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憶往事百感交集 看今朝心潮難平
1
太子李亨在靈武郡登基,繼位皇帝的訊息,迅速傳到了李隆基避難的蜀郡成都。
這個訊息,在大唐帝國弄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甚至還差點釀成一場腥風血雨。
那一天,已經是一月之後,正是至德元年(756年)八月十二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的前夕。
大唐帝國老皇帝李隆基,到達蜀郡成都不久,一大幫子人,剛剛安頓妥當,朝廷政事才剛剛走上正規。
就在此時,新皇帝李亨派去的使者,已經馬不停蹄地抵達了蜀郡府衙成都,帶去了李亨在朔方鎮繼位的訊息。
李隆基始知皇太子李亨,已經在靈武郡即位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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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高力士帶著新皇李亨的使者,喜氣洋洋地踏進了西蜀成都的皇帝行宮。
“恭喜聖人,太子殿下遵從與陛下在馬嵬驛的約定,已經在靈武郡登極稱帝!”
高力士似乎有些高興糊塗了,興沖沖地進來,稟告李隆基道。
“什麼?是真的嗎?”李隆基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惱怒,大聲地問高力士道。
“奴才該死!請陛下原諒奴才的昏聵糊塗!”
興高采烈的高力士,一下子回到了現實裡。他心中的喜氣,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無二日。朕封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太子還不滿意嗎?難道非要稱帝才行嗎?”
李隆基沒有在高力士面前,著意掩飾自己的憤怒,對著高力士一通發洩。當初,正是高力士的大力推薦和全力支援,才保住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力士啊,上個月七月十五日那一天,朕不是在前往蜀郡成都的路途上,就已經向天下人下詔,正式任命太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兼朔方鎮,河東鎮,河北鎮,平盧鎮諸鎮節度大使,全權指揮和統率天下兵馬,組織平叛討賊嗎?
朕不是已經命令太子率軍,前去討伐安祿山叛軍,完成收復兩京和淪陷地的重任嗎?
太子已經掌握了朝廷的實權,擔任了天下兵馬大元帥,掌管天下軍馬的兵權,難道他還不滿意這個崇高的地位嗎?”李隆基發出一連串的問題,質問高力士道。
“奴才糊塗了,實在該死!太子應該很滿意了啊!請聖上不要生氣。聖上應該一向最瞭解太子,知道太子一向孝順小心,謹慎剋制,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聖上的事情的。”
高力士非常瞭解李隆基的脾氣。他看了看李隆基的臉色,稍歇了一下,就大著膽子回話道。
“奴才也堅信陛下的判斷,堅信太子孝順慈愛,一定不會做這些悖逆聖上的事情的。
奴才私下猜想,可能是太子的手下,貪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而把太子逼上帝位的吧!
如今賊勢強大,人心不穩,太子為了大唐大局,為了籠聚天下人心,不得不這樣做啊!
聖上啊,現在天下大亂,局勢發展,有些蹊蹺難明,讓人憂心忡忡啊!
聖上英明睿智,你想想太子如今的處境,就明白太子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當陛下下旨,釋出任命太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詔書以後,按照一般的常理,全國臣民,都應該知道,陛下如今究竟到了哪裡駐蹕。他們應該立即向陛下上書,發誓盡忠,繼續精忠報國才是。
可是,到了如今,前來西蜀成都,投奔和護衛陛下,宣誓效忠的朝廷大臣、將領,卻依然寥寥無幾。
這些飽受皇恩計程車大夫、將領們,怎麼敢於做出這些叛逆犯上,違背聖人旨意的事情呢?
當初,陛下在馬嵬驛,給太子頒下的聖旨,不過是安慰太子,安撫禁衛軍將士的話語,大臣將士們,怎麼能夠當真呢?”
高力士話中有話地對李隆基說道。
“愛卿啊,怎麼連你,也不理解朕的心意,要誤解朕了呢?是朕說錯話了!”
李隆基隱藏起自己的懊惱,假意高興地對高力士等人說道。
“朕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朕早就說過,要傳位與太子的。朕怎麼會翻悔呢?
朕如今年紀衰邁,早就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如今,朕的兒子上順天意,下順人心,登基稱帝,幫助朕去平定逆賊,處理紛繁的國事。朕該高興才是,朕還憂慮什麼呢?
