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開誠佈公
“好大的假設。”
“而且會越來越大。”我補充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六七個月後你就得考慮給這個假設取個名字了。”
“不如殺了我。”
她已經喝了不少,但她看上去還需要再來一杯,不過酒瓶已經見了底。她於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空氣中的所有酒氣抽回肺裡。當然,她失敗了。她開始劇烈咳嗽。我一直等到她咳完。
“可以開始了嗎?”
“再等一下。”
“為什麼。”
“我有點渴,而且還有點餓。看看這一桌子殘渣,跟被他媽輪胎碾過似的。你肚子裡有一塊蛋糕,而我什麼都沒吃。這不公平。”
我笑起來。
“哪兒不公平了?說話要講良心。那塊蛋糕你我一人一半。只不過,我是用嘴吃的,而你是用屁股。”
“是嘛……難怪我覺得身下又軟又黏。”
她伸手在牛仔褲後面掏了一把,黑爪子送到鼻子邊聞了聞,繼而朝我的臉伸過來。
“幫忙聞一下,我有鼻炎。”
“滾。”
我叫道。
在愛莎身後,之前瞪過我的女人現在又開始瞪眼睛。我反瞪回去,卻沒啥效果。
“是不是背後那個娘們兒?”
我聳聳肩。
愛莎扭過身子,手扶椅背朝她比了箇中指。這個友好的手勢顯然促進了對方的乳腺健康。
“你他媽——”
“再敢瞪一下,”愛莎說,“我就把你那倆癟眼珠子挖出來,然後塞進你爸的屁眼裡。”
那女人對面的男人皮膚鬆弛,給她當爹綽綽有餘。
他怒氣衝衝的回過頭。但當他看清愛莎的臉,頓時又扭了回去。那樣子像是出軌的丈夫被老婆抓了個正著。片刻之後,他一手抓著女人的包,一手攬著女人的腰,頭也不回的離席下樓去了。
愛莎回過頭,在中指旁邊加了根食指,朝我比了個“耶”。
“深深的客戶?”我問。
“大概是吧,不然他跑什麼。”她又把手伸向酒瓶,中途意識到酒瓶是空的,於是縮回來尷尬的玩起手指頭,“抱歉,又讓你損失了兩千塊。”
“不必,託你的福,終於可以不受打攪的聊天了。”我說,“現在聊聊那個假設吧。”
“不行,蛋糕。我肚子跟打雷一樣。”
“還要紅牛不要。”
“哈,哈,哈。很好笑。”
說完,她掏出手機開始朝龍仔下命令。
通常一過晚餐時分,龍仔就會讓後廚的蛋糕師去吧檯幫忙,但今晚他像是早有準備,新的熱布朗尼配冰激凌很快就端上來了,一同上來的還有兩杯愛爾蘭咖啡,一大包餐巾紙,還有手拿大塊抹布的小潔。
等小潔擦乾淨桌面,龍仔放下所有東西。
“謝謝二位祖宗奶奶。”
“謝什麼。”
“謝謝二位一言九鼎啊。截止今晚20:10,二位只趕走了一桌客人,只讓我賠了人家四千塊外加一瓶芝華士12年。”他皺著眉,“戰績不錯。”
“再接再厲。”
“有本事就把這裡拆了,反正我媽在老家給我留了五畝地。”他抓起空酒瓶,“這個屁股形狀的盤子能否撤走?”
“留在這裡吧。”愛莎說。
“幹嘛留下?”等兩人走遠了,我問。
“看著。”
她用新的湯匙將布朗尼切成兩塊,一塊四分之一,一塊四分之三。然後她朝左右瞧了瞧,撿起地板陰影裡被我遺棄的湯匙,左右開弓將蛋糕的四分之三部分抬進我面前那隻“屁股形狀的盤子”裡。
“這是在幹嘛?”
“這是你的,這是我的。”她撅起屁股,把“屁股形狀的盤子”轉到她面前,又把剩了四分之一塊蛋糕的新盤子推到我面前,“你已經吃了半塊,對吧。這樣一來,你總共能吃四分之三塊,我也吃四分之三塊,絕對公平。”
“你還喝了一瓶子酒呢。”
“哦,不說還忘了。”
說著,她把兩杯愛爾蘭咖啡都攬到自己面前。
“這是明搶!”
“飯桌上有公平,酒桌上可沒有。”她振振有詞,“而且今晚秦風要回來的吧?你需要保持清醒,我又不需要。”
說罷,她便埋頭大吃大喝起來。
我一邊陪著她小口咀嚼蛋糕,一邊在腦子裡轉汐月的話。如果大叔是個餐館,那麼新來的就是個良子。
約莫半小時後,她字面意義上的酒足飯飽,面前剩了一杯愛爾蘭咖啡供她擺放視線,我面前也只剩舔乾淨的湯匙。
“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當然。”她聽上去不情不願,“早死晚死都是死。好像關二爺也說過類似的話,是吧,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打了個嗝,“我很好奇,當初閆歡是怎麼鼓起勇氣跟你攤牌的。”
“怎麼扯到了閆歡?”
