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幼薇————”梅麗幾乎是衝進了病房,她跪坐在病床前,望著幼薇蒼白的臉色,眼淚像一串斷了的珍珠,不斷地從眼眶裡盈盈滑落下來。
白源西也走進來,看著幼薇昏睡的樣子,又看著妹妹的傷心,心裡酸楚,對林太太道:“林太太好,我叫白源西,這是我妹子白梅麗,我們也是聽說了…………幼薇的事情,所以才來的。”梅麗也對林太太道:“林太太好。”聲音還哽咽著。
林太太若有所思,道:“梅麗………哦,聽幼薇說起過你們的。”要扶起梅麗。
其實林太太看見梅麗哭的那麼傷心,自己也要忍不住哭出來了,唐沛林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勸道:“母親,幼薇剛才不是已經醒了嗎,醫生也說無大礙了,我看母親還是放寬心吧。這裡有我這照顧,母親還是回去休息休息吧。”
唐沛林對林太太的稱呼讓白源西和梅麗吃了一驚,隨即心裡一笑。梅麗臉上猶掛著淚珠,道:“幼薇醒過來了?”
唐沛林微笑道:“嗯,只是睜了睜眼,就睡去了,不過至少醒來了。”我真的很高興。
“其實我們去過林宅了,”白源西道,“因為我們不知道幼薇在哪兒,所以先冒昧去了林宅,才過來的,希望林太太不要介意,何媽和老夏都很擔心呢。”
“也是,”林太太也有些責怪自己總的太匆忙,“要不我還是回去吧一趟吧,看來幼薇要在這裡這些天,我也把她的東西拿來。再做一些飯菜帶來,你們都還沒吃飯吧?”
“這真的不必!”唐沛林和白氏兄妹都表示不用費心,“我們不餓,待會餓了隨便出去買些吃食就好了。”
“對啊,母親且回去休息吧,若是幼薇醒來看見母親憔悴,心裡也要難過的。”唐沛林道,“若是母親真要做些什麼,今天就先休息一晚,明天過來的時候給幼薇燉一碗補身子的湯帶來就好了。”林太太聽了,也覺得不錯,於是先回去了,梅麗守著幼薇,唐沛林和白源西送林太太到醫院外,為她叫了一輛黃包車,有勸慰幾句,看著林太太乘車離開。
此時天色已全黑,街上冷清不少,一個喝醉了的男人被人拽著一面走一面大喊:“可憐可憐啊,一個人沒錢啊————”活脫把自己漢城了乞丐模樣。
“是不是晨兒打電話告訴你們的?”唐沛林雙手放在西服褲口袋裡,問。
白源西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睛,道:“沒錯,不過袁小姐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了,所以我們就急著趕過來了。”白源西其實心裡怕唐沛林對他們冒昧趕過來心生不滿,因此說得有些小心翼翼。
“謝謝你們關心幼薇。”唐沛林卻是讚許的神色,“待會我們去醫院接待處給蕪園和你們白府掛個電話,別人他們擔心,你覺得怎麼樣?”
“嗯,這樣再好不過了。”白源西道。
二人走到接待處,這個時候只有一個值班人員,他們向值班護士詢問能否借個電話,值班護士是個小姑娘,聽後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輕咬嘴唇道:“我們有規定,這電話不能借的…………”
“我們有急用,家裡等著報個平安。”白源西道,說得有些誇張了,其實是幼薇的平安。但是…………他其實不想給家裡掛電話,主要是不想讓自己的太太接到。
唐沛林笑道:“我們就掛個電話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事,不會讓我們打電話也要向你的主任甚至院長打報告吧?”說著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個銀元,輕輕拋在桌子上,銀元在桌子上打了個小轉,最後落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音。值班護士的眼睛明顯落在了銀元上,隨後很快收回,道:“先生,我們…………我們醫院有規定,不可以————”
“護士小姐,”唐沛林道,“我們不是要讓你為難,只是想請你幫個忙,讓我們能打個電話給家裡讓他們不要擔心,又不妨礙你的工作,何樂而不為呢?”