朕怎麼會不高興呢?”李隆基有些言不由衷地對高力士說道。
“恭喜陛下,能參透富貴榮耀,赫赫聲威和權勢,最終不過是過眼煙雲。
陛下啊,你把大唐江山交給孝順的太子操勞,你安享晚年生活,享受天倫之樂,何樂而不為呢?”高力士勸李隆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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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卿啊,你說的何嘗不是道理呢?多年來,朕一直研修道家之術,已經把這些身外之物看透了,你放心吧!”
聞知兒子李亨,在靈武郡登基的訊息,李隆基是悲喜交集。不滿、失落,甚至怨恨和惱怒,都交替糾纏在李隆基的心裡。李隆基有些言不由衷地對高力士說道。
高力士似乎已經看出了李隆基心裡的複雜感情,急忙繼續安慰李隆基道:
“陛下啊,您是堯舜一樣的聖君,功勳赫赫,光耀史冊,哪裡會為這點小事煩心呢?
陛下禪位於兒子,正是堯舜之君的所為,超越了遠古的明君,必定會美名遠揚的。
陛下啊,您遲早總會有交班的那一天的。如今國事衰頹,盜賊猖狂,事務繁多,陛下您不如想開一些,樂得現在就清閒自在,不是更好一嗎?
陛下以為如何呢?”高力士勸李隆基道。
李隆基聽了沉吟下來:“朕心中非常清楚,以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為首的禁衛軍將士,實際上早就已經對太子衷心擁戴,心嚮往之,太子的羽翼,已經漸豐了。
而且,當初,朕一意孤行,移駕西蜀,已經冷了中原百姓的心。喪失了寶貴的民心。
如果朕貿然宣佈,太子繼位非法,必然會引來兒子強烈的反戈一擊。這對平定安祿山叛賊,對大唐帝國的復興,都是極為不利的啊!
如果朕依然一意孤行,想牢牢地控制住皇帝權力不放,有誰知道,最後會不會出現父子相殘,同室操戈的慘劇呢?
對這一點,朕的感悟最深啊!”
想到這裡,李隆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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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這一點,李隆基終於大徹大悟。他的心裡,最終豁然開朗,覺得稍稍舒坦了一些。
“還是愛卿最為了解朕的心意。”
李隆基漸漸冷靜了下來,答謝高力士道。
“朕已經想通了這個問題了。太子一向孝順慈愛,一定會理解朕的心意的。
朕的年紀已經那麼老了,朕把天下的重任,早點交給自己的兒子打理,對朕父子兩人,都更加合適一些啊!”
“陛下英明!只有如陛下這樣的聖君,才會有如此大度的情懷啊!
陛下你想,父母辛苦操勞一生,還不都是為了孩子們的美好未來嗎?陛下你說是嗎?
太子穩重大度,孝順懂事,而又正當盛年,有文臣武將輔佐,足可以託付帝國大事啊!”
高力士的勸諫,又在耳邊響起,一下子把李隆基從思索中,驚醒過來。
“是的!愛卿說的極是!”李隆基還是有些鬱鬱不樂,“朕知道愛卿忠心耿耿,一心周全朕父子的感情。
愛卿放心,朕將用靈武冊,自稱上皇,詔稱誥,以示傳位與太子,並將很快下旨,對太子進行正式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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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天艱難的思索,反覆權衡利弊之後,李隆基迫不得已,最終預設了兒子李亨繼位皇帝的客觀現實。
至德元年(756年)八月十八日,李隆基決定,即刻派遣左相韋見素、房琯、崔渙等親信大臣,到靈武郡去舉行正式的冊封儀式,對太子即位皇帝,予以公開的承認。
左相韋見素、房琯、崔渙等,奉上了傳國玉璽,冊封皇帝的玉冊,並給李亨的妻子張姝姝,送去了一副七寶鞍。
左相韋見素與大臣房琯等人,準備妥當,就要辭別李隆基,將要出發北上。李隆基心裡有些悵惘,也有些失落。
李隆基還是覺得,始終有些不放心,深怕事情辦得不夠妥帖,特別下旨,再次召見左相韋見素等人,告誡他們說道:
“愛卿啊,請你們一定把朕的意思,告訴皇帝,讓皇帝不要誤解朕的心意。
皇帝從小就仁義孝順,與諸皇子不同。朕怎能不知道皇帝的表現呢?