“她不也是帶著球來找你談的。”
“什麼帶球。”
“女人懷了崽兒,肚子圓圓的像個球。”她又打了個嗝,“如果你的假設成立,那麼我和她就是一樣的,肚子裡都有秦風的崽兒。帶球。”
“很形象。”
“但你的假設是錯的,我沒懷孕。”
“三四個月之後咱們再看。”
“你還真頑固。”
“這是我的心結。”
“要不我現在就去廁所撒泡尿驗明正身?”她笑起來,“你也一起,順道幫我換條褲子。”
大概她以為我不敢。
我從身後摸出手包,拉開靠裡的夾層拉鍊。那裡面擺著潤唇膏、衛生溼巾還有纖薄型護墊,都是些薄如紙片的東西。再往下是一小條藍色的塑膠包裝袋,乍看像是速溶咖啡。
我把那東西擺在兩個鑄鐵蛋糕盤子之間,扣好手包放回身後。
她瞪大了眼睛。
“你肯定能尿出不少,這裡也有驗孕棒。”我說,“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去看結果。”
“怎麼呢?”
“上次是琳琳姐陪我一起去面對閆歡的。而這次……我感覺自己很孤單。”
“不是還有汐月嗎,她人呢。”
“丟下我跑了。”
“這倒新鮮。”
我把汐月的話告訴她。聽講述的過程中,她把那隻“好孕”牌驗孕棒捏在手裡,嘩嘩甩個不停。
“總之,她覺得這是咱倆之間的事。只要不影響她和秦風的關係,拉你入夥也好,把你趕走也罷,她無所謂。”
“自私鬼。”
“我也是這麼說的。”
“幸虧這女人沒有自己的身體,否則今天坐在你對面的就是她,手裡攥著一把驗孕棒。她會像發牌員一樣把它們一字排開——炸彈四個二!”
“像是汐月會幹的事。”
“到時候你怎麼辦?”
“要不起。”
“誰都要不起。”我們笑了一會,“說白了,這幫混賬娘們根本沒拿你當回事。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她這回答中充滿怪異的自省。我輕哼了一聲作為認可。
“現在你感覺怎麼樣,難過嗎?”
“幹嘛?查房?”
“開誠佈公嘛。”
我花了一點時間組織語言。
“說不難過那是假的。不過我已經明白,大家都是獨立的人格,都以各自的理由愛著大叔,對我的關心和愛護只是附帶效應。知道嗎,理解這件事很容易,汐月一說我就明白了,但接受它卻很困難,就像原始人接受日月星辰不是圍著地球轉一樣困難。”
“真相是她們都圍著那個騙子轉。”
“你也是。”
她把驗孕棒丟回桌子。
“那麼……你呢?”
“我不是,我只是個多餘的東西。”
“那為什麼不乾脆離開?”
“‘乾脆’很簡單啊。像彗星一樣,一下子就飛走了。問題是離開後去哪裡。”
“樓下。佐佐木隨時恭候大駕。”
“在咱倆傷了他的心之後?”我搖搖頭,“你覺得他還能接受我嗎?”
“值得一試。”
“別勾引我,說不定我真的會去。”
“嗯哼。好走,不送。”
我看著她,想知道她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而她卻沒看我,只是醉眼惺忪的垂視著空酒杯。那樣子就像警匪片裡腦門上捱了一槍的警察,整個人斜倚在牆角里,鬆軟無力,死不瞑目。
稍後,她開始打呼。半睜著眼打的。
我忍住笑,朝剩下的那杯愛爾蘭咖啡伸出手,結果她緩緩抬起眼皮。
“知道咱們幾個人中誰最該走嗎?”她說。
“大叔?”
“真會抓主要矛盾。沒了他,你我倒是不吵架了。不,我認為是白梓茹,最該走的人是她。”
“為什麼?”我很吃驚。
“其他女人都被男人傷害過,而她沒有。”
我想反駁她,短暫的思考過後,我發現她是對的。
“梓茹只是個未經世事的蠢丫頭,還沒來得及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就稀裡糊塗的染上了秦風。”
“你擔心她會受傷?”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具體到秦風那個騙子,誰說的準呢。”說到這裡她又笑了笑,“還是汐月說的有道理,每個女人都是獨立的,我憑什麼對別人的選擇指手畫腳?只要別影響到我,愛怎麼選是她的事。”
“自私鬼。”
“我覺得咱們跑題了。”
“的確。”
她抓起那杯愛爾蘭咖啡抿了一口。
我也跟著她的動作抿了下嘴唇。從剛才起我就覺得口乾舌燥,肚子裡裝了一堆蛋糕和薯條,高鹽高糖,卻沒喝多少東西。
“給。”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罐蘇打水,用指甲扣開,“從吧檯順的,免費。”
“這是我的店。”
“哦,對。報警抓我吧。”
我仰起脖子,略帶鹹味的氣泡穿過喉嚨,還有幾滴順著嘴角流到了脖子上。
愛莎厭惡的皺起眉。
“能不能別喝的這麼性感?讓佐佐木那小子看見,今晚他就別想睡覺了。”
“那就給我口酒。”
我第二次朝那杯子伸出手,她居然朝我呲牙,把我嚇了一跳。
“幹嘛!”
