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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7章 天府第二城

十一月初三,天剛打亮,溼冷的晨霧還黏在水面上沒散開。「東海晨光號」的船頭上,朱天權負手站著。身後挨著廖新光、寇宗奭、林振國,以及東海商行行長李恢。再往後看,則是丁喜麾下第四師四團的那批斥候營,三百多號漢子擠在一起,衣裳亂七八糟,身上的皮甲鐵甲更是雜亂不一,偏偏每人腿上那麻布綁腿,全糊著一模一樣粘稠發黑的泥巴。

從金山灣動身起,順著天府河一路往內陸逆流顛簸,到今天剛好是第四天。

兩岸的黑土在霧裡若隱若現,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廖新光蹲在岸邊,抓了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伸出手指捻了捻,半晌沒說話。寇宗奭拄著竹杖站在旁邊,等他開口。廖新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轉頭問旁邊那個米沃克人。

「瓜馬,你們管這條河叫什麼?」

瓜馬·莫科是蒂基·莫科的長孫,二十出頭,蒂基派他隨行。他腰裡彆著一把鋼叉,肩上披著傳統獸皮斗篷,腳上卻穿了雙從商站換來的舊布鞋。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答:「洪水。大河。發水的地方。」

廖新光跟朱天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接話茬。

「洪水谷地。」廖新光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釘子,「加國公只看土壤把這地方命名天府河谷,但在當地土話裡的本名,是洪水谷地。」

他抬頭看天,十一月的天,太陽掛在東邊,被薄雲遮得只剩一團白,不熱。但廖新光注意到,腳下的草甸有一片沒一片地發黃,跟兩岸遠處山頂的蒼翠完全不同。

「雨熱反季啊這是……」廖新光冷不丁嘀咕了一聲,「夏天最熱那一陣,反倒幹得冒煙;到了冬天天氣一涼,滿天大霧全上來了咯。這要是江南人硬要照著老家那一套法子種水稻,頭兩年怕是要摔大跤、吃大虧囉。」

寇宗奭趕忙點頭應和,摸著鬍鬚嘆道:「可不就是啦!老夫一路上折騰那些植物標本,這乾溼兩季的節律跟咱們嶺南老家完全是倒轉過來的呀。鬧水土不服的,又何止是人啫。」

朱天權沒有參與植物學討論。他蹲在一處支流匯入天府河的地方,看著水面。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流速減緩,上游帶來的泥沙沉下來,形成一片淺灘。淺灘上的沙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若不留意,只當是水波反光。他看了很久,把這處河灣記在心裡。

隊伍繼續深入,又走了半日,河面漸寬,水流變緩。瓜馬·莫科指著西岸一片高地說:「帕特溫人。東岸那邊,尼塞南人。兩個部落,中間隔河。蒂基長老的兩個女兒,一個嫁到西岸,一個嫁到東岸。我得管她們叫姑姑。」

朱天權看了他一眼:「能說上話不?」

「能。我去說。」

隊伍在一處河汊跟前打住歇腳。林振國貓腰蹲在河邊洗臉,手剛往水裡一伸,啪地一下閃電般縮了回來。他戳在淺灘邊盯了許久,一轉身幾步溜到朱天權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都督,河底下又有金砂。」

朱天權臉皮動都沒動一下,打橫邁過去。雲層裡陡然漏下一道日照,刷地打在水面上。淺灘卵石縫裡那一粒粒金燦燦的玩意兒頓時露了形,比金山灣那些沙粒粗得多,沉甸甸的。前頭剛好是支流交匯處,水勢一緩,泥砂全塌在這兒,淺灘上全是明晃晃的碎金。

朱天權戳在那冷眼瞧了片刻,回過頭,對著丁喜硬生生擲下一句:「就地紮營!口風給我死死封住,上游壓根沒啥金砂!哪個要敢在後頭嚼舌根走漏半字,直接軍法伺候!在這給我死守一年。守著的,每天多補一份金砂賞銀。可要是誰嘴皮子不嚴漏了風……丁喜,你小子自己提頭去軍事法庭交差!」

丁喜今年四十出頭,早年間是範汝為手下的草寇,十年前還在閩北山溝裡佔山當響馬,那時候無非圖個填飽肚子。後來範汝為給方夢華手下的呂師囊滅了,他投的陳宇也敗得乾乾淨淨,這才折騰著投了舟山軍,愣是從底層大頭兵一路拿命拼成了團長。他人矮,但肩膀開闊得緊,臉上赫然拉著一道從眉骨直斜到嘴角的長刀疤,不說話時跟塊死木頭似的,一開嗓能把震天銅鑼全給壓下去。

他親眼見過東海道銀行大廈的電燈,也去過奄美島硫酸廠。可如今戳在這兩萬裡之外的天府河谷,頂著北俱蘆洲的太陽,腳下這堆金砂究竟值多少錢,他腦子裡還沒個概念。他低下頭看了看雙手,十年前,這雙粗手還在閩北山溝裡握著缺口破刀呢。

