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敲門聲響起。
“進來。”唐沛林道。
幼薇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好像在不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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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沛林推開房門,看見老夫人靠在床頭,像在閉目養神。
見他進來,一旁伺候的下人退了出去。房間裡只餘祖孫兩個。
唐沛林知道奶奶醒著,也知道她為什麼叫自己過來,打算先哄一鬨、解釋解釋,正要坐在床邊,老夫人睜開了眼睛,看見他身邊沒有那個女人,冷笑道:“我有話要問你。”
唐沛林一下子站直了,雙手放在口袋裡,笑著問:“奶奶,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我不叫你,你也不會來了,是吧?”
“奶奶,您這是在說什麼呢?”唐沛林依舊笑道,“只要我在家,不是天天來請安嗎?”
“以前是這樣,但是自從這個女人來過之後,你的心就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老夫人斜著眼望著他,眼裡有強烈的譴責。
唐沛林有幾份愧疚,但卻還是表現得風輕雲淡,甚至聳聳肩道:“奶奶,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沒有誰會長在正中間。”
“你——你有了那個女人,就不再把我放在心裡了!人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何況我跟你還隔了一代,你更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你看你今天做了什麼?就這麼把她帶到你屋裡去,她也是個不要臉的,哪個年輕姑娘會——”說到這裡,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是了,她和那個賤人一樣,只會勾引男人!想到這裡,老夫人冷笑一聲,繼續道:“沛林,若果你還當我是你奶奶,你就把她趕出去!”
“奶奶,你明知我做不到。”唐沛林還保持著冷靜,試圖安撫。
然而老夫人並不給他這個機會,只是繼續道:“只要你還留著那個女人,你就要失去我!你的心是肉做的嗎?我撫養你、栽培你,把唐家的東西都留給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奶奶,我想知道,是誰告訴您這件事的,是誰讓您覺得我從此就不重視您了,我的奶奶和我的妻子都在在我心裡佔著應有的位置,根本不是對立的。”
“你不要扯那些!那個女人……我絕不允許她嫁到蕪園,絕我允許他稱為你的妻子!”
“奶奶,您為什麼對她這麼有看法?但是隻是因為她長得像姨奶奶嗎?”
“你說什麼?”老夫人表情明顯一滯,隨即道,“這你不用知道——”
“奶奶,您這麼排斥她,又不願意告訴我緣由,那我只好自己去找了。”
“你……”老夫人震怒,“你不僅頂撞我,還……還懷疑我?是那個女人教你的?”
“奶奶,您忘了,我早已經成年了,什麼事情我都有自己的判斷,要是我那麼容易受人影響,也走不到今天。我之所以想知道這件事,更重要的是因為我自己想知道。奶奶,姨奶奶是您親妹妹,這些年您從不主動提起她,偶爾聽別人提起她也會大發雷霆……您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她做了什麼嗎?”
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聲,不自覺的嘴角就扯起了一個冷笑,“她做了什麼……她做的事我永遠也忘不了!”
“奶奶,事情已經過去幾十年了,就是姨奶奶當年再怎麼樣,也已經失蹤那麼久了,為什麼還放不下?幼薇沒有什麼錯,您為什麼把怨氣牽扯到她身上?”
“她們都一樣!都在勾引男人!”老夫人說得唾沫橫飛。
唐沛林笑了,道“奶奶,若是我那麼容易被勾引,現在還會是獨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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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夕在自己的房間裡,美滋滋地想著,這會兒怎麼說林幼薇那個女人也不敢再跟表哥如何了吧?心中一喜,不由得拿起一塊方帕繡起來。
母親還在時,總對她們姊妹說要多學學針線活兒,修補好了是會別人笑話的,就算嫁了人,妯娌間也把這個看得重。只是母親沒有想到,世道變得飛快,現在會不會針線已經沒什麼人在乎了,原來女人不許拋頭露面,現在會交際也是名媛們都一項重要技能。要是母親活到現在,恐怕不知道要如何教導她們吧?
袁夕在刺繡上下的功夫是很大的,只是有幾年不怎麼碰了,所以驟然拿起針,還是有些不熟練,不過很快,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一朵花瓣兒也初見雛形。
“二小姐。”下人來喚她,她不小心被針紮了下,還沒喊疼,下人就先嚇得不行,怕她遷怒,好在沒出血,她現在心情也不錯,只是吹了吹手指,眼皮也不抬,問:“什麼事?”
“老爺請您去一趟書房。”
袁夕這才發現事情的難辦,放下手中東西,略想了一想,道:“我姐姐呢?”
“大小姐這個點應該去老夫人房間了。”
完了,姐姐不能陪著一起去,那連個緩衝的人都沒有。
“知道了,”她道,“我馬上到。”
到了唐沛林房間裡,他伏在辦公桌看著資料,鋼筆夾在手指上。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掛鐘的聲音。
“表哥,”袁夕受不了這沉默的煎熬了,“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我的好妹妹,”唐沛林抬起頭,嘴邊噙著笑,“我倒是小看你了。”
“表哥說哪裡話?”袁夕裝著無辜,只想著渾過去。
“平時你的一些小動作,我不想追究,是怕傷你的顏面,讓你以後在這個家不好做人。誰想到你變本加厲,在背後興風作浪,以為我不知道嗎!”說到最後已是疾聲厲色,袁夕顯然嚇得不輕,道:“表哥,我沒——”
“不用再狡辯了,整個蕪園只有你會去老夫人面前亂嚼舌根!”唐沛林把鋼筆種種放下。
“表哥,可是——”袁夕索性正視他的眼睛,“真正要對付林幼薇的,可不是我,是老夫人!若不是老夫人本就對林幼薇有偏見,我……我說的那些話,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表哥與其在這裡怪我,還不如去勸勸老夫人!只怕,老夫人可不像我這樣——”
“住嘴!”唐沛林知道她說的是事情,但讓他更生氣的是,袁夕一個勁兒把自己往外摘,毫無悔意。
唐沛林的姐姐早已出嫁,袁氏姊妹來蕪園後,他一直把她們當作親妹妹,可袁晨與馬伕聶叢相愛;袁夕又做出這樣的事,做兄長也夠難的。不,也許他這個兄長做的就不合格。
但他也不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些什麼,他知道她也是