“今晚咱倆必須有一個人是醒著的。”
“有必要嗎?”
“有。開誠佈公。眼下是我開誠的回合,你負責聽,所以你不能喝醉。”
“可我已經聽夠了,你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不是嗎?咱倆甚至已經在討論其他女人該不該留在大叔身邊的問題,而不是討論你。”
“好好聽著就是了。”她把酒杯送到嘴邊晃了晃,“最新訊息,老孃我剛剛完成了最後的心理建設,再往下就是底層心聲大放送環節,保證真實,保證有料,敬請期待。”
我抱起膀子朝後靠去。
陪酒鬼說話是我最不愛乾的差事,不管誰喝醉了瞎叨叨我都不想聽。
可我必須聽。
“剛剛在樓下,我就在考慮該向你坦白什麼。沒人想聽黏黏糊糊的內心獨白,對吧?所以我就想跟你說點乾的。思來想去,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放,眼下只有兩件事必須說出來。”
“經過篩選的坦白不是坦白。”
“囉嗦!”她的手抖了一下,萬幸被子裡的酒快見底了,“如果什麼都能告訴你,那我就不是我了。”
“就你這樣的居然還有臉要我‘開誠佈公’。”
“閉嘴……第一件事。”
“快說吧。”
然而她沒說。她放下酒杯,腦袋像頂在竹竿上的鉛球一樣搖來擺去,四處亂看。
“那個姓佐佐木的小子呢?”
“在樓下。”我瞥見了。
“那就好,留神別讓他聽見。”她又把酒杯端起來,“他家挺有錢的,對吧。”
“中產,或者略微往上一點。”
“朝你顯擺了?”
“算是吧。”
“二爺面前刷大刀……哦,這不是重點。重點在這兒:因為日企撤退的緣故,他所在的那家聯絡處也將掛牌出售。我作為璃城最大的地產中介,肯定要……”
“對那家公司的背景做全面調查。”
“猜得不錯。”
“你也查他了?”
“對。”
“查他幹嘛?”
“我樂意啊,管得著嗎?我還查了他媽呢。知道嗎,那可是個大美人啊。柳腰豐胸,眉目含春,年輕時一定不知美到哪裡去了。我敢肯定,她曾經是銀座某個夜總會的頭牌,花幾十萬你都摟不到女人……”
“TBS新聞頻道。”
“什麼?”
“他媽媽佐佐木留美,年輕時在TBS新聞頻道當主持人。不是什麼‘頭牌’。”
“和……那個雅子一起?”
“弄不清先後。考慮到翔太的年紀,我猜她大概是在雅子之前。”
“稍等。”
她把酒杯夾在兩腿之間,掏出手機噼裡啪啦的敲字。
“這很重要嗎?”
“別偷看。”
“誰稀得看你。她還有個男朋友呢,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把剩下的蘇打水喝乾,“他人就在樓下,姓什麼……我倒忘了。”
她把手機塞回屁股後袋,抽回來時帶出一手蛋糕。
她皺著眉,伸出舌頭挨個舔乾淨。乍看之下,竟和小黑舔爪子時如出一轍。
“愛莎。”
“嗯?”
“你是故意帶我去那家公司的,對吧?”
“對。”
“因為你一早就知道那裡黃了,根本沒人。”
“沒錯。”
“甚至你都不需要冒著雨去拆什麼監控裝置,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意識到那些東西的存在。等他們退場走人,你就可以提著工具箱,大搖大擺的從正門走進去。到時候別說拆監控裝置,拆承重牆都沒人攔得住你。”
“太對了!”她興奮了片刻,“呃,你都猜到了?”
“這就是你想說的第一件事?”
她悵然若失的點頭。
我嘆了口氣。
“本以為這頓酒就算是‘團建’。如今看來,整個下午的‘碟中諜實景劇本殺’都是‘團建’的一部分。”
“是的。”
“誰的主意?肯定不是你的,你才不會為了我大費周章。”
“是……”
“別!別告訴我,我想我猜得到。”
她點點頭,拿起酒杯,帶著笑意小口抿著。
“你大概以為我會猜大叔。”
她又點點頭。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現在春風得意,根本沒心思管我。我猜……是唐祈姐。”
“完全正確!怎麼猜到的?”
“很簡單。因為最近你的說話方式越來越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