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莫里亞蒂與諾頓
醫院一樓。
河合孝一安靜跟在警察身後，他的臉上仍是哀色，眼裡卻有一絲怎麼也抑制不下去的興奮。
快了。
在把犯人送走後，他就能繼承所有財產，到時候公司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沒人再能阻攔他。
眼看他們即將穿過詢問區的座位，離門口只有幾步之遙，一個躲在指示牌後、舉止無比鬼鬼祟祟的人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身邊兩位到底是警察，再加上醫院是米花事故高發地帶，目暮警部上前詢問：“這位先生，你這是……”
那人回頭，驚訝喊道：“目暮警官？”
目暮十三一怔，看著對方拉下口罩摘下墨鏡，露出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原來是毛利小五郎。
“你怎麼這幅樣子？”差點以為是犯人的目暮十三無語了。
毛利小五郎比了個噓的手勢：“麻煩輕點！我接到委託，現在正在……”
“噗嗤。”
一記微不可察的動靜響起。
目暮十三沒有聽見這個聲音，他眼睜睜看著前一秒在好好說話的男人，下一秒膝蓋一軟，身體像裝了自動導航功能，向後連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到某個座位上。
“毛利老弟？”
昨天就見過這個姿勢的目暮十三，突然有了不妙的預感。
“目暮警官，如你所見，我現在正在調查一起案子。”毛利小五郎的聲音重新響起，“和10丁目最近發生的連環入室搶劫案有關。”
他音量不大，但這裡是醫院一樓的出口處，周圍人流量很大，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眼看群眾聚攏並議論紛紛，成為人群焦點之一的目暮十三想阻止：“等一下，毛利老弟，這起案子的嫌疑人在昨晚已經被抓了！”
真正發出聲音的江戶川柯南躲在座位後，他儘量壓低身體，以免其他人注意到他。
“連續作案的犯人的確已經被抓了，我要說的是發生在昨晚的案件，殺死河合社長的案件裡還有另一名兇手！”
河合孝一臉色微變。
他注意到旁邊另一位刑警擔心地看向他，旋即露出震驚又憤怒的表情，走上前：“是真的嗎？還有其他人害死了我爸爸？！”
“沒錯。”
江戶川柯南用篤定的語氣說。
“——而且另一個兇手就是你，河合先生！”
群眾一片譁然。
議論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其中有幾個甚至一臉興奮地舉起相機。河合孝一感覺他們都在打量他，立刻急了。
“我昨天晚上一直和朋友在一起，怎麼可能殺死我爸爸？！你再胡說八道，我會告你誹謗！”
“你的確沒有親自殺死他。但是，殺死他的那名犯人，是你親自引過去的！”
嚴厲的聲音讓河合孝一瞳孔一縮。
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好像全部不見了，只有那個偵探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敘述起某個事實。
“河合先生，對你而言，你的父親其實更像一個仇人吧？”
“一個永遠壓在你頭上，讓你抱怨、厭惡、憎恨……卻又因為血脈相連，怎麼都無法割捨掉的，仇人。”
周圍陡然安靜下來。
……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裡蔓延，幾秒後，河合孝一反應過來。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我和我的親生父親，怎麼會是仇人？”
他無措而茫然地看著對方。
“毛利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位偵探，一直默默無聞，想積累名氣，但這不是你能隨意構陷我的理由啊？偵探的名號，難道能靠汙衊無辜打響嗎？”
細碎的討論聲再次響起，只是這次人群議論的物件，變為了沉睡中的偵探。
而偵探面對他人的圍觀和質疑，聲音裡沒有一絲慌亂。
“這個犯人針對獨居老人作案，勢必會提前踩點。如果他一開始就把社長設為目標，必然會知道他住院，完全可以趁著那時去行竊，不會特地等他回家。”
“所以他的目標其實是你。我想犯人在被逮捕後，曾提到過這點。”
高木涉點頭道：“的確是這樣，審訊時他交代本來沒盯上社長，而是盯上了河合先生，因為河合先生是上一起案件的目擊者。”
“這幾天他針對你，至少發起過兩次襲擊。”偵探語調平緩地說。
“……兩次？”河合孝一一愣。
“是的，就是兩次，只是第一次他找錯了人，把一個髮型體型相近的人當成你，推落鋼筋去砸他。那次失敗後，犯人又潛入醫院，見到了正好去探望父親的你。他看到長相，發現你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毛利小五郎平日不著調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銳氣。
“他開始跟蹤你，並在週六中午，故意在馬路路口推了你一把，這是第二次襲擊。”
