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大辯論（一）
關於今天的大討論，在楊慎送來當日那份討論記錄的時候，嘉靖就已經給他打過了招呼，所以他就在午門外等著。
收到太監的傳召，楊慎很快就到了乾清宮。
對嘉靖行禮之後，他被廣林引到那唯一空著的位子上坐了下去。
那個位置本應該是夏言的位子，是內閣四大閣臣之一的位子，他這一坐引起了多少人的羨慕和嫉妒。
在皇上面前，每個細節都有著它深刻含義的。
讓楊慎坐到那個位置，無疑是表明了皇上對楊慎的看重。
特別是楊廷和的表情，更是複雜。
一方面他為兒子能夠有今天的出席，能夠被皇上看重而感到高興。
同時他又在為楊慎成為那些士子們的意見領袖，今天坐在這皇上手下第四把椅子上，可能會德不配位，引來災禍，而感到擔憂。
“好了，既然諸位都到齊了，那我們就正是開始吧！”
嘉靖環顧四周，語氣平和的講了句開場白，然後就把剩下的時間，交給了這些大明優秀的人才們。
“楊閣老，由你先說？”
楊廷和正襟危坐，稍加思索，便直接另闢了賽道。
“陛下，各位同僚，今日之題乃是國富、土地，當今大明可謂是嘉靖之治，國家富裕，民有存糧，都賴當今聖上，宅心仁厚，革新圖治，才有今日之盛況。”
“楊閣老的意思是，當今已經很好了，不許要再進一步了？”
嘉靖看到其他人暗暗點頭，大有要跟著一起和稀泥的趨勢，趕緊開口打斷了這種傾向。
開會是要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歌功頌德的！
這種和稀泥的做事方法，在他這裡，行不通！
“諸位，朕也很想聽好話，但好話就一定那麼好聽麼？當今的大明，已經到了一個危機四伏的時期，我們要有憂患意識，國家財政困難，百姓生活日困，諸位難道還要在這裡大唱頌歌？”
嘉靖這番溫和的批評，讓楊廷和感覺如坐針氈，知道不能再繼續逃避了。
“陛下所言極是，但無論是國富，還是土地，都是個複雜的問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改變這種局面，也非一日之功啊。”
“好，那你倒是說說，這幾日之功，當從何處始？諸位也都可以暢所欲言，不必拘泥於尊卑之序。”
嘉靖話音剛落，楊慎就站了起來。
楊廷和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他也想聽聽這一代年輕人，對於國家對於朝政，有什麼不一樣的看法。
“陛下，臣也以為，當今大明已經十分富裕，然對個人來說，有百兩銀難道不會想千兩？有千兩銀難道不會想萬兩？”
楊慎說話的同時，用眼神詢問著在座的每個人，大部分的人都點頭表示了認同。
“既然個人如此，那對朝廷來說，亦是如此！大明要更加富裕，百姓的日子要更加好過，祖宗之法當然是好的，但時代是在變化的，我認為要讓國家富裕，第一步就是要採取有效的財政改革措施！”
“空談改革易，具體實施難，楊公子在此高談改革，可有一具體實策？”
說話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名字叫王大化，正德十六年的進士。
現在在吏部擔任九品的司務，實際上就是一邊工作一邊等待補缺。
嘉靖對他的那份答案有點印象，似乎也是一個激進的改革派。
見兩個年輕人爭論了起來，這正是嘉靖想要的結果，他也沒有打斷兩人的對話，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靜的欣賞著。
沒想到，楊慎對於這個問題似乎早有準備。
王大化的攻擊，剛好一拳砸在了楊慎早就準備好的釘子尖上。
只見楊慎從容的拿出一份冊子。
“這位……這位問的好，楊某還確實有一二策。
這第一策，今日的議題既然是國富、土地，楊某以為，要想國富首先要進行財政改革，而這改革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要進行土地制度的改革，增加農民土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鼓勵農業生產，提高農民生產的積極性！”
楊慎這第一策剛說完，立刻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這些人裡，有的是激進的改革派，有的是沉穩的保守派，還有兩頭觀望派。
無論哪一派，能夠被選出來留在這裡的，都有著自己豐富而系統的理由。
所以楊慎這個策略剛說出，立刻就引來了改革派的認同之聲，和那些保守派的質疑之聲。
“楊公子，怎麼增加農民土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
“對，這些權利他們從何而來，難道要讓現在的土地擁有者，把自己的土地給他們嗎？”
“放肆，什麼土地擁有者，誰擁有土地？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那都是皇上的土地，皇上把自己的土地，給自己的百姓，有什麼問題？”
……
很快，乾清宮裡就吵成了一團，彼此之間連說話都聽不清了。
嘉靖輕聲咳嗽一聲，場面頓時安靜下拉。
“先不要吵，楊慎不才說了第一策麼，我們不妨等楊公子把所有的說完，大家再仔細討論！”
楊慎向嘉靖投來感激的目光，翻開冊子，繼續說了下去。
“這第二策，當進行官僚體制的改革，減少官員的腐敗和浪費現象，加強監督機制，實行選賢任能。去年皇上已經採取了一些錯失，比如重新成立檢校，去年的恩科也獨具特色，然而官僚體制並未得到有效的改革！”
楊慎這第二策說完，明顯那些人的反應更加激烈，恨不得立刻就要站起來撕扯。
但皇上有話在先，楊慎沒說完，他們也不敢過於放肆。
“楊公子，說完了麼？”後排有幾個人忍不住問道。
楊慎似乎就是想要氣氣那幾個人，停頓了片刻之後才說：“還沒有！”
“這第三策，臣以為，當加強對商業和手工業的扶持和管理，以促進經濟發展。”
可以說，楊慎總結計程車子們提出的改革方案，每一條都說道了嘉靖的心坎上，這些也正是他要一步步去改革，去做的。
大明要想富裕，僅憑農業的發展是很難的，歷史幾千年的歷史證明，農業國家是穩定的，但這種穩定也同時存在著禁錮。
從蒙古以落後的文明，橫掃亞歐來看，這種禁錮會限制國家的實力。
要想綜合提高國家的實力，當下必須要發展大明的資本。
而發展資本，又必須把人口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而把人口土地上解放出來的前提，就是一定要先進行土地改革和官僚改革。
這是一系列的，一步步來實現的規劃。
“楊公子，這次你說完了沒有？”
那幾個保守派的官員，已經迫不及待的要進行反駁了。
楊慎慢吞吞的翻看著自己手裡的冊子，等了老半天之後，才詭計得逞一般，衝那些人笑了笑。
“我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