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太太——”唐育儀道。
生了孩子之後，他沒有叫她孩子他媽，反而只叫她“太太”，表面上是敬她護她才這麼叫，其實她知道，只是他只把她當太太而已，一個虛名。
“育儀，”黃素語重心長，“你可知道，采薇她這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
“知道。”唐沛林走了幾步，“這和我我提的這件事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黃素聲音很尖銳，但眉目卻含著三分情，“你就是想把那小妮子收了是不是？”
唐育儀不說話了，看著他太太燦若玫瑰的臉，提不起精神，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空虛。
“我答應你，有了你們姐妹，我再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怎麼樣？”唐育儀道，這話說起來到顯得理直氣壯，其實卻還是有三分心虛的。
黃素嘴邊掛了一絲苦笑，很快道：“你倒是深情！可惜，采薇答不答應還不知道呢！”
“這件事，只要你答應就成了。”
“看你說的，我一個做姐姐的，當然希望她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幸福。你不問問她，她願意嫁給你麼？”
“我問了。”
“她同意？”
他忽然變得很焦躁，坐在床邊，不住地搓著自己的雙手，道：“她就是不同意也不行！只要你應下，我馬上把她去到房裡來。”
他用了個“娶”字，黃素聽來頗覺刺耳。
“你知道她為何不願意嫁你？”黃素道。
唐育儀更是皺緊了眉毛。
黃素站了起來，走到她丈夫跟前，從這個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臉，只看見他濃密的黑髮，竟也生出些許華髮，頓時覺得一股熱流湧上來，堵在喉頭上。半晌，她才調整好自己的聲音，道：“育儀，采薇她有自己喜歡的人。”
他沒說話。
“你若是愛她，就讓她去找自己喜歡的人吧。”
她聽見他的呼吸沉重了起來。
“她喜歡的那個人是個大學生，家裡有錢，和采薇年紀相仿，也算是登對。”
他突然抬起頭，臉上竟帶著笑——一種近乎殘忍的笑意，就像那個晚上，他拉住要逃走的采薇時一樣的表情，“那又怎麼樣？年紀相仿？登對？”他哈哈大笑，“那個徐若水根本給不了采薇幸福！他就是一個連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的沒用男人！”
“什麼？”黃素大驚，他說的這是，他……已經知道了？
他盯著她，眼睛裡充滿血絲，“我的好太太，如果是因為這個，那你大可不必擔心，徐若水再也不敢糾纏采薇了。而采薇，哼，她永遠也別想離開蕪園，沒有人能從我手裡搶走她！”
“離開？”黃素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采薇和徐若水……要私奔？”被他發現了嗎？他阻止了？那……呵呵，她還真是小看了他。他對采薇入了迷，她的一舉一動他都關心著，她有了戀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倒是黃素自己，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沒想到從開始就註定失敗了。不過，她還有機會。
“育儀，”黃素跪坐下來，仰望著他，語氣極為誠懇，“你聽我說，采薇她有心上人，那個徐若水是好是歹我們可以先去考量考量……”看見唐育儀眼中輕蔑的神情，黃素改口，“就算他不是好人，采薇和他通訊這麼久，又……又約著出去了幾次，現在居然要私奔！何況，也許……難免已經有……育儀，唐家也算是名門，就算是納妾，也要清白的姑娘。采薇她雖是我妹妹，但她和我本就不是一母所出，她一個閨中女子，卻和外頭的男人約會、通訊甚至私奔，若是真的做出過那種事，不僅辜負了你，也是毀了我黃家的門楣，現在趁著事情沒有鬧大，我們就把采薇給了那徐若水，不僅是成全了他們、也是保全了唐家和黃家的名聲啊。”
唐育儀看著他，像在探尋什麼，道：“你說這些——”
“都是為了我們兩家的名譽！”
“是嗎？”唐育儀站了起來，低頭看著跪坐在地的妻子，“那好，為了我們兩家的名譽，我決定三天後就正式讓采薇做我的姨太太。你好好給她準備一下。”
“你說什麼？”她仰望著他，這個姿勢很累，但她覺得她的心更累。
“采薇已經懷孕了。”
“什麼！”她一下子竟沒站起來，最後是扶著床才勉強站起。
“是我的孩子。”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制止了她接下來要說的對這個孩子血統的質疑。
“那……”她雖站了起來，膝蓋卻是軟的，彷彿馬上就要跪下去。
“快兩個月了，三天後是個好日子，就這麼定下了。”唐育儀說到孩子的事，臉上都寫滿了喜悅與驕傲。
