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摘下
在人漫長的一生裡，數十年的記憶中包含著的是高達百分之八十的被遺忘的無用記憶。經歷任何事情時，都伴隨著遺忘，甚至遺忘更勝於被記住的一切。
“就像這個晚上，我能記住你與這輪明月，但我會忘記走來這裡的過程，與回去的過程。而這些過程，就算被二次遺忘也無所謂吧。”
“唔……所以你忘記的就是些童年的小事嗎？”
“是……啊？”陳忽然一愣，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事情。他扶著額頭，隱隱約約地痛覺傳來，“不對……如果它連已經被遺忘的記憶也可以用作燃料的話，不應該是這樣的……”
“嗯？”翟幸不解地眨眨眼，她的記憶量一直很少，因此如果刻意關注的話，翟幸輕易地就能注意到減少了多少。可至於減少的記憶有什麼區別，她還真的沒有注意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陳揉揉眉心，他知道這個情況不對勁，但由於他對記憶這類事情沒什麼瞭解，他無法解釋清楚。“通常來說，從孩童時期，人就已經開始擁有記憶。只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記憶會逐步遺忘。”
“不。”翟幸更正到，“是從嬰兒時期就會有記憶哦。只是大多數人都會因為一種嬰兒失憶現象而失去嬰兒時期的記憶。”
“是了，就是這樣。”陳點點頭，“嬰兒時期可是有足足一年的時間。”
“算上在媽媽肚子裡的時間應該還要更久吧……啊！”翟幸忽然反應了過來，“就是說……如果已經被忘記的記憶也能用作燃料，幾個星期而已的記憶應該從嬰兒時期扣除，你不應該失去記憶才是。”
“恩。”陳一口咬碎了棒棒糖，有些不安，“也就是說我不知為何失去了八歲之前的記憶。”他從來沒有回憶過那之前發生過什麼，他以為這不過是被孩子遺忘的成長，可現在看來，卻是被什麼吞噬了。
“唔……難道昂得索也有什麼吞噬記憶的生物嗎？”
“不過事到如今倒也無跡可尋了。”陳雙手一攤，直接躺下了，反正昂得索已經遠去，糾結過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倒也是。”翟幸也跟著躺下來，直面皎潔的明月。“看到月亮就想到香蕉呢。”
“香蕉？”陳有些疑惑。
“嗯？昂得索沒有香蕉嗎？”
“我才要問，難道在你的故鄉香蕉不是有點彎的長條形嗎？”
“是啊，就像……啊。”翟幸這才反應過來，陳只在哈格瑞星見過紅月和這輪滿月，昂得索的地面上似乎沒有衛星，“你沒見過彎月呢。”
“彎月？”
“你知道月亮本身是不會發光的嗎？”翟幸像個科普頻道的主持人開始給陳講這些常識。
“那它為什麼……啊，是發射的光嗎？”
“恩恩。月亮就像一個大大的球面鏡子，反射太陽的光芒。因此有時候因為角度問題，它只能反射一部分的光芒。”
“只有一部分，所以看起來便是彎彎的形狀嗎？”
“對，就是這樣。”翟幸十分欣慰，就像終於教會了自己的弟弟如何計算兩位數加減法。
“那如果……”陳眨眨眼睛，比劃了一個圓形，“假如彎月的時候，又有某個星球正好經過月亮和哈格瑞星，這片光芒就又會被遮擋一部分，對吧？”
“嗯。”
“那是不是就會變成吃剩的蘋果核的形狀？”
“噗——那倒是怪好笑的。”
“你這麼說的話，是沒有見過那樣的月亮嗎？”
“是啊。我的故鄉里，月亮頂多是彎形和圓形，別的形狀我都沒有見過。不過在宇宙裡，好像什麼都有可能呢。”
“宇宙有盡頭嗎？”
“不知道。”翟幸歪歪腦袋，“這個問題在我的故鄉好像有很多科學家在研究。有人說宇宙是有盡頭的，我們是被某種更高階的生物創造出來的。宇宙的盡頭就是他們創造的邊界。也有人說宇宙沒有盡頭，但是有界。雖然我們無法到達宇宙的盡頭，但從宇宙之外來看，宇宙只不過是一顆玻璃珠。也有人說宇宙在膨脹，在變得更大。”
“聽起來還挺複雜的。”陳只是隨口一提。一想到宇宙如此的遼闊，他便感到有些窒息。相比之下，昂得索實在是太小太小的存在。而在那麼狹小的地方，他已經荒廢了三十餘年。
