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看見阿媽垂頭喪氣地出去了,袁夕這才氣消了一些——她一句話就可以讓她走人,這在之前可做不到的。換了個丫鬟來給她梳頭,那丫鬟故作鎮定,還是不免有些戰戰兢兢的,生怕又下手重了,能一梳到底的要分幾次梳,袁夕嫌她太墨跡,讓她下去,自己梳起來。
然而,自己梳,卻又發起呆來,不知不覺手也慢了下來。
昨天下午,丈夫帶著小姑子走了,他肯定聽到了自己說的那些話,可是卻一言不發————就是因為一言不發,反倒讓人心裡惶惶然,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袁夕幾乎不關心他帶著梅麗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麼要去,只是擔心自己的話究竟是不是讓他產生了什麼樣的想法,他會不會因此怪自己。
聽下人說,他是接了蕪園打來的電話才出去的,電話那頭是姐姐袁晨,這就奇怪了,若是姐姐有事,打電話來應該找自己妹妹才是;若是唐沛林有事,那也不該叫自己表妹打電話,到底怎麼了?已經過了一天,偏偏她又不願意打電話去問,白源西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去個電話,好像顯得自己在故意示弱一樣。
這樣兩難的境地,她卻忽而轉出一個念頭,出了房門,一路避著別人走到下人房間去,想看看那個阿媽究竟走了沒有。
一雙半大的腳,不穿高跟鞋的時候,走起路來也是沒聲兒的。下人的房子不比她自己的臥室,往往三四個人一間房子,卻也是乾淨整潔,應有盡有。她從窗戶下低著頭過去,悄悄倚在門邊,看見裡頭有三個人,那阿媽在收拾鋪蓋,另外兩個坐在床邊,一聲一疊地抱怨著:
“我說,自從我們這位奶奶進了門,咱們上到少爺小姐,下到我們傭人,沒一個有好日子過!你說,在這裡幹了大半輩子,眼看著五十幾的人了,說讓走就讓走,哪家會這麼折騰人?虧得我們家還是詩書人家,在京城的時候,就是從前的老爺太太,也不帶這麼折磨人的!”
“這女人嘴也太毒了,依我說,走了倒好!橫豎我孫子也到瀝陽來了,大不了住我孫子家去!你們說說————這還能呆下去嗎?”
“又沒趕你,你倒比人家還急著走?”另一個打趣,連要走的阿媽都笑了。
“我告訴你————指不定哪天我就被趕走了,你們別笑話,你不也是嗎?在這位奶奶手裡,你還能怎麼樣?說件真事,她做新娘子第一個月,早上我給她打水洗臉,阿燕那小妮子把我的熱水提走了,我眼看著著等不及,提了一壺沒燒開的水上去,想著即使沒開,少兌點冷水,也不至於洗不了臉吧?誰知她————”撇撇嘴,“你們不知道她罵的有多難聽!”
“不會吧?”要走的阿媽坐下來了,“她還是新娘子,就敢罵人?”
“哪兒是‘敢’,?人家直接一口一個‘死人’‘!才做新娘子幾天?大清早的,也不知道積點口德。我跟你們說啊,她把回蕪園說成是回孃家,她又不姓唐!說是唐老爺的表親,也不知道那個鄉下出來的野丫頭,沒規矩沒氣量,讓我們受她氣!”
“就是,她天天把‘我們蕪園’掛在嘴邊,也不害臊!我孫子去了天津,要不然,我也不想幹了。誒————說到蕪園,你們知道林小姐吧?她還是我們小姐的朋友呢,我看她就挺好,別管出身,至少看著就有學識有氣量,要不我們小姐也不和她做朋友了————你看小姐和奶奶就處不來!要是當初林小姐做了我們少奶奶,我們那用受這份呢?”
“更別提她在外頭花的那些錢了!我聽著都心疼————可憐我們少爺,這段時間天天忙,就為了北邊的田地,和那邊派的人天天要交涉,律師都請了好幾個!沒見花匠、廚子都辭了,這時候我們上下誰不是在咬牙挺著,說句實在的,幹了這些年,就是拿不到月錢了,我也願意跟著少爺小姐,只是她少奶奶不知道呢,還一個勁兒往城裡跑!逼急了,好不好的,去京城那邊請族長出面,讓少爺跟她離婚!白家還有人呢,輪不到她在這兒胡來!”
