒有給出答案，她不該替別人決定，“如果她覺得那裡可以是歸處。我也尊重她的選擇。而且……”翟幸頓了頓，“再有兩三個星球我們就要分開了吧。”
“嗯……你是想讓她到你們的船上的去嗎？”伊依搖搖頭，她倒不是否定翟幸的想法，而是這個想法無法實現，“愛星是一定會給她判刑的。初步估計十年左右。時間對我們來說是不算什麼。但你總不能等她十年再帶走她，你總不會要劫獄。”
“啊……忘了這回事。那該怎麼辦才好。”翟幸苦惱起來，如果是數十年後伊爾才能被放出來，她怎麼也沒辦法幫助伊爾。
“好啦好啦，那是‘我’的事情。你就別苦惱啦。”伊依笑嘻嘻地拉起翟幸的手，“走吧，該去拿裝飾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