天寶十三年之時,朕就已有傳位太子的打算了。
適逢那年,有水旱災害發生。身邊的人,都勸說朕道,暫且等待豐年再說,朕就把那件事,擱置了下來。
近來,又逢安祿山起兵反叛大唐,天下震動,未能完成朕的這一心願。
往日離開馬嵬驛站之時,朕就已對太子有過吩咐和囑託。
現在,皇帝接受天命,朕的心情,頓時如釋重負。
勞駕卿等遠去,盡力地輔佐皇帝,不要辜負朕的希望。
多難興邦,自古如此。卿等忠於朝廷,以國家為重,早日平定中原,是朕的殷切期望。”
李隆基說完,左相韋見素等冊封大臣,已經悲泣得難以自禁,痛哭流涕起來了。
李隆基十分感動,馬上下旨,任命左相韋見素的兒子韋諤,及中書舍人賈至,充任冊禮使判官,一同北行。
後來,房琯、韋見素等冊封使節,到了靈武郡之後,為了表示對太上皇的尊重和感激,加上房琯擁有虛名,李亨遂任用房琯,擔任了新朝廷的宰相,主持朝廷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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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內心,實際上一直都不放心自己的兒子李亨,覺得兒子李亨優柔寡斷,難成大器。
因為常常擔心自己的兒子李亨,不能很好地繼承父業,所以,李隆基千方百計地要越俎代庖,為兒子李亨包辦一切。
天長日久,太子李亨就養成了聽命父皇的性格。到了關鍵時候,李亨常常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遇事不能做出決斷,更加讓父皇不放心了。
所以,當初逃亡西蜀之時,在七月十五日那一天,李隆基接受大臣房琯的建議,釋出旨令,任命太子李亨,擔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同時,李隆基又任命自己的小兒子永王李璘,為江陵府都督,領山南東路、黔中、嶺南、江南西路各道節度使;還任命自己的兒子盛王李琦,為廣陵郡大部督,領江南東路、淮南、河南各道節度;任命兒子豐王李珙,為武威郡都督,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各道節度使。
而盛王李琦,豐王李珙兩人,都是隻掛虛名,並沒有離開自己的父皇,前去自己的屬地就職。
而只有永王李璘,前往江陵郡到差,去擔任江陵府都督,管理南方郡縣。
這樣的部署,實際上就是李隆基懷疑自己的兒子太子李亨缺乏掌控天下局勢能力的一種突出表現。
李隆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太子兒子李亨能力持懷疑態度這一不放心的部署,促成了兒子李亨與小兒子永王李璘的矛盾和衝突,二虎相爭,並最終送掉了小兒子永王李璘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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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元年(756年)七月十二日登基的那一天,李亨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他心情複雜,一直激動不已。
繼位登基,意味著多年來,李亨的險象環生的太子生涯,從此劃上了一個還不算太糟的句號。
李亨如今擁有了一個全新的,至高無上且倍感責任重大的,沉甸甸的大唐皇帝的身份。
多年的死對頭楊國忠,如今已經命喪馬嵬,化為膿血了;而最令人恐懼的老對手,口蜜腹劍的李林甫,以及武惠妃等人,也早就成為了冢中枯骨,化為了塵土。
七月十二日這一天,李亨登基稱帝,似乎是在向天下人正式宣佈,他自己當家作主,終於可以一展他的愁眉,一吐心中的怨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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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當初就曾經發誓,有朝一日,朕龍飛九天,揚眉吐氣之時,一定要將那些冒犯陷害朕的人,斬盡殺絕,報仇雪恨。
你們等著吧,朕來了!”