袁夕轉過身去,悄悄走了,背影也是灰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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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聽了陳子榮的話,誰也沒胃口吃飯了。阿露把飯菜碗筷都收了進去。
馮芍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她心底裡確實是像鬆了一口氣一樣,他終於說出來了,隨之而來的便是如潮水般的悲傷與不安。也許是她的不安已經從自己的身體裡溢位來了,充滿了整間屋子,陳子榮想要逃離————
他站了起來,留下一句“對不起”,就要走。
“等等!”馮芍也站起來,“你要到哪去呢?”
陳子榮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想出去,給時間讓她考慮——其實不用考慮,只等她同意。只是他要是還留在這裡,自己也不知道這麼面對她。
“不,應該是我要走才對。”馮芍道,連阿露都震驚了,走過來,驚恐地小聲說:“小姐………”
“你留下,我回去。”這房子是陳子榮的母親為他們買的新房,買時幾乎拿出了大半個家底,她回去,陳子榮可以留下來;若是她留下,陳子榮去哪呢?
“不,我……我不能讓你才從孃家出來就………就這麼回去。”不想傷害她?可是他已經在最大程度上傷害她了,甚是諷刺。“我搬去公司的————”工作也是馮家給他找的,“我去旅店住。”
“那我………怎麼找得到你呢?”馮芍擔心的還是這個。
陳子榮覺得,現在的情景實在尷尬,他在要求離婚,可是他們現在在談什麼?他想的頭疼,忽然發現馮芍已是捂著臉,流下淚來,阿露在一旁勸著,他心裡又一陣焦躁,下定了決心:“芍兒,我們直接一點,明天就去辦理手續,然後我送你回家。”
馮芍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音,卻還是不免抽抽搭搭,道:“回家?這不就是我的家嗎?”
陳子榮一時哽住了,好一會才道:“別說這樣的話了,我們都要結束了。這個房子……給你吧,算是我的補償。工作也是不成了,我家裡的情況你知道。”除了這個房子,就只有城外的一處老宅子,是陳子榮母親住的地方,他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了。
“你明知我不是問你要這個…”馮芍道,“你能告訴我,你……既然不喜歡我,那……你喜歡的人是誰?”她心裡一直有個疑問,如果…如果他說出的名字是她,那就證明,他和她一直在說謊,而且,連舅舅也在騙她。
“是林幼薇。”陳子榮現在是徹底豁出去了。
“哦………”果然是她,馮芍像是身體裡有個支撐的東西斷掉了,她甚至能聽見那聲小小的“咔嚓”,“可是………她是舅舅的未婚妻………難道你不知道嗎?”
阿露也是大感意外了,原來舅老爺已經有未婚妻了。
陳子榮道:“我當然知道,我會把她奪回來。”
“你好殘忍,我們還沒有離婚………”馮芍幽幽道,聲音難掩悲涼,“你要我怎麼去跟我的父母解釋?你覺得,舅舅又會怎樣做?”所謂“所託非人”大約說的就是這個吧。
陳子榮自己也不知如何跟母親解釋,但是他聽到馮芍提起岳父岳母和唐沛林,心裡莫名地起了一股火,道:“等我們離了婚,我會去向馮先生馮太太賠罪,至於唐先生————”他想起自己在醫院病房,幼薇躺在床上,唐沛林明明比他晚到,卻做出一副男主人的樣子,口口聲聲喊林太太為“母親”,真是欺人太甚!等幼薇醒了,我會告訴她我感覺快要失去她時————抱著渾身是血的她往醫院趕、在手術室外焦心等待這一切他都要讓她知道!她一定會回心轉意————她本來就他的戀人,她對他是有感情的,對麼?不然在蕪園的時候,面對他的質問,她不會那麼痛苦。“唐先生會知道我有多愛幼薇,幼薇也會知道——她會回到我身邊,到時候我想唐先生是個聰明人,一定會主動退出。”
“你太不瞭解舅舅了,”馮芍笑了,笑得很苦澀,“你以為他喜歡的人,會主動放棄麼?何況,幼薇並不愛你,即使她以前愛過你,現在也不愛你了。幼薇是受過新式教育的進步人士,若是她不愛我舅舅,怎麼會答應和他在一起?”
“你胡說————”
“子榮!”馮芍衝到他面前,捧著他的臉,然而因為含著淚光,看得很模糊,“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我才是唯一愛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