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九死一生回大同
馬蹄踏過戈壁邊緣最後一片礫石，遠方大同城灰黑色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
然而，蘇白四人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心便再次沉了下去。
只見大同城依舊被綽羅斯部的騎兵遠遠圍著，營寨連綿，但並未發動大規模進攻。
而城池上空，除了往日可見的炊煙，竟隱隱籠罩著一層不祥的灰敗氣息，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死寂與壓抑。
城頭的守軍旗幟雖在，但人員走動明顯稀疏，整個城池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在敵人的環伺下艱難喘息。
“疫情……恐怕更嚴重了。”
阿合買提聲音乾澀，帶著不忍。
蘇白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他懷中的那份圖紙此刻重若千鈞。
這一切都必須立刻送回京城，並讓大同守軍知曉，早做防備。
但如何穿過敵軍封鎖，進入如今如同煉獄般的城池，是個難題。
“不能直接衝過去。”
隼眼觀察著遠處的敵軍營地。
“他們圍而不攻，哨探定然嚴密，我們人困馬乏，硬闖是送死。”
蒼狼臂膀的傷處雖已包紮，但連續奔波使得傷勢恢復緩慢，他臉色蒼白，卻依舊沉穩。
“需尋其薄弱處，趁夜潛入。”
蘇白目光掃視著敵軍營盤的佈局，最終落在西南角一片地勢略有起伏、靠近一條早已乾涸河溝的區域。
那裡營帳相對稀疏，巡邏隊伍間隔也較長。
“等到天黑，從那裡試試。”
蘇白下定決心。
“阿合買提，你與蒼狼在此處尋隱蔽地點等候，若我們明日日出未歸，你便設法繞道，將訊息送往宣府鎮，再轉遞京師！”
蒼狼需要休息，阿合買提並非戰鬥人員，留下更為穩妥。
“大人！”
蒼狼和阿合買提同時急道。
“這是命令！”
蘇白語氣不容置疑。
“隼眼，我們走。”
是夜，月暗星稀。
蘇白與隼眼將馬匹留在隱蔽處，兩人如同暗夜中的狸貓，藉著地形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那片選定的區域潛行。
他們避開了巡邏的火把光亮，在冰冷的土地上匍匐前進，耳邊能聽到遠處敵營傳來的隱約人語和馬嘶。
靠近乾涸河溝時，一股混合著腐臭和石灰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這裡顯然是敵軍處理垃圾甚至……病死牲畜的地方，難怪守備相對鬆懈。
兩人屏住呼吸，利用河溝邊緣的陰影，快速向前移動。
眼看就要穿過最後一片開闊地，抵達城牆根下，突然，側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瓦剌語的交談聲！
一隊五人的巡邏隊，正舉著火把，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蘇白和隼眼立刻伏低身體，緊緊貼在河溝邊緣冰冷的土壁上，心跳如擂鼓。
火光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對方皮甲上的汙漬和臉上不耐煩的神情。
不能被發現！否則前功盡棄！
就在巡邏隊即將走到他們藏身之處正上方時，隼眼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用盡全力，投向遠處一片灌木叢！
“啪嗒！”皮囊落地發出輕響。
“什麼聲音？！”
巡邏隊立刻被吸引，注意力轉向那邊，幾人端著長矛，小心翼翼地圍攏過去。
就是現在！
蘇白和隼眼如同兩道鬼影，從陰影中竄出，以最快的速度衝過最後十幾步的開闊地，撲到了冰冷堅硬的大同城牆根下！
背部緊貼著牆磚，感受著那亙古的冰涼，兩人都大口喘息著，冷汗已然溼透內衫。
城牆之上，似乎聽到了下方的動靜，傳來壓低的喝問。
“下面什麼人？！”
“是我！蘇白！快放繩索！”
蘇白仰頭，用盡量清晰卻又不大的聲音回應。
城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確認。
很快，一條粗麻繩從垛口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蘇白和隼眼不敢耽擱，依次抓住繩索，在城頭兵士的拉扯下，艱難地攀上了城牆。
