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開悟
乾清宮，黃昏的金色陽光，也只能探進門口的那一點地方。
嘉靖披著自己設計的寬鬆浴袍，從旁邊的側門走進來。
就看到坐在大圓桌另外一頭的楊慎，早已經等的有些著急，見到自己進來，趕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行禮。
“用修這個時間來找朕，怕不是又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楊慎點了點頭，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放低了聲音。
“這件事我本來想自己解決的，可是無論我怎麼想，始終還是沒有找到解決之道，所以不得不來求助陛下。”
“嗯，面對新事物，一時之間沒有思路也是正常的，你能夠來找朕而不是回家去找楊閣老請教，朕也非常高興，坐吧，坐下說。”
嘉靖緊了緊腰帶，走到圓桌旁邊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這跑完步，再泡個熱水澡，在泳池裡遊了兩個來回之後。
身體雖然感覺到有些乏力，但精神卻是無比的興奮，好似有無限的精力等待著發洩。
嗯，等打發走了楊慎，也是該去和卓宮裡看看了。
楊慎走到嘉靖身邊，半拉屁股挨著椅子坐了下去，從書箱裡拿出一摞信。
“陛下請看，這些都是一個月來各地已經驛到的信。”
嘉靖隨意翻看了幾份，立刻就發現了問題，剩下的也不用再看了。
“你的意思是，因為朕的那片文章，所以天下學子們是為了討好朕也罷，是因為害怕跟朕的想法不一樣而受到懲罰也罷，所以沒有人敢提不同的意見，敢來信的全都是要求改革的激進派，對吧？”
楊慎點頭：“是的。”
“你不相信這是天下人心所向？”
“我不信，陛下信麼？”
嘉靖認真的盯著楊慎，後者也絲毫沒有要退縮的意思。
“哈哈，有點意思，我也不信！”
嘉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信步圍著大圓桌走動著。”
邊走邊晃動著右手，不時把手放到嘴邊，楊慎早就發現嘉靖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會有這種常見的動作。
上次在方林詩社，那個趙公子好像也有類似的舉動，他現在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趙公子就是皇上，皇上就是趙公子了。
“理不是禮，禮是需要引導的，而理是不辯不明的。”
嘉靖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在楊慎的身後停了下來。
楊慎趕緊起身，被嘉靖按著肩膀又壓了回去。
“田產改革這件事，非常的複雜，像你們這種人，可以看到短期的困難，也能看到長期的影響。
但是老百姓是看不懂的，他們只能看到短期是要多繳稅的，似乎他們有了地也不是那麼的開心，但是他們看不到長遠以來，這個土地改革，是抑制了土地兼併的，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之後，他們就不用再交那麼多的稅賦了，甚至連十五稅一也會不存在了，甚至朝廷還會給他們錢，去買他們手裡的糧。
這個道理看似很淺顯，但是若不是把這個道理掰碎了，揉爛了，他們理解不了，怎麼掰碎揉爛呢？光靠一個方向轉的磨盤，是不行的。”
“對！”
楊慎聽著嘉靖的話，越聽越是激動。
很淺顯的問題，他就只是感覺和自己的理念不一樣，總覺的事物就應該有兩面，陰陽相合。
但是皇上這一番話，卻如突然開啟了天窗，讓陽光照了進來，一切都清晰了。
是這麼個道理，這麼做的原因，就是這麼個道理。
“陛下說的太對了，我現在犯難的，恰恰就是沒有和皇上這個觀點，對著磨這個道理的觀點。”
楊慎激動的雙拳緊鑽，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些道理，磨碎了，研細了，餵給天下沒有讀過書，甚至都沒有出過村的那些百姓吃。
“僅靠家嚴那一篇文章，無論是力量，還是數量，都不足以與陛下及支援改革的觀點相抵。”
嘉靖又轉回到自己的椅子旁邊，扶著自己的椅子後背，身體前傾。
用鼓勵的眼神，看著這個大明倒數第二年輕的尚書。
“用修啊，你是藝部尚書，怎麼透過思想，去引導別人的行為，這是你應該去做的，朕當然有辦法，但朕不能教給你。
只有你自己走出來的路，只有你自己悟出來的道理，才真正能夠促進你的成長。
要論文采，朕不如你，當今天下也不見得有人能夠超過你，為何閣老始終不讓你進入官場呢？就因為你不善於揣摩人心，什麼時候你真的懂得了別人的心理，藝部才真正能夠在你的帶領下，和其他七部同樣重要。”
楊慎聽完這句話，陷入了深思。
他確實對人心沒有過多的關注，從小生活優越，養成了他浪漫和憂鬱並存的性格。
他不需要去和別人交往，只有別人來求他交往，所以如何與人交往，他真的不太擅長。
“朕提醒你一下，歷朝歷代的改革，無不採用這樣的辦法，有無數的先例可循，那就是怎麼讓別人相信你！”
嘉靖這句話，再一次如同閃電劈在了乾柴上。
就像這一團火，將遠古茹毛飲血的原始人，帶入了文明。
楊慎本來就是聰明人，只需嘉靖這一點撥，便立刻開悟了。
人與人的交往，無論哪個方面，其實都是一樣，就是一個宗旨，讓對方相信自己。
“陛下，臣明白了！”
“好，那就去做吧，有什麼需要朕幫你的，儘管開口。”
“還真有一件！”楊慎借凳子上炕，笑著問道：“請問陛下，徐子升現在住在哪裡？”
“他啊還沒有買院子，在文淵閣打地鋪呢，你去那裡一定能找到。”
“多謝陛下，臣告退了！”
嘉靖心想，你趕緊走吧，天都黑了，再晚一會兒和卓都洗洗睡了。
楊慎離了乾清宮，直奔東南角的文淵閣。
剛才嘉靖和他說的一番話，他立刻就想到了一個典故。
商鞅剛開始在秦國變法時，為了確立大秦王室的信用，幹了一件影響千年的事。
那就是徙木立信。
什麼是徙木立信呢，就是他在市場豎了一塊木頭，誰要是能夠把木頭扛到指定的位置，就能得到一筆難以想象的鉅款。
剛開始沒有人相信，後來有人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真的去抗了。
他也確實得到了這筆鉅款。
這件事自然引起了當時大秦全國上下的轟動，一下就樹立起了王室的威信。
那自己如何去做呢？
當然也是要樹立起榜樣來。
目前關注度最高的是誰？毫無疑問是嘉靖元年年底，剛剛高中的一甲三人。
把他們拉入到這場爭論中來，並站到反方的位置。
皇上後面肯定會繼續對他們重用，這就為天下人樹立了一個引導方向，讓更多的人參與到這場大討論中來。
大明藝部，自由辯論之風，也會因為這件事，而樹立起它的形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