繼位的那天晚上,當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總是在李亨的眼前浮現。李亨越發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想起這些往事,李亨唏噓感嘆不止。他既為自己躲過一系列陷害的災難而慶幸,又為自己未來如何處理國事,而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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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繼位登基的興奮消失之後,李亨的心情,又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心裡越發不輕鬆,不踏實了。
李亨越來越感受到了,身上的那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一種無法言說的煩惱與茫然無措之感,湧上了李亨的心頭。
那無盡的焦慮和煩憂,不時左右著李亨的情緒。看見軍隊和將領們的表現,李亨憂心如焚,輾轉反側,徹夜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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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鎮大將廣平王五都虞侯管崇嗣,原是哥舒翰部下裨將。管崇嗣是桃林之戰以後,最先從哥舒翰統領的潼關敗軍中逃回,率領自己的部下,前來靈武郡,投奔靈武郡新朝廷的軍隊高階將領之一。
起初,李亨對管崇嗣前來投奔自己,十分歡迎。李亨不僅對管崇嗣格外恩寵,而且還對管崇嗣委以重任,任命管崇嗣為廣平王屬下五都虞侯,負責統領精銳禁軍。
廣平都虞侯管崇嗣,是軍中老將,出名的兵油子。不久,管崇嗣惡習不改,就故態萌發了。
管崇嗣仗勢自己軍中老將,而又戰功卓著的身份,覺得自己受到了新皇帝的信任,軍隊離開他不得。因此,管崇嗣開始變得驕橫自大,自以為是,無法無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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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崇嗣久在軍中,一介武夫,對朝廷處理政事的程式和規矩非常不理解。
管崇嗣對新皇帝與滿朝文武大臣,多日召開會議,研討國事,卻沒有取得絲毫的進展,十分不解困惑。
於是,廣平王五都虞侯管崇嗣,常常借題發揮,對部屬同僚發洩心中的不滿和怨氣,嘲諷大臣們勞而無功,無所作為。
有一天,廣平王五都虞侯管崇嗣,帶領幾個親信部下,公然來到朝廷辦公駐地-皇帝行宮的附近,四處溜達,東遊西逛,高談闊論,說三道四。
那時,朔方鎮節度使駐地靈武郡所在的皇帝行宮,由官衙改建而成,非常簡陋。
管崇嗣背對著行宮的宮門,肆無忌憚地與將士們大聲談笑,似乎根本沒有將朝廷君臣,看在眼裡。
李瑞等禁衛軍士卒上前干涉,但忌憚管崇嗣的威望和權力,也無濟於事,不起作用。
“諸位兄弟,你們看,陛下是何等辛苦啊!為了朝廷大事,陛下是心力憔悴,鬚髮盡白。
如今,陛下與大臣們,研討國事,是通宵達旦,廢寢忘食,幾天幾夜都沒有結果。
我等兄弟,一定要忠心耿耿地護衛聖人,盡心盡力地保護好文武百官才是!”
廣平都虞侯管崇嗣,帶著一些調侃的語氣,假裝一本正經地對部下的將士們說道。
“將軍所言極是!
小弟大為不解的是,陛下與大臣們終日討論國家大事,本是三言兩語就有結果的事情,卻要沒完沒了。如今的天氣,又酷暑難耐,如此炎熱,恐怕大臣將領們胯下的卵殼,都要被磨破了,怎麼就會一直沒完沒了,沒有儘快商量出一個結果呢?”
副將蘇曉哲,湊趣地調笑道。
“哈!哈!哈!哈!蘇將軍說得極妙!文人與武人就是不同。我們一介武夫,寧願在馬上被叛賊們割掉頭顱,也不願意坐在胡凳上磨破卵殼胡吹神侃。”
廣平都虞侯管崇嗣也附和著說道。
“兩位將軍,說得極是!整天磨嘰磨嘰,婆婆媽媽,研討軍國大事,制定軍事方略,釋出法律法規,制定規章制度,有個屁用呢?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叛軍來襲,還不是我們兄弟的拳頭管用嗎?”
副將李曉春,也不滿地嘟噥說道。
“哈!哈!哈!哈!”
將士們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來。聲振寰宇,完全沒有把新朝廷的威嚴和禮儀,放在眼裡。
新君李亨,正欲樹立新皇帝的威信,對將領大臣的輕蔑藐視,是又氣又恨。李亨在行宮裡聽見,只有隱忍在心,自思道:
“所謂驕兵悍將難治,此之謂也。將士們如此蠻橫無禮,目無君上,讓人忍無可忍。但如今人心未附,朕兵力不濟,如果貿然以軍法處置大將,懲罰管崇嗣,恐怕引起軍中將領的反彈,引起軍隊的離心反叛,那就得不償失了。
朕還是大局為重,不過分地督責管崇嗣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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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聽廣平都虞侯管崇嗣的所作所為,李亨禁不住惱怒萬分,氣急敗壞地對監察御史李勉等大臣們說道:
“真是混賬!這些目無君王的傢伙!朕一直想整肅軍紀,樹立威信和新朝廷的權威,卻無從下手。朕何不從此著手,整頓軍紀呢?