“那…………”值班護士眼神流離在他二人和銀元之間,最終咬了咬嘴唇,道,“好,我…………我去門口看看。”其實算是望風吧,不過留下來聽他們和家裡講話也不大好。走的時候把銀元抓在手裡,銀元硌在手裡,像是有溫度一樣,燙手,但真實。
白源西也出去了,唐沛林先給蕪園掛了一個電話,接的是下人,他讓她轉給大小姐,不多時袁晨來接了電話,唐沛林道:“幼薇受了槍傷,現在已經沒事了。”
“是嗎?”聽得出那頭的袁晨呼吸聲很重,又是驚訝又是擔心,還有安慰,但她剋制住了,“那太好了!”發自內心的聲音,雖然被她一貫的態度沖淡了喜悅。
“謝謝你,告訴了白府。現在他們趕來看望幼薇了,我想幼薇到時醒來,看見他們在,會很開心的。”唐沛林道。
“這…………是我應該在做的,表哥走的那麼急,若是表哥安排,也是會告訴白府的。”這話…………其實不一定,唐沛林還是對白府有些反感的,這種反感在他知道白氏兄妹和幼薇合謀讓袁晨和聶叢就面試就有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最初的芥蒂卻未完全消除。
“這次我出來走得急,蕪園的事情就靠你打理了。”唐沛林道,加了一句,“老夫人就託你照顧了。”
“嗯。”最後一句話聽在袁晨耳裡,像是一個大炮在轟隆隆的響。
就在唐沛林要掛的時候,他聽見袁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表哥,老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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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源西站在門外,看著值班護士,這位護士只怕還沒到二十歲,臉上滿是故作成熟的稚氣,微微畫了些妝,卻掩不住深深的眼袋,和憔悴的眼角,不知她是值白班還是夜班?家裡條件應該不是很好吧?她的舉止總是有些不自然————她在自己的崗位上時,也許顯得很乾練,但是一旦離了特定的環境,就變得畏首畏尾起來,她很不自信————甚至不敢看著他,只是把眼光移到別處,偶爾與他視線交匯,也會快速地移開。她得到這個工作是不是很辛苦?特的所有工錢還要交給家裡吧?可她畢竟是一個花樣年級的少女,總會喜歡漂亮的東西、總會不自覺地被電影裡的、海報上的漂亮明星吸引,在首飾、衣裳的櫥窗、櫃檯前駐足,她會不會埋怨自己的家庭呢?要是她出生在自己這樣的人家,是不是可以像妹妹一樣,完全不用考慮工作、賺錢的事情,什麼事情都可以依著自己的性子來,想買的可以買,像做的可以做,不用為了一個銀元,不遵守醫院規矩呢?————對了,她根本不會在醫院幹活。她拿了這個銀元有什麼用呢?是給家裡補貼家用?還是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是藏起來誰也不告訴?
他不知道自己想的這些對不對,他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想的很多,只是他什麼時候這麼細緻地觀察一個人?他知道自己一向不愛觀察人,或者說識人不明,唉———他是完全的嘗過這個苦頭了。
他想和這個值班護士說點什麼,可是唐沛林已經出來了。
“白先生,”唐沛林道,“該你了。”
醫院走廊裡電燈都開啟了,只是最近缺電,燈光很暗,唐沛林的身影也有些看不清,自己的身影又會是怎樣呢?
他走了進去,拿起電話,說了一些話,出來了。根本沒撥。
“有勞了。”唐沛林對值班護士笑道,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見她低著頭進去了。
他二人慢慢在走廊裡往病房走。
“怎麼沒帶你太太過來?”袁夕嫁人後,唐沛林多數時就以“白太太”相稱了。都以為他是客氣,準確來說是生疏,刻意的生疏。
白源西一時無語,想說的都寫在臉上了,不過在這樣的燈光下應該看不清吧?
其實唐沛林早有耳聞,白家少爺新娶的太太在白府待不住,成日裡往瀝陽城裡跑,還大手大腳、一擲千金,看戲要上座、看電影不惜花大價錢也要好位置,去百貨大樓看中什麼連價錢都不問就買下…………整個圈子都知道了。作為丈夫的白源西倒是沒說過什麼,反正他也不愛交際,別人對妻子的這些議論他也不怎麼知道————但他體會得到,花了多少錢家裡賬本都是有記錄的,誰有他知道得多呢?也許袁夕花了多少錢,自己都不知道。
“你知道嗎?”白源西突然問出一句。
唐沛林停下,道:“知道什麼?”
“夕兒的………”白源西說不出口,畢竟是自己的家事,何況唐沛林只是妻子的表兄。
“若是你問我知不知道白太太的花錢喜好,”唐沛林道,“我只能告訴你,人人都喜歡花錢,只是在蕪園的時候,她的花銷是有節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