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陳先生今天跟您第一次見面,您就叫得那麼親熱了,可見陳先生是一個可親可靠之人。”唐沛林道,林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自己叫了他這麼久的“唐先生”呢,“不過陳先生不用上班,難道不在陪著太太嗎?”
“什麼?”林太太先嚇了一跳,“怎麼回事?達西你……結婚了?”又疑惑地看著唐沛林,道,“你們認識?”
“不僅認識,還是親戚呢。”唐沛林對自己的未來岳母笑道。
“親戚?”林太太疑惑道,不知是該笑還是怎樣,“這還鬧到一家去了?”她捏捏自己的人中,對“程達西”道,“達西啊,你不是說你沒結婚嗎?你和沛林究竟是什麼親戚關係呀?”
陳子榮此時汗都要滲了出來,心裡恨極了,又羞愧不已,對林太太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伯母,其實——”
忽然一聲呻吟,唐沛林比任何人都搶先一步,蹲跪在床邊,握住幼薇的手,緊張的看著她。
幼薇又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是從微啟的唇間飄出的音節,似乎是在呼痛。
“幼薇……幼薇……”唐沛林輕聲的呼喚著她;
林太太看見未來女婿的反應,自己在關心女兒的同時,不由得感到一陣欣慰。
陳子榮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明明是自己把幼薇抱來醫院,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別人守護著。他眼色很複雜,不僅有嫉妒,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個有婦之夫,怎麼有資格打斷別人的戀愛?這是他第一次,有一種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別排除在幼薇的世界之外了,也許之前就感受到了——在海邊那次,她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還有……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現在,卻不得不承認。
他從沒有像今天這麼沮喪過。
他不要在這裡傻傻地等了,要把一切奪回來,就要先解決——
在幼薇甦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出去。離開醫院的時候,天色將暗,街上還很熱鬧,但是那是一種趕著回家的熱切,跟早上那種朝氣蓬勃的感覺不一樣,總是落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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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裡嗎?”白源西和梅麗好不容易攔了輛黃包車,總算到了幼薇家的那條小巷子,梅麗急匆匆的走在前頭,忽然回頭問她哥哥。
“應該是。”白源西道。
“別‘應該’啊,你倒是————你看,林宅!”梅麗看到了門牌,和白源西趕緊敲了敲門。
“梅麗,你看————”白源西跟上來,指著門前的地板上。
不到一會就有人來開門了:“太太啊,你可回來了,小姐她到底————咦?”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下人,是老夏,看見來了一對不認識的男女,也愣住了。
“你好,”白源西解釋道,“請問這是林幼薇小姐的府上麼?”
“呃…………是,是我家小姐,怎麼…………”老夏道。
“我叫白源西,這位是我妹妹,我們都是林小姐的朋友。”白源西又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們聽說林小姐她…………所以過來看望,請問能告訴我,林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梅麗搶著說:“幼薇在麼?我們都急瘋了!她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剛才說————”
白源西趕緊制止妹妹,萬一幼薇沒有什麼事呢?當然,這個可能微乎其微。
“這個…………”老夏也是一臉焦急,才要開口,就聽見屋子裡頭有人過來,還喊道:“怎麼了?老夏!是太太回來了麼?”接著出現一個老媽子打扮的婦女。
“你們是————”何媽道,有些警惕、有些害怕,她不像老夏那樣粗手粗腳做事不加考慮,看見陌生人她的第一反應就聯想到自家小姐今天的遭遇,深恐這又是哪起暴徒來圖謀不軌。
白源西趕緊解釋一番,梅麗又說起一些事情來證明–—--—從前幼薇告訴她的,她撿了一些能證明她認識幼薇、又不涉及隱私的來說,果然讓何媽與老夏打消了疑慮,迎他們進屋。
可還沒走幾步,梅麗到底忍不住了,問:“這位—–---—”
何媽看出來了,她不知如何稱呼,道:“你們叫他老夏就好了,我姓何。”
“何媽,”梅麗道,“麻煩你告訴我,幼薇到底怎麼樣了?”