然而,平定安祿山叛亂,必須依仗軍隊支援,朕怎麼能夠為此小事,得罪軍隊將領呢?處理此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禁軍大將廣平都虞侯管崇嗣等將領的無禮放肆、驕橫跋扈的舉動,終於激怒了一個大臣。
他就是李亨新朝廷的大臣監察御史李勉。
其時,軍中像管崇嗣那樣勇敢善戰,而又經驗老道的軍隊將領,十分奇缺。
監察御史李勉,非常清楚皇帝的心思,知道平叛兵馬不足,皇帝急於蒐集潼關散兵,不願意處置率先前來投奔皇帝的大將管崇嗣等軍中將領,以免傷害將士們的歸附之心。
聽了皇帝的抱怨,李勉卻有些不以為然,暗自思忖道:
“陛下的心思,似乎有些偏頗。
平定安祿山叛軍,必須首先整肅好軍紀才是!不嚴肅軍紀,再多的軍隊,又有什麼用呢?軍紀不振,將士驕橫不法,遇到叛軍,還不是一敗塗地。哥舒翰的教訓,難道還不深刻嗎?”
監察御史李勉,堅持自己的意見,於是行駛監察御史的職責,上書李亨,彈劾管崇嗣的罪行。
李勉還親自率領禁衛軍將士,前去逮捕了大將管崇嗣,將管崇嗣囚禁了起來。
一時之間,軍隊將士議論紛紛,軍中騷然。李亨一見,如臨大敵,恐慌不已道:
“哎呀,大事不好!如果朕行動過激,激怒驕兵悍將們,以致離心離德,造成變亂,豈不是禍莫大焉!朕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好在管崇嗣還算識大體,自知理虧,主動上書皇帝認錯。
於是,管崇嗣被關了幾天以後,李亨就順水推舟,急急忙忙下旨,赦免了管崇嗣,並曉諭諸將道:
“諸君:
管崇嗣身為軍中老將,本應率先垂範,帶頭遵守朝廷法紀,維護朝廷的尊嚴。
可是,在行宮重地,管崇嗣居然毫無忌憚地大聲說笑,視朝廷法規於無物,嚴重地損害了朝廷的威嚴,不懲罰不足以嚴肅軍紀法紀和朝廷威儀。
如今,管崇嗣已經受到了軍紀的懲罰。顧念管崇嗣功勳卓著,忠心耿耿,而又年老跛足的緣故,特別地下旨赦免,下不為例。
今後,軍中府中,如再有類似的情形,朕定當依照軍紀法規,嚴懲不貸,決不輕饒!”
經歷管崇嗣事件以後,李亨新朝廷的威嚴和軍風軍紀,稍稍得以建立。
見驕兵悍將的氣焰稍稍得到壓制,李亨十分高興,不時稱讚李泌以及監察御史李勉等大臣的處置措施。
監察御史李勉和李泌心裡,也都非常清楚,皇帝這樣處置管崇嗣,其實也是迫不得已,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李亨新朝廷應有的禮制禮法規矩,朝廷的法律法規制度,軍風軍紀等,還未完全建立,大唐臣民對李亨新朝廷的向心力,也都還沒有完全形成,有些事不得不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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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軍中發生的這些事件,想到平叛面臨的種種困難,李亨有些彷徨無計,越發煩心。
“當初,朕是那樣地渴望登上皇位,以便當家作主,揚眉吐氣,叱吒風雲。
朕只有到了今天,才能夠深有體會,皇帝不好當啊!當一個皇帝,究竟有什麼好的呢?
朕如今即位登基,就意味著所有的國家大事,都必須要朕親自去拿定主意,做出判斷才行。
處理國事,不可能一帆風順。出現的所有失誤,也都需要朕自己,獨立自主地去擔當應負的那一份責任,並及時地找到補救和應對的措施啊!有誰知道,其中的艱難呢?
