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狂風暴雨(七)
還沒到彭氏商社門口,嘉靖就看到一隊二十個黑衣人,揹著火銃站成一排。
彭佔祺急匆匆地從裡面走出來,站到這隊人跟前。
正要訓話,就看到了嘉靖,連忙拋下那隊人,跑了過來。
“聖上,您這是怎麼了,這弄得滿身是血?”
嘉靖沒有回答,倒是先指著那一隊人問道。
“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聽說阜成門外,有人作亂,我正打算帶著商社護衛去幫忙呢。”
“你這帶著火銃去,就不怕錦衣衛把你們當成作亂分子給斃了?”
嘉靖接過彭佔祺遞過來的雪白繡花手帕,邊蹭著手上的血,邊往裡走著。
“都散了吧,那些人就是來刺殺朕的,已經全被剿滅了。
記住了,朕給你特批的這隊護衛可以持銃,是保護你公司安全的,不是讓你到處管閒事的。”
“聖上教訓的是,我一定深刻反省。”
雖然錦衣衛已經全面列裝了火繩槍,但火銃仍舊是一種極具殺傷力的武器。
這種級別的武器,屬於民進限制持有的,一隊二十人的火銃隊已經具備相當的火力輸出。
嘉靖因為彭氏商社流動資金比較多,特許他擁有護衛隊,但也必須要限制他護衛隊的活動範圍。
對於這種影響朝廷穩定的東西,無論多小心都不為過。
所以嘉靖不但特批了彭氏商社擁有持銃護衛,還有特批了東廠可以對彭氏商社進行密切監控。
嘉靖在彭佔祺的引導下,到彭氏商社的澡堂子裡洗乾淨了身上的血漬,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我前些日子給你的銅管,發出去了麼?”
“沒呢?聖上不是安排明天開始發下一批麼?”
“不要發了!”嘉靖直到坐下來喝了碗茶,心跳才終於平穩了些。
“是,我也正要請示聖上呢,聽說南方狂風暴雨,遭了水災了。”
彭佔祺上前,為碗裡續上茶水,同時又有點表功的意思繼續說道。
“我已經飛鴿彭氏商社在江南的所有分店,無償捐出店裡所有物資,幫助朝廷賑災。”
“嗯,朝廷不會讓你吃虧的。”
嘉靖對彭佔祺能夠如此有社會責任感,感到萬分欣慰。
儘管他這樣做,也能夠奠立彭氏商社在江南的口碑,不過這種口碑的回報畢竟是漫長的。
他完全可以不做,也完全可以不做這麼多。
“你先派人,去阜成門外告訴趕過去的錦衣衛,就說朕沒事,讓他們趕緊到這裡來。”
“是,我這就親自去!”
彭佔祺已經不是當年的彭佔祺了,他現在察言觀色的能力已經爐火純青。
知道皇上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剛經歷了生死,內心一定亟需找個安靜的地方,平復一下。
所以他很自覺地給自己找了個事,讓嘉靖能夠獨自平息心境。
彭佔祺走了之後,嘉靖軟綿綿的躺在那張柔軟的床上。
心臟這時才開始後怕的劇烈跳動起來。
好險啊,儘管鮑忠的情報顯示,那些藩王們並不安生,但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們。
沒想到他們竟然敢真的對自己下手。
今天要不是恰好遇到萬寒霜,自己這短暫的穿越生涯怕就結束了。
自己的命結束了倒沒什麼,只是這大明的復興剛剛啟動,就要夭折,他不甘心!
既然對方已經動手,那自己也只好接招了。
萬寒霜……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能夠有那樣的家奴,又為什麼能有震天雷。她是敵,是友?
但就目前來看,她似乎沒有惡意。
嘉靖迷迷糊糊之間,好像睡了一覺,又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直到駱安來,把他從夢裡拽了回來。
“陛下!”
駱安進來三步奔到床前跪了下去,只喊了一句陛下,就激動的再也說不出話來。
看到他凌亂的頭髮和燒焦的鬍鬚,以及那雙紅腫的眼睛。
嘉靖內心多少有點自責,要不是自己低估了對面的膽量,又何至於今天這個局面。
他其實直到此刻,才真正認識到了,權力場上的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自己內心潛意識裡,那種太平盛世的商鬥,並不適應當下的情形。
經歷過這件事,他也終於想明白,這個世道有這個世道的規則,自己要在這個規則下去鬥爭,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朕沒事,讓你擔心了。”
嘉靖翻身坐起,示意駱安起來坐下。
還沒等跟駱安安排接下來的事,身在京城聽到訊息的眾人都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最先到的是李芳,他還沒進門,就抓著彭佔祺大聲問道。
“皇上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然後昨天剛從外地回來的黃錦也來了。
“皇上嚇到沒有,有沒有讓人去叫叫魂?”
然後是老師張邦奇和閒著沒事的王守仁,還有楊廷和父子,以及鮑忠等人。
甚至就連報恩寺的李林兒李大師也來了。
看著寬大的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嘉靖一時都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皇太后駕到!”
嘉靖趕緊從床上站起來,沒想到這事兒,連蔣太后也驚動了。
“母后,是誰這麼長的嘴,把您也驚動了。”
“怎麼,這麼大的事,還想瞞過我麼?”蔣太后在和卓的陪同下,走到旁邊的的椅子上坐下。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出門一定要按照祖宗的規矩來,你以為祖宗制定的規矩麻煩,怎麼就沒想過,祖宗制定的這些規矩,是多少次像今天這樣的危機,換來的經驗教訓!”
“母后教訓的是!”
“你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你讓我怎麼活,你讓清妃他們娘倆怎麼辦啊!”
蔣太后左手抽出手絹,擦拭著眼角,右手撫摸著和卓平平的小肚子。
“母后不要擔心了,這次是朕大意了,以後絕對不會再有了。”
嘉靖連忙上前勸慰,轉頭對旁邊的宮女吩咐道。
“朕還有事,先送太后和清妃回宮。”
蔣太后收起手帕,站起來拉著和卓的手,走到李林兒跟前:“走吧,咱們也別給皇帝添亂子了,你跟我一起去李大師的報恩寺上柱香,感謝佛祖保佑。”
嘉靖把太后他們三個,送出到大門外,然後才轉身回來。
“鮑忠,這次刺殺,你有什麼眉目沒有?”
“回主子,奴才正在查,那棟小樓是浙江一個名叫丁興發的財主的,此事多半跟他脫不了干係,已經讓人前去緝拿了。”
“一個土財主,還沒有這樣的膽子,林尚書,你們和東廠一起徹查,無論查到誰,都給朕一個明確的結論。”
“是!”林俊趕緊上前答道。
“行了,都回去吧,這件事就交給東廠和刑部就行了,其他人的精力,還是要放在北方旱災和南方的水災上面。”
嘉靖捏著僵硬的後脖頸,隱約感覺到此事只是個開端。
更大的風雨,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