他啪地單膝扣進溼泥地,左手朝胸口狠狠一擊,行了個軍禮:「都督放寬心!一年裡頭要是有半點風聲溜出去,我這腦袋你隨時拿去砍!」

朱天權一把將他拽起來,扭頭衝李恢使了個眼色:「你待會乘船回金山灣,去找蔡賢提物資。上游這出戏,對金山市裡那幫人,一個字都不準漏!」

李恢把頭點得像砸蒜,手裡死死捏著賬本,眼珠子卻老不聽使喚地朝河上偷瞄。淺灘上刺眼的那一片金芒,刺得他眼眶發熱,酸得生疼。

河汊西岸不遠,帕特溫人的村落從霧中露出輪廓。圓形半地下的土屋,牆是黏土夯的,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門口掛著獸皮簾子。屋頂點著炊煙,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緩緩散開。瓜馬·莫科帶著兩名米沃克隨從,乘一條獨木舟渡河,前去通報。朱天權帶著隊伍隨後跟上。

村口,一個年輕女人從中間那座最大的土屋裡走出來。她身材高挑,膚色深棕,頭髮編成許多細辮,用貝殼珠串著,穿著鹿皮長裙,腰間掛著一隻密不透水的編織籃。阿納卡奧納·納薩拉是坦布·納薩拉的女人,也是蒂基·莫科的長女。她嫁過來已經八年多沒見過瓜馬了,但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因為他肩膀上還挎著她出嫁時送給他的那個骨制小哨。

「姑姑。」瓜馬·莫科開口,用的是米沃克土話。

「瓜馬。」阿納卡奧納轉過頭應了一句,倆人都樂了,語氣裡那份打小帶出來的熟稔,愣是一點沒散。

她領著瓜馬去見酋長。坦布·納薩拉坐在村中央一棵巨大的橡樹下,身下墊著一張熊皮,周圍圍了十幾個帕特溫男子,有的抱著嬰孩,有的在編藤籃。酋長本人五十多歲,臉被河谷的風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臉上紋著三道黑色圖騰,耳朵上掛著兩串羽毛墜子,手裡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

阿納卡奧納在旁邊幫著翻譯。瓜馬·莫科說的話,她翻給丈夫聽。坦布·納薩拉聽到「神魚寄生部落」這個詞時,眼睛眯了起來。

「兩三年前,西面大海上來了一個寄生在神魚上的大部落。」坦布·納薩拉一邊說,一邊打量瓜馬身上的綵綢和腰間的鋼叉,「有各種各樣的寶物,讓米沃克人過上了好日子。跟神魚人換寶物,只需要河裡閃光的砂石就行。」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瓜馬·莫科身上的綵綢和腰間的鋼叉:「打眼一看,果然不虛。」

瓜馬·莫科點點頭,把身上的綵綢扯出一角遞過去。坦布·納薩拉伸手摸了摸,又在指尖搓了搓,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旁邊的幾個帕特溫勇士也湊過來,一個年輕的伸手碰了碰瓜馬的鋼叉,迅速縮回去,像被燙著一樣。

朱天權上前,示意李恢把帶來的貨物搬上來。蔗糖酒、鐵鍬、鐵鍋、明錦衣袍、獨輪車。坦布·納薩拉的族人抬上之前收集的金砂,滿滿幾百筐的狗頭金,堆在河灘上像一座小山。朱天權看了一眼,至少五十萬兩。他的笑意根本繃不住,但還是壓住了,讓李恢逐一清點。

「這些,換這些。」朱天權話不多,手指頭先指向貨物,又朝金砂橫著一劃。

坦布·納薩拉重重嗯了一聲。朱天權一招手,手下人登時搬出一張蔡賢提前拿米沃克語諺文謄好的新地契。坦布·納薩拉對「地契」這詞完全沒概念。瓜馬·莫科扯著嗓子,把上面的米沃克話念出來,阿納卡奧納·納薩拉在邊上一字一句翻給自家男人講。

坦布·納薩拉把臉湊過去,粗糙的老繭順著字痕一路划過去,忽然不說話了。他猛地抬頭,死死瞪著瓜馬:「這圖畫……能把吐出來的話留住?」

「能。」瓜馬語氣定得很,「米沃克人好些都學會了。蒂基長老家那個小孫子就在學堂上課,自己名字劃拉得清清楚楚。」

坦布·納薩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女兒佩蕾·納薩拉說:「妳,也要學這個。去金山灣,跟蒂基長老的孫子一起上學。學完了回來,造出帕特溫人的字,讓全族的孩子都學。」

佩蕾點頭,朱天權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把手裡的碗慢慢放下。

當天下午,坦布·納薩拉請朱天權、李恢、廖新光圍坐在篝火旁,烤鹿肉。阿納卡奧納用新換來的鐵鍋加鹽煮橡子粥,給每人盛了一碗。廖新光端著碗,一邊吃一邊觀察:橡子粉做的粥,濃稠微苦,但配著鮭魚乾和烤鹿肉,倒也可口。村裡的婦人坐在另一圈,手裡編著密不透水的籃子,男人則在打磨石器和骨器。孩子們跑來跑去,偶爾停下來看「神魚人」的獨輪車。