何媽和老夏相視一眼,都嘆了口氣。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何媽臉上愁雲慘淡,“我和老夏一早去買些日用品囤著—--—之前不是有傳說要打起來了,到時候好多東西會缺貨,太太讓早做準備。誰知回來的時候就—---—就看見大門開著,門…………門口又好些血跡…………”何媽說著,彷彿又看到了當時的場景,害怕極了,老夏接著她說:“我們問了鄰居,說是…………小姐回來的時候,被不知哪裡來的人打了一槍!”
“然後呢?”梅麗一步跨到老夏跟前,老夏真給嚇了一跳,“幼薇在哪兒?”
“然後,”何媽道,“說是當時真好有個小姐的同學來拜訪,就把小姐送到醫院去了,然後太太跟著也去了。我們回來,看見地上的血就嚇得不輕!還是對門沈太太告訴我們的。”
“那我們怎麼沒看到血跡呢?”白源西道。
“我們看著這血跡就心慌,所以把它擦乾淨了。擦的時候我就想啊,”何媽抹著眼淚,“這麼多血,你說小姐得多疼啊………”
“那………幼薇現在在哪裡?”梅麗聽了,簡直比自己中槍還難受。
白源西輕輕拍拍妹妹的肩膀,梅麗稍稍剋制了一下情緒。“沒說,我們也不知道…………”何媽搖頭,老夏也是表示無奈。
“那離這裡最近的大醫院是哪一家?”白源西問。
“好像是………”何媽想了一想,“光仁醫院。”
“那我們馬上去!”梅麗道,“你跟我們一起嗎?”
“我們留下來看著這屋子。”何媽道,老夏沒說話,但表明態度,和何媽一樣。
“那好,我們先走了。”白氏兄妹道,轉身往外走。
“白先生,白小姐!”他們聽見後面人喊,於是停下了腳步,“若是看見我家小姐……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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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馬車伕都跟你說了什麼?”老夫人道,“你信他說的胡話?你以為你說的這些,別人就會相信?”
“別人我不管,只要表哥信就行了。”這句話正中在老夫人心窩裡,老夫人一邊手撐起身子,另一隻手指著袁晨,聲音有一種尖銳又沙啞的古怪:“你………他究竟跟你說了什麼?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們在栽贓嫁禍!你們陷害我————”
“老夫人,”袁晨退後一步,面對她的指責,卻還是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了下去,“您的親生妹妹————那位叫黃采薇的女子,是您害死的吧?那天晚上,您……把她從那個陽臺推下去,之後你馬上找來戴管家,讓他處理善後,為您隱瞞這件事,甚至當晚可能聽到動靜的人都被您威脅、不敢說出去。”
“你胡說什麼!”老夫人道,“真是好笑,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我為什麼要害自己的親生妹妹?”
“以為當年,老太爺喜歡上了黃采薇,是嗎?不要說您不知道,這件事當年在整個蕪園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她甚至………為老太爺生下了一個兒子!”
“住嘴!”老夫人道。
“老夫人,您不要在否認了,當年老太爺發現您妹妹失蹤,遍尋蕪園不著,還以為她在林子裡迷路了,親自帶人不眠不休的跑去林子裡找人,有一日下著大雨,他不顧阻撓還是要去找,結果受寒傷風,就此病故。這件事情,難道您不知道嗎?老夫人怎麼可以怎麼殘忍,害死了您的親生妹妹,又間接害死您的丈夫!”
“是嗎?”出乎意料,老夫人說話聲音很輕,“哼,其實,他最後已經知道那個賤人怎麼樣了——是我告訴了她,只是那個時候他躺在躺在床上,早已經沒有力氣去見他心愛的女人——的屍骨了!”
“老夫人————您怎麼可以…………”袁晨也是萬萬想不到,老夫人居然如此殘忍,做出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是,老夫人此時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歉意與愧疚,而是滿滿的得意,眼睛裡閃耀著惡毒的光芒,實在是讓人懼怕。
“為什麼不可以?她搶走我的丈夫!她根本不不配做我的妹妹!死有餘辜,她死有餘辜!”老夫人面目猙獰。
“那您也不應該………還對她的孩子下手,那個孩子…………”
“對,我只有一個孩子,沛林的那個二叔,就是黃采薇那個賤人的兒子!我把他養在膝下,早已是仁至義盡,可是我的兒子————我的親生兒子居然想把家產分給他——分給那個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