“恩。不過都是推測啦。根本沒有證據證明任何一種猜測。就像也無人知道時間的起始是什麼時候，終結又是什麼時候。啊，對了，之前你不是說可以給我講嘛。你看到月亮時是想到什麼了？”
“……我曾經有個朋友。她像你一樣，活潑、開朗、熱愛天空……且美麗。”
翟幸靜靜地聽著，她很少聽到陳說起朋友的事情。
“她說，她想要到星星上去。想要看看星星究竟是什麼。在她的拜託下，我做出了人生的第一臺機甲。”
“那她……”考慮到自己從未見過那個朋友，翟幸好像也知道了故事的結局。
“被天神擊落，機甲墜毀。我只看到了她燒成焦炭的屍體。”陳摘下雙手上的手套，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摘下這雙手套。
猙獰的燒傷蜿蜒密佈在陳的雙手上，沒有一處完好。左手的手背更是還可看到當初玻璃碎片貫穿的痕跡。
“很痛吧？”翟幸握住陳的手。陳的手十分寒冷，彷彿剛才冰窖裡拿出，沒有一絲血氣。
“不記得了。”陳望向翟幸，暖意從指尖一點點傳到心裡。“或許是燒傷了神經，或許忙著逃跑忘記了疼痛。”
“是你的心更痛吧。”翟幸側過身來，指指陳的胸口。“她對你很重要吧。聽你的說法，她是個女性吧。”
“嗯……她死的時候……也只比你大上一兩歲吧。”將那些事情吐露出來，就彷彿在揭開過去的傷疤。只是結痂的傷疤或許揭開才能恢復到最初無痕的樣子。“我覺得那是我的錯。因為我本可以把機甲做的更好，又或者提前瞭解清楚天空究竟被什麼守護著……可我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什麼也做不到。”
陳的聲音很冷靜。事到如今，他已經感受不到太多的悲傷，更多的是懊悔與對過去自己無能的憤怒。如果當初那個自己能做的更好，這個世界上就會多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
“可那不是你的錯。”翟幸說，“如果她像我一樣，即使沒有你的幫助，她也會自己想辦法得到機甲，自己想辦法衝向天空。如果沒有你，她甚至可能在追尋飛上天空的辦法時就失去了生命，又或者在最後孤身一人的燃燒為灰燼。至少現在，有你記住她。她不只是無名的隕星，也不會是堙滅的塵埃。她的夢想與過往的一切，在你的記憶裡造就了獨一無二的她。你代她見證了星空，也為她開啟了天空的大門。最重要的是——”
陳望著翟幸的眼睛，那雙明媚善睞的眼眸，帶著說不出的溫柔。
“你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你沒有讓我重蹈她的覆轍，你帶我來到了真正的天空之下。”
“……呵，”陳輕笑一聲，又一次揉揉翟幸的腦袋，“不如說是你幫整個昂得索打破了天空的桎梏吧。如果沒有你出現，還不知道昂得索要多久才能發現天空的謊言。”
“有你在的話，遲早會發現的吧。”
“誰知道呢。”陳撥開亂糟糟的頭髮，露出他右側眼角的傷疤，“這條疤痕是當初我獨自挑戰天空塔時留下的。我只突破到120層就被抓起來了。”
“誒……怪不得後來你帶我去的時候對天空塔那麼瞭解。”
“不說我的事了。你呢？感覺你好像回憶起不少事情。”
“沒有啦。只能回憶起結果而已。就像你說的，燃燒掉的木頭無法恢復如初，我能回憶起的部分也不過時燃盡後的殘渣。”翟幸無奈地攤攤手，“除了那些知識，我的過去恐怕是再也回憶不起來了。只能指望回到我的故鄉後能找到親朋好友告訴我曾經的事情了。”
“他們一定也在找你吧。在這漫漫的宇宙之中。”
“哈哈，那會不會有一天在哪個星球看到我的家人貼的尋人啟事啊。”
“遲早會的吧。”
兩人都沒有把一種更有可能的猜測說出來。
翟幸被困在機甲裡漂浮了五年以上，考慮到路程的問題，或許時間要比五年長上一兩倍。而在這漫長的時間裡，什麼樣的變故都可能發生。即使翟幸的家人無恙，也說不定早就放棄了尋找。
而且，在得到了翟幸失憶的理由是使用機甲這個訊息後，不難推測出翟幸當初一定是受到了什麼襲擊才開上了機甲。然後便因為過度使用而一去不復返了。那麼是否有可能當初那場危機已經導致翟幸的故鄉……滅亡了呢？
沒有人會把這種猜測對翟幸說出來。即使翟幸自己想到了，她也會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