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鄜延噩耗
建炎九年四月初七的黃河渡口,風仍帶著刀刃般的寒意。薛昭趴在馬背上,已經三日沒有閤眼。左臂的箭傷化膿了,散發出腐臭的氣味,但他還能動,能動的意思是,他還握得住韁繩,還能在船靠岸時自己翻身下馬,不用人架。三百人出綏德,一路且戰且退,到葭蘆寨時只剩一百來個。船伕說,對面石州劉將軍派了船來,已經等了三天。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互相攙扶的弟兄,有的拄著槍,有的用布條吊著胳膊,有的被人揹著,但沒有一個落在後面。渡過黃河,就算活下來了。
船靠岸,薛昭踉蹌著跳下,左臂吊著的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腰間的刀鞘空著,刀丟了,在綏德北城突圍時砍斷了。
「劉將軍……」他單膝跪下去,聲音嘶啞,「末將無能,綏德……丟咧。」
劉然一把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劉然的手很有力,按在薛昭的肩膀上,「回來就好。有多少人?」
「一百一十二。其餘……」薛昭哽住了,沒有說下去。
方笈站在劉然身側,青衫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薛昭,望向河面上那些正陸續靠岸的殘兵,手指捏著收攏的摺扇。
「薛都監,」方笈開口,聲音不高,「綏德是怎麼丟的?慕容洧?還是西夏?」
薛昭抬起頭,眼眶通紅:「慕容洧那三姓家奴,偷襲延安,西夏晉王李察哥趁火打劫。末將守綏德,本來還能撐幾日……可蜀中派來的知州羅從彥,城破時第一個跑了!」他咬牙,腮幫的肌肉鼓起來,「末將被困北城,殺出一條血路,弟兄們折了大半,才……才……」
他說不下去。劉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問。
方笈又問:「鄜延路呢?王少將軍呢?」
薛昭搖頭:「末將只知道鄜延路出了大變故。郭浩被圍在延安,王少將軍率三十騎北上救援……之後的訊息,末將就不知道了。末將突圍時,只聽說鄜延路全亂了,金狗、西夏、叛軍攪成一鍋粥。末將拼了命渡河,就是想給劉將軍報個信……」
他話沒說完,河面上又傳來船槳擊水的聲音。又是一條渡船靠岸,船上坐的是幾十個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裳破舊,蓬頭垢面。有的抱著包裹,有的牽著孩子,眼神裡滿是驚惶。
一個老漢被人攙著下了船,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王少將軍……跳崖咧!」
劉然霍然轉身,渡口上正在搬卸糧草計程車卒齊刷刷停住了手。
楊進正從糧堆那邊走過來,聽見這一句,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揪住老漢的衣領:「你說甚?王少將軍咋咧?」
老漢被他揪得直咳嗽,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急忙上前掰楊進的手,帶著哭腔道:「將軍息怒!將軍息怒!俺們是延長縣逃出來的……王少將軍在獨戰山被西夏人圍了,西夏招撫使上山勸降,王少將軍不肯,跳崖殉國了……」
楊進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橫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紛飛。
單孝忠死死咬著嘴唇,血順著下巴滴下來。
方笈閉上了眼睛,他想起王荀在石州城頭接旨時那微微發紅的眼眶,那時候他就想攔,但他只是一個幕僚,一個從太原城破時就跟著劉士英、後來又跟著王荀的書生。他沒有資格攔,也攔不住。
薛昭愣住了,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真的不知道。突圍時他只聽說鄜延路出了變故,沒想到王少將軍他……
「狗日的蜀宋朝廷!」杜橫第一個吼出來,「要不是他們招安把關師古調走,叫一群只會刮地皮的文官來瞎指揮,鄜延路怎麼會丟?王少將軍怎麼會死?」
單孝忠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糧袋,粟米灑了一地:「招安!招安!招來的都是什麼?俺早就說咧!狗屁朝廷!俺在太原守咧四百多天,等來啥?王少將軍是忠臣之後,替他們賣命,賣到連屍骨都找不著!俺們還替他們守啥?守給誰看?!關師古被調去秦鳳路守空城,郭浩、崔皋他們孤立無援,慕容洧那三姓家奴說反就反,西夏趁火打劫!王少將軍被招著南下,半路上又折回來,孤軍奮戰!朝廷的援兵呢?沒有!連個屁都沒有!」