廖新光在本子上記:「帕特溫人以橡子為主食,鮭魚、鱒魚、鹿肉為輔。多住半地下土屋,村落數百人。女人多采集、編籃,男人打獵、做石器。村中有燒荒種地的習慣,季節到了也會遷村。沒有自己的文字,口述的規矩卻很多。酋長看過地契後,先問的是能不能把話留下,隨後就要送女兒去金山灣學字。此人見識,不可小覷。」

寇宗奭也端起碗抿了一口橡子粥,對廖新光道:「人家這是拿熱水淘洗過好幾遍,把裡面的苦澀味全去掉了啦。再加鹽煮一煮,吃起來倒還算過得去。這東西要是運翻去大明,倒算是個稀罕物。」

朱天權咕嚕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盯著坦布·納薩拉:「我們想在這地界蓋座城,就叫天府城。學堂、醫館、集市,到時候一個少不了。你們打的獸皮、鹿肉,還有橡子粉,全能抱來換。想換鐵鍋、棉布或者甜酒?隨你們挑。地契上白紙黑字寫利索了,這片河灘劃給我們。至於你們自個兒的村寨、獵場、漁場……照舊留著,一點不碰。」

阿納卡奧納一句一句翻譯給坦布·納薩拉聽。坦布聽完,想了很久,然後點頭。

李恢第二天一早便奉命乘船返回金山灣。臨行前,朱天權把他叫到一邊:「告訴蔡賢,上游商站要排程更多物資。但要暫時對金山人保密。」

李恢問:「瞞什麼?」

「金砂。」朱天權說,「讓蔡賢知道就行,別讓第二個人知道。」

李恢沒敢多嘴,連夜上了船,順水一路漂下去。

剛回金山灣,李恢就在望海樓一樓把蔡賢給堵了個正著。蔡賢正擱那兒把算盤珠子敲得乒乓響,案頭上的賬冊摞得老高,煤油燈煙把眼眶燻得紅通通的,一邊直揉眼角一邊聽李恢彙報。

「調物資不難,商站倉庫還空著老多。」蔡賢順手啪地合上冊子,「倒是你們東海商行,金山灣的投資計劃書到底畫出來沒有?」

李恢直搖腦袋:「城區眼下個底子太薄落。除了鋸木廠、磚窯、鐵匠鋪、造船坊,再拉上外頭圈個那幾塊地,講白了跟大宋個破縣城沒兩樣。不過這趟去踩完點,我覺著倒是能先支拉起幾個廠子。」

他伸手掰著指頭數:「先弄麵粉廠!這搭水頭交關足,搭水磨坊省力得緊。連橡子麵都能拉來磨,折騰運回大明,說不定真有人搶著要。」

他頓了半秒,又說:「魚也不能丟。鮭魚、沙丁魚,全醃落封進罐頭裡,可比運鮮魚穩當交關。皮子也一個樣,那幾個部落每年打恁多鹿,光吃肉,皮子擱爛泥裡發黴,太作踐東西。」

蔡賢一邊聽,一邊抓著筆在紙上刺啦刺啦記。

「還有個事。」李恢湊近,「孫營長提議,照著北海道個老法子搭個紡織廠,直接做成衣。在土人眼裡,成衣那是高溢價個硬通貨,不像燒酒一喝就空。」

蔡賢筆尖一頓,孫玉校正巧推門進來,啪地把名冊往桌上一撂:「一千八百多個倭國少女,指望她們下地不現實,城裡這幫淮北光棍早就眼冒綠光了。抓緊建紡織廠做成衣!在土人那裡成衣比酒管用,穿不破。廠子一搭,先把這批姑娘塞進去,發工錢、管吃住,還有規矩約束。」

蔡賢冷著臉按著桌子,半晌沒吱聲,隨後把紙翻了一頁,重重下筆。

「先寫報告。」他悶聲道,「先報四樣:麵粉、罐頭、皮革、紡織。麵粉和魚罐頭走明海商會的賬,金陵那邊照規矩報。皮革、紡織由東海商行出錢,佔股份。孫玉校去領啟動款,先把紡織廠搭起來。至於那幫淮北光棍……」

他乾咳了一聲:「全攆去打魚!鮭魚季每天幾百斤出水,累不死他們。只要人一忙瘋,就沒那閒工夫盯著倭國丫頭看了。」

李恢重重點頭。窗外,金山灣的暮色初上,棧橋上的煤氣燈接二連三閃亮。老遠處學堂的鐘聲噹噹盪開,孩子們下課了。

蔡賢扔下算盤走到窗前,拔開筆蓋,落下一行硬朗的字跡:「永樂十六年十一月,天府河谷勘察畢。河汊處建天府城,購河灘地契。帕特溫酋長同意建城,另送女佩蕾赴金山灣讀書。金山灣增建麵粉、罐頭、皮革、紡織四廠。倭國少女編入紡織廠,計件付酬;淮北難民編入漁業隊。第三批中原移民,預備安置天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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