回想起從前的日子,朕是多麼輕鬆愜意啊!
那時,有父皇當家作主,朕無法決斷的事情,都往父皇那裡推,一切都聽從父皇的旨意行事,就可以了。
可是如今,朕還能夠推卸掉自己的責任嗎?有誰能夠幫助朕,少走彎路,做出正確的決斷呢?”
李亨憂慮地自問道。
“如今,幸遇諸位宰相,長源先生和監察御史李勉等大臣官員的著力維持,大力整飭和輔佐,朝廷才開始具備一些尊嚴和威信。
但朕的手下,既沒有可用之人,也沒有可調之兵,沒有可支之錢帛與糧食。
軍隊急需的各種重要物質和人員,也不知從何處籌措與準備。
大燕叛軍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對靈武發動突襲,災難隨時都可能降臨靈武。這時的情勢,是如此的岌岌可危。這可怎麼辦呢?”
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繁雜事務,都令李亨這個新皇帝,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朕對父皇一行的安危,也十分擔心。
很長時間,朕都沒有聽到,西蜀太上皇的確切訊息了。父皇的近況究竟是怎樣的呢?但願老天保佑,父皇一切平安無事!
除了父皇的安危,就連大燕叛軍的動向,也是讓朕捉摸不定,讓朕放心不下。
好些日子,朕都沒有聽到叛軍的確切訊息了,叛賊安祿山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呢?他的動向究竟如何呢?
朕究竟應該採取什麼方法,去應對眼前面臨的種種問題呢?
更加令人沮喪的是,朕這個新皇帝的威信,能讓天下人信服嗎?他們是否聽從朕的旨意呢?
朕向天下諸鎮發出的旨令,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朝廷需要的勤王之軍,卻還遲遲不見蹤影。
為什麼一直沒有各個鎮的訊息呢?難道諸將都在猶疑,觀望,對朝廷懷有二心嗎?”
李亨一思考這些問題,心裡就越發著急,越發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所措。
“難道他們不信任朝廷的號召力和影響力嗎?難道諸鎮將領們首鼠兩端嗎?
想起這些棘手問題,是多麼令人憂慮啊!有誰能夠幫助朕,完成安邦定國,討平反賊的重任呢?”
至德元年七月中下旬的那些時間,就在李亨的猜疑、猶豫不決中慢慢過去了。
李亨新朝廷君臣,大都彷徨不安,有些茫然無計,沒有頭緒,不知道平叛大業,究竟從何處開始實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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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李亨繼位後的所作所為,憂心忡忡的表現,李泌同靈武郡眾臣,心裡都非常著急。
大家心裡也都非常清楚,對於李亨這個新皇帝來說,根本就無法苛責。
新皇帝剛剛繼位,缺乏獨立治國的經驗,而又面臨安祿山盜賊氣勢洶洶的艱難處境,一時間對多變的形勢,根本就無法適應應對。
所以,李亨處理煩亂的國家大事,猶豫彷徨,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如何去應對,就在情理中了。
所以,李泌等眾臣清楚,幫助皇帝做出正確的決策,梳理煩亂的國事,乃是當前的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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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的擔心和憂慮,並不是杞人憂天,完全沒有道理。
當時,潼關守關主將哥舒翰的部下副將開府儀同三司,兼太常卿充河西鎮兵馬使,步軍都將李承光,在主將哥舒翰敗亡降賊以後,坐擁數萬的潼關散兵,卻心懷二端,首鼠兩端,猶豫不決,一直遲遲不肯表明自己的態度。
步軍都將李承光,雖然並未歸降安祿山,但他似乎擔心大唐朝廷對他兵敗失利的懲罰,一直逡巡猶豫,不肯表態。
李承光既不向西蜀成都的太上聖人書效忠,也不向朔方鎮的太子李亨靠攏。
而步軍都將李承光的數萬潼關散兵大軍的駐地,就在靈武郡李亨新朝廷的眼皮底下,離朔方鎮很近很近。
眼見步軍都將李承光首鼠兩端的異常表現,李亨越發如坐針氈,日夜揪心。
朔方鎮行宮裡,李亨只要一想起步軍都將李承光的問題,就徹夜難眠,常常思忖道:
“如果李承光投靠安祿山叛賊,那靈武郡就十分危險了。如果靈武郡失守,朕還能夠依靠誰呢?