“我無法確定你是何時意識到有人想殺你的，但唯一肯定的是，當時你沒有選擇報警。”
河合孝一察覺到周圍異樣的目光，張嘴道：“那是因為——”
“接著是昨天，你去了一家咖啡店。”偵探毫不留情打斷他，“我那時也在店內，就坐在你的隔壁桌，親耳聽到你大聲說著自己父親即將出院，以及家中存放大量現金。”
“而那個犯人，當時也在現場，他沒有遮擋自己的面容，服務員和店裡的另外幾名客人都可以認出他。他聽到了你透露的那些訊息，決定先對河合社長下手。”
旁邊的目暮十三眉頭緊緊蹙起。
他沒有聰明的腦袋，但好歹從警這麼多年，見過的犯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對犯人被揭穿後的狀態一目瞭然。此刻聽完沉睡的偵探的敘述，再看看受害者兒子的臉色，心裡已經信了八成。
“動機呢？”他不解道，“去殺自己的父親，總得有一個動機吧？”
“為了財產。”
偵探毫不遲疑地說：“他自己的公司瀕臨倒閉，而他父親明明有錢，卻不肯支援他……住院部四樓的醫護人員和患者都聽過他們為此爆發了激烈爭吵。”
高木涉和圍觀人群一起呆住。
他性格本分老實，常被人吐槽毫無刑警的氣場，日常他見過殺人犯，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殺人理由，可是這一次，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就、就為了這個？”他聲音乾澀，“為了這種事，就去害死自己的父親嗎？”
偵探沒有回答他，沒有波瀾的聲音仍舊針對犯人響起：“河合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計劃很厲害。你的父親被殺死，犯人也被送進監獄，你既得到安全，又能合理繼承父親的全部財產。”
“即使日後警察知道是你故意透露訊息給犯人，也難以逮捕你，畢竟，這連‘挑唆罪’都談不上。”
“這簡直是一出……‘完美犯罪’。”
……
犯罪是什麼體驗？
犯罪被人指出、並被一層層剝落揭底，又是什麼體驗？
河合孝一站在原地，從毛利小五郎提到那個咖啡店起，他就不再說話，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完美犯罪”這個詞出現。
河合孝一漸漸回過神，額頭上是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沒有去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天在醫院的事……
……
“——我告訴你，如果你再抱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徹底把你趕出去！我寧可把錢都丟去餵狗，都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老人失望至極，吼叫聲如冰錐一樣刺入耳朵。
察覺到門口圍觀群眾在指指點點的河合孝一，臉漲得通紅，可他沒有退縮。他掃到人群裡有個外國保鏢，忍不住問出他最在意的問題。
“爸，我可是你唯一的兒子！你的東西未來全是我的……難道你還想修改遺囑，去給什麼外人嗎？！”
父母的財產未必會全留給兒女，很多國家遺囑的效力高於法定繼承。
吃飯時那個FBI提到過，另一個病房的美國富豪就在修改遺囑，他打算把一些藏品捐給朋友的美術館，而不是全給他唯一的孩子！
河合孝一擔心他爸在一怒之下也會這麼做！
然而聽到他的話，河合社長徹底暴怒。
“閉嘴——我明天出院不用你來接！你給我滾！！”
……
“呵、呵呵……”
河合孝一低低地笑了起來。
是的，這是一次堪稱完美的犯罪——遊戲上一敗塗地的他，在現實裡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他把那些曾經質疑他的人，狠狠踩到了腳下！
“你說的很精彩，毛利先生。”他扭曲著嘴角，極力壓制臉上的笑容，“既然是完美犯罪，你手上沒有任何證據吧？”
目暮十三也苦惱地壓下帽簷。
完美犯罪……
打電話時說什麼是個人自由，被犯人聽到、之後去那裡行兇，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都談不上是挑唆。的確像毛利小五郎說的那樣，警察難以逮捕他。
——除非，他自己親口承認。
目暮十三想到這裡，再次看向河合孝一。對方死死盯著毛利小五郎，臉上沒有半點哀傷，那雙眼裡閃動的瘋狂光芒，連他這個十幾年的老刑警都為之膽寒。
河合孝一走上前，攤開雙手：“來啊，毛利先生，如果你想抓我，請給出證據！”
“我的確沒有證據。”
座椅後的江戶川柯南一邊說，一邊悄悄動了動身體，以免蹲那麼久把腿蹲麻了，他臉上的表情格外平靜。
河合孝一正要嘲笑，卻聽到對方以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道：
“這樣的手法很優秀，堪比推理小說——你知道嗎？我曾在一部小說裡，看過類似的手法。”
河合孝一的譏笑瞬間凝滯在臉上。
“以語言為武器，挑唆別人犯下種種惡行，自己在旁邊看著，警察拿他毫無辦法，因為他們根本沒意識到他在犯罪，是他在幕後操縱了一切……”