腳踏實地的瞬間，濃烈得多的腐敗與藥石氣味幾乎將兩人淹沒。
火光下，守城的兵士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雖然強打精神，但那股由內而外的疲憊與恐懼難以掩飾。
帶隊的小旗官認識蘇白，見到他歸來，激動之餘更是面露悲色。
“蘇大人！您可回來了！城裡……城裡快撐不住了……”
蘇白來不及細問，急聲道。
“周統領何在？帶我去見他！有緊急軍情！”
在小旗官的引領下，蘇白和隼眼快速下城，朝著城中心的指揮所走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如同鬼域，只有偶爾從緊閉的門窗後傳來的壓抑咳嗽聲，以及遠處隔離區方向隱約的哭泣。
曾經熟悉的街巷，如今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指揮所內，燭火搖曳。
周虎正對著地圖發呆，他比蘇白離開時更加憔悴，雙眼佈滿血絲，甲冑上甚至能看到疑似嘔吐物的汙漬。
見到蘇白闖入，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
“大人？！您……您怎麼回來的？！”
“此事容後再說！”
蘇白快步上前，將懷中那疊小心翼翼保護的紙張取出，攤在桌上。
“你看這個！”
周虎疑惑地低頭看去，起初是不解，但隨著目光掃過那些投毒標記、改進軍械圖，尤其是那張關係脈絡圖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這……這是……朝中竟有如此多……”
他喉嚨乾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黑鷹不僅僅投毒，他們與瓦剌勾結，裡應外合，其意不在大同，而在整個北疆，乃至動搖國本！”
蘇白語氣沉痛而急促。
“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陛下！同時，大同必須守住！否則，一切皆休！”
周虎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燭火亂晃。
“守！一定要守！就算拼到最後一人，也絕不讓這群豺狼和國賊得逞！”
他看向蘇白。
“大人，如今城中能戰之兵已不足兩千，且大多帶病或心懷恐懼，藥材糧食也即將告罄，城外敵軍雖未強攻，但圍而不去，分明是想困死我們！”
“該如何是好？”
蘇白凝視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
硬守，只能是坐以待斃，必須打破僵局！
“我們不能只守不攻。”
蘇白眼中閃過決絕。
“敵軍知我城內疫情嚴重，定然防備鬆懈。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敵軍營盤的幾個關鍵點。
“糧草囤積處、主帥大帳附近、以及……他們的飲水源！”
“隼眼帶回的訊息，他們取水主要依靠城北十里外的那條小河。”
“大人是想……劫營？還是斷水？”
周虎愕然。
“我們兵力不足，如何能做到？”
“不是大軍劫營。”
蘇白搖頭。
“是奇襲！挑選尚有戰力的死士，不多，只需百人，分為三隊。”
“一隊伴攻糧草，製造混亂；一隊直撲主帥大帳，擒賊先擒王，即便不成，也要讓其心驚膽戰。”
“最後一隊，人數最少，但需最為精銳，攜帶……攜帶我們剩下的所有火油和毒藥。”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去上游汙染他們的水源！”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
“他們讓我們飽受疫病之苦，也該讓他們嚐嚐這滋味！”
“即便不能讓其全軍覆沒，也能引發恐慌，動搖其軍心！”
“同時，立刻派出信使，攜帶這份情報，趁亂突圍，務必送往京師！”
周虎聽得心驚肉跳，但眼下已是絕境，唯有行險一搏！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決死的火焰。
“末將明白了！這就去挑選敢死之士！”
“記住。”
蘇白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此戰不為殲敵，只為製造混亂，動搖其心，為我信使創造突圍之機，也為大同……爭得一絲喘息之機！”
“告訴將士們，他們的犧牲，是為了身後萬千百姓，為了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