朕身邊,沒有幾個人,能夠幫助朕共商國是。所有事,都必須由朕自己去拿主意才行。
如果朕的舉措出現錯誤,導致更加糟糕的局面出現,不是會壞了大事嗎?”
想到處理政事可能出現的失誤,李亨更加畏手畏腳,擔心起來,不時回想起自己做太子時候的情景。
“當初,朕做太子時的生活,是多麼美好啊!
一切國家大事,都是由父皇去決斷。雖然父皇不願意朕這個兒子,參與到更多的國事裡去,但朕也樂得清閒啊!
那時候,朕只需唯唯諾諾的聽從父皇的旨意,按照父皇的指示去幹點事就行了。
可是如今呢,眾臣把朕推上皇帝的寶座,就如同讓朕躺在了火藥桶上一般啊!
有誰能夠理解,朕坐臥不寧,食不甘味的處境呢?
朝廷裡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事務,也都要朕親自去作主決定,都要朕親自去決策。
朝中大臣中,有誰理解朕的苦衷呢?
想起煩多雜亂的國事,朕多麼希望,有忠心耿耿的一個知心朋友,能夠幫助朕啊!”
想到這裡,李亨突然靈光乍現。
“啊,朕這些日子,簡直是忙糊塗了。先生不是已經來到朕的身邊了嗎?當年,太子府裡的事情,先生不是料理得妥妥帖帖的嗎?先生處理那些國家大事,可說是得心應手,連父皇也讚譽有加。朕為什麼不重用先生呢?
這些天,為了封賞之時,朕對先生有些意見,將先生晾在一邊。朕真是太不應該了。
李亨啊,李亨啊,放著先生這樣的大才不用,你卻將他晾在一邊,偏要自己攬事,自討苦吃,也活該你焦頭爛額。”
想起李泌,李亨輕鬆了許多,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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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在靈武登基的訊息,迅速地傳播到了全國各地。大燕帝國叛軍佔領區的大唐官吏百姓,也是歡欣鼓舞,極大地激勵了淪陷區各地的抵抗運動。
李亨繼位登基,意味著大唐朝廷,很快從政局上扭轉了皇帝出逃西蜀以來,平叛戰爭群龍無首的被動局面。
大唐全國各地又重新燃起了抗敵報國、誓死與叛軍決戰到底的熊熊火焰。
李亨在靈武自立朝廷的最好的理由,就是他的新朝廷,是為了順應平叛的需要,是為早日取得平叛的勝利而建立的。
李亨宣告自己的新朝廷的建立,不僅應該是取得勝利的必要前提,而且應當是,各地平叛力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惟一基礎和保證。
李亨的繼位登基,雖然並不是完全合情、合理、合法,他的意義卻十分重大。
他使天下的百姓,從此有了嚮往和希望,也使他們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從而增強了大唐軍民平叛必勝的信心。
這不僅給大唐軍民帶來了復興的希望,而且指明瞭平叛的方向,帶來了得勝的光明。
李亨正式登極稱帝,另立朝廷,還意味著李亨在向世人宣佈,在四海近乎分崩離析的嚴峻時刻,他代表大唐朝廷,率先在靈武郡舉起了平叛靖亂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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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靈武郡的君臣們,卻沒有一個輕鬆。
靈武郡的君臣們,心裡都十分清楚,靈武新朝廷的建立,既讓全國平叛軍民有了主心骨,也吸引了賊酋安祿山重視的目光,靈武郡已經面臨著更大的壓力。
新朝廷所在的朔方鎮靈武郡,身處大唐邊塞,與京師長安,洛陽相距遙遠,與帝國糧倉賦稅重地江南、劍南等地,更是遠在天邊。
而安祿山的大燕帝國叛軍,已經牢牢地佔據和控制著兩京,扼住了通往南方的要道。
李亨要想收復淪陷的失地,平叛靖亂,重回京師長安執政,仍然是一件任重而道遠,絕對不能夠掉以輕心的艱鉅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