楊進從地上爬起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石頭。石頭滾進黃河,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朝廷?狗屁朝廷!躲在蜀中吃喝玩樂,一紙聖旨就想讓咱們賣命。王少將軍接了旨,可朝廷給他什麼了?給了他一死!少將軍是死在誰手裡的?死在金狗手裡,也死在朝廷手裡!要不是那道聖旨,他還在嵐州好好的,哪會孤身陷在獨戰山?」
那個從延長縣逃出來的後生忽然跪下來,哭道:「將軍們有所不知……西夏李察哥佔了鄜延路,下了一道令,要所有漢人剃党項人的髡髮,就是腦袋頂上一圈光,四周留一圈毛,跟禿鷲似的!可俺們幾個月前,才被金狗逼著剃了六年多的辮子啊!頭上一茬又一茬地剃,剃得頭皮都爛了!俺們實在受不了了,才……才逃過河的……」
這話像一把刀,扎進每個人的心窩。被金狗剃辮子,被西夏剃髡髮,漢人的頭皮,成了這些胡人來回割的韭菜。剪來剪去,剪的不是頭髮,是活人的臉面。
方笈一直沉默著,他站在渡口邊,望著河水南流,聽著一群將領七嘴八舌地罵朝廷、罵西夏、罵慕容洧、罵關師古,罵所有該罵的人。
他也想罵,但劉然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罵夠咧?」
楊進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們罵朝廷,罵完了呢?」劉然看著他們,目光從楊進臉上掃到杜橫,從杜橫掃到單孝忠,又落在劉才娘身上。「朝廷是可鄙,吳玠是裝死,關師古是縮頭。可咱少將軍是啥人?是太原王稟的兒子!他爹跳城殉國,他跳崖殉國。王家父子,這一輩子,就死在『忠義』兩個字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少將軍屍骨未寒,咱就叛宋,他的英名,還保得住嗎?」
楊進愣住了。
「少將軍為啥跳崖?他是降不了嗎?不是!郭浩降咧,他要是想降,西夏人不會殺他。可他沒降。他為啥?因為他是王稟的兒子。」劉然的聲音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咱要是叛了宋,少將軍在九泉之下,咋想?」
單孝忠低下了頭。
「王家父子兩代,已經還了趙家的因果。」劉然的聲音沉下去,「從今往後,咱們不欠朝廷什麼了。」
這句話說得極重,楊進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杜橫低下頭,單孝忠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方笈這時睜開眼,他沒有說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遞給劉然。
「代州高勝當家遣快馬送來的戰報。」方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契丹義軍在賀仁杰、耶律飛、拓拔忠義率領下,連克靈丘、飛狐、蔚州、懷來、廣靈。雞鳴山一戰,全殲金軍一千五百重騎,生擒完顏宗武。蔚州守將徒單合喜也被生擒。如今大同府以東的雲中地區,已被契丹義軍控制,大同以西的金軍成了孤軍。」
劉然接過戰報,逐字細讀。楊進湊過來,眼睛漸漸亮了。
方笈繼續道:「咱們休整了一冬,北海商行送來了糧食八千石、燧發銃五百杆、火藥一萬斤、棉甲兩千副。加上析城山運來的鐵料,夠咱們再打一千把刀、五百杆槍。眼下正是時候,不打朝廷的旗號,也不打別人的旗號,就打咱們自己的旗號。北上,攻打武州、朔州、寧邊州!」
楊進一怔:「那是遼國地界……」
「遼國?」方笈搖頭,冷笑更甚,「遼國早亡了。咱們不要被過去的宋遼邊界束住手腳。當初僕散阿里從保德州逃到朔州,咱們沒去追,就是因為怕越界惹麻煩。可現在,朔州、武州、寧邊州這些地方,說是遼國地界,可哪裡不是秦長城以內的漢人地方?當年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割的是漢家百姓。如今金人佔了,咱們去打,收復的是漢家故土。神宗皇帝當年念念不忘的就是收復燕雲,蜀中的文官們也挑不出理。更重要的是,一旦進了遼地,蜀中的官老爺就再也管不著咱們了。」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武州在黃河東岸,守軍不足五百,多是籤軍;朔州有兩千,但真女真不過三百;寧邊州只駐著一個謀克,百來號人。三州互不統屬,相距各百餘里,正好各個擊破。」