這樣的形容讓圍觀的人莫名後背發涼。
看過點小說的高木涉試探性地說出一個名字：“難道是莫里亞蒂？”
“不是。”
江戶川柯南以毛利小五郎的聲音淡淡地否認。
“莫里亞蒂是犯罪界的拿破崙，名聲享譽世界；而我剛才提到的這個人物，恐怕很多人都不會記得他的名字。”
“河合先生，你開發的第一款偵探遊戲就借鑑過福爾摩斯里的手法，連封面都是萊辛巴赫瀑布，因此被很多人指責抄襲，謾罵聲遍佈你的網站。”
河合孝一呼吸一窒。
得意的笑徹底在他臉上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憤怒。
“我看過一個說法，抄襲者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去改進手法，讓自己的抄襲變更加隱晦——就像你這次做的一樣。”
偵探輕描淡寫地說：“這次你選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這樣就沒多少人能看出……”
“不！”
河合孝一發出一聲大吼，他想撲到毛利小五郎眼前拎起他的衣領，幸好高木涉眼疾手快地攔下他。
“沒有抄襲！”
“——這是我自己想的！這次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手法，去搞死那個老東西！！”
他的叫喊響徹整個一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河合孝一喊完後愣在原地，他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在周圍響起的相機閃光下，臉色逐漸變得煞白。
目暮十三走上前，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河合先生，跟我們去警視廳再做一次確認吧。”
和離開會議室時一樣的話語，但目的已經截然不同。
……
人群漸漸散去，警察帶另一位嫌疑人離開，江戶川柯南從座椅後鑽出來，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在官網上，河合孝一面對他人的抄襲指責，一直是毫不猶豫當場懟回去。所以他剛才試著拿這個去激他，沒想到真成功了，讓他當眾自爆。
只是這樣的行為，就算被定罪，也不會很重……
江戶川柯南嘆了口氣，他看了眼毛利小五郎，坐到他旁邊的位置。
然後他想起剛才對話裡提到的那位小人物。
那的確不是莫里亞蒂。
他的身邊沒有莫蘭上校，沒有充足的人手，沒有制定出完美犯罪計劃的頭腦，他建立不了一個龐大的犯罪帝國，更得不到黑白兩邊的同時讚譽。
他默默無聞，且孤身一人。
他行走在人群間，像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他會親自到一些心懷不滿的人身邊，去摧毀對方內心抵制殺人行為的意志，拉大他們內心最深的縫隙，最後讓他們墜下深淵。
這就是諾頓，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帷幕》。
他是波洛最後的對手。
莫里亞蒂威名赫赫，可就算是他，也沒能殺死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從瀑布下成功復活。
諾頓也沒有親手殺死波洛。
但是，他成功讓波洛對他痛下殺手，因為法律根本無法懲戒他，波洛不得不親自動手。在最後，那位大偵探為自己殺人的罪行懺悔，放棄服藥死去。
——他沒能殺死波洛，可他成功殺死了一個偉大的偵探。
一股寒意忽然竄上江戶川柯南的後背，在他回過神後，那股不安的感覺又悄然無聲退了下去。
諾頓是很可怕，但這種犯罪手法也很麻煩，得先接近“受害者”，仔細調查能捕捉到蛛絲馬跡，他不會懼怕。
江戶川柯南甚至饒有興致地開始回憶對方的名字。
莫里亞蒂的本名是詹姆斯，這是很常見的名字；至於諾頓的名字，他記得是……
“柯南！你剛才到底跑哪裡去了？！”
一聲喊叫打斷了江戶川柯南的思緒，他僵硬地回頭，對上怒氣衝衝朝他走來的毛利蘭。
“小蘭姐姐……”
完、完了，青柳先生剛說發郵件通知小蘭上來接他，他就隨便跑了下來，讓她撲了個空……
江戶川柯南大腦飛速運轉，想著合理的藉口。他的視線無意間掃向毛利蘭身後，發現青柳彬光也下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外國男人。
那個外國男人是走廊盡頭病房門口的保鏢，剛才他上去時見過對方。
在他的注視下，那個外國保鏢湊近青柳彬光，嘴唇動了動。
“注意安全，斯蒂芬，那個人來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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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的另一假名已改成斯蒂芬·貝洛伯格，前面也都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