“那是采薇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禮，到時你不要為難她。”唐育儀走的時候，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輕，但他的話卻如此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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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牙齒緊咬，手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當年的事，簡直就是一次屈辱，她忘不了，永遠也忘不了！
“老夫人。”門開了，下人又端藥進來了。
可進來的居然是寶珠。
老夫人看清後，皺了皺眉頭，寶珠放下藥，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老夫人道：“你下去吧。”
“老夫人，我來……”
“有什麼事快說！別磨磨蹭蹭的。”老夫人很不耐煩，“珍珠呢？”她怎麼沒來喂藥？以往都是袁晨來喂藥，現在一般是珍珠喂，雖然無論哪個來，都會被老夫人罵（出了她最疼的孫子），但是誰最細心、誰最體貼，她心裡有數。
“珍珠姐有事，我代她來。”寶珠討好地笑道。可是她坐在床邊，才端起碗，並不急著喂藥，反而深吸了一口氣。
老夫人一看就知道她來得不簡單，冷眼看著，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
“老夫人，”寶珠裝模作樣吹了吹藥湯，“寶珠要恭喜您呢！”
“哦？”
“恭喜老夫人很快就有一個孫媳婦了！”
話還沒說完，寶珠的手就被老夫人抓住，寶珠的手一鬆，碗掉下來，藥湯撒在她大腿上，燙得她幾乎尖叫起來，而老夫人惡狠狠的眼神生生止住了她的尖叫。
老夫人乾枯的手還緊緊抓在寶珠手上，寶珠身子都是抖的，老夫人湊近她，用像喉嚨裡摳出來的聲音問：“你說什麼？沛林要成親了？”
“嗯……”寶珠後悔極了，雖然知道老夫人肯定會生氣，卻低估了老夫人生氣時的恐怖程度。
“和那個女人？”
“您說的是……林小姐？”
“你還叫她林小姐？那個女人……真的是她？”
寶珠都不敢說話，只輕輕答了個“嗯”，生怕老夫人要把她吃了。
“是她！”老夫人鬆開手，像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一樣，倒在了床上。
現在，那種屈辱的感覺又要來了，他的孫子決然要娶那個女人進門！是了，是了，沛林早就不聽她的話了，從那個女人來蕪園開始！
“老夫人……”寶珠揉著自己的手，看看自己褲子上的藥湯印，還有床上、地上也濺了不少。
“下去吧。”老夫人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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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她眼神是死的，眼窩深陷下去。
門開了，唐育儀走了進來。
“你姐姐同意了，我們三天後就成親。”唐育儀語氣很親暱，還俯下身來，問了問她的唇。
她不說話，等著他出去。可是他並沒有出去，反而坐在了她的床邊，從被子下摸到了她的手。
他嘆了口氣，道：“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麼？”
采薇想別過臉去，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做得無比吃力。她才在床上躺了一天，卻像廢了一樣。這段時間她在別人面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生過，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心裡有一樣東西一點一點地垮掉了，不是瞬間坍塌的，真的是一點一點跨掉的。
這將近兩個月的時光，她每次與唐育儀見面，原本稍稍平復的心情都會再次崩潰，但是她卻只能裝作像平常一樣。她不敢和唐育儀獨處，每次他只要稍有親近的行為她都會害怕。
一天晚上，他小酌了幾杯，守在她房間門口，碰巧她拿著蠟燭出來，被堵在了門口，那一瞬她嚇得蠟燭都要拿不穩了，眼裡的驚恐甚至讓他的酒醒了一半，接著的是憤怒，他質問：“你為什麼這麼怕我？我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難道你不愛我嗎？我知道你是對我有感覺的！既然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不能接受我？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淡？你是在折磨我，還是在折磨你自己？”明滅不定的燭光，將他的輪廓印得模糊不清，她想起了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晚上……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他的酒氣幾乎要噴到她的臉上。
“你以為……我是你什麼人？”
“你……你是我心愛的人。”他上前一步，她卻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