方笈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眾將眼中的光。杜橫介面:「方先生說得對!老子早就不想聽朝廷那些狗屁文官指手畫腳了!北上就北上!武州、朔州那一片,過去就是雲中郡的地盤。漢高祖被圍白登山,就在那附近。咱們打那兒,天經地義!」
單孝忠跟著道:「俺們還守什麼?不如北上,替少將軍報仇!」
薛昭這時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堅定:「劉將軍,俺是降過金的人。當初跟著關總管反正,是關總管說,當漢人的狗,也比當金狗的奴才強。如今關總管南下了,俺不想跟著去蜀中。俺是陝北人,俺的根在這兒。打朔州、武州,俺願意跟著去。死了,就埋在雲中的土裡。」
薛昭的話,讓眾人都沉默了,劉然抬起頭,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那裡是武州、朔州的方向,是雲中郡,是漢高祖被圍的白登山,是王昭君出塞經過的殺虎口。
「方先生,」劉然終於開口,「蜀中那些官老爺,咱不指望咧。少將軍的仇,咱自己報。雲中故地,咱自己去收。打下朔州、武州,朝廷要是問起來,就說咱是替大宋收復故土。神宗皇帝都贊成的事兒,他們還能說啥?」
方笈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幅早已準備好的輿圖,展開。
「武州、朔州、寧邊州,三州呈品字形,互為犄角。寧邊州在最西,臨黃河,與西夏接壤;朔州居中,是雲中郡治所;武州在最東,控扼桑乾河谷,通往燕京的咽喉要道。」方笈手指點在地圖上,「金狗在這三州的兵力,加起來不足兩千,且多是籤軍,真女真很少。燕京到大名府的鐵路被扒,兵站被燒,他們的援兵過不來。咱們要是打,得速戰速決,搶在燕京反應過來之前,把三州拿下。咱們不佔,拓拔忠義、耶律寶密聖、蕭胡篤那些人也會來佔。」
劉然看著地圖,忽然問:「打下之後呢?金狗不會善罷甘休。」
方笈微微一笑:「打下之後,咱們跟狼牙嶺的遼人義軍就連成一片了。到時候,咱們守著雲中,他們守著蔚州、宣德,金狗在西京路就徹底被切成兩半。燕京自顧不暇,哪有心思管咱們?」
楊進一拍大腿:「好!方先生說得對!俺早就想去雲中看看,看看當年漢高祖被圍的地方。俺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死在哪都是賺的!」
杜橫咧嘴笑了:「俺也是。俺爹當年跟著种師道打西夏,回來就常說,雲中是大宋的根基,丟了雲中,中原就守不住。如今俺替俺爹去打,值了!」
劉然看眾人士氣可用,當即拍板決定:分兵兩路。一路由楊進、杜橫率三千人,出保德州,沿黃河北上,直取武州。另一路由劉然親率,單孝忠、薛昭隨行,出石州,經嵐谷,攻朔州。得手後,兩路會師,再取寧邊州。
他走到方笈身旁,壓低聲音:「方先生,還有一件事。」
方笈看著他。
「王少將軍的家眷,」劉然的聲音很低,「在嵐州。少將軍南下之前,曾託人帶信給我,說渾家劉氏已有身孕。若他不幸,請我照看。前幾日嵐州那邊來了訊息,母子平安,是個男孩。」
方笈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劉然沒有再說下去。他把這個訊息收進心裡,就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裡。等孩子長大了,他會告訴他,他爺爺、他爹是怎麼死的,他爹的弟兄們,是咋樣替他報仇的。
劉然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裡是武州的方向,是朔州的方向,是寧邊州的方向。那裡曾是漢家故土,是石敬瑭割出去的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
他想起王荀臨別時的背影,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他說過,王家子孫,寧死不降。那一刻,他以為王荀會回來。如今,王荀回不來了,可他們還要走下去。帶著王荀的遺志,帶著那些戰死弟兄的魂,一直走下去。
身後的城牆下,士卒們正在搬運糧草、擦拭刀槍、裝填彈藥。方笈在城樓裡鋪開輿圖,給幾個營頭分派行軍路線。楊進、杜橫、單孝忠、薛昭各自回營整兵。劉然握緊了刀柄。北方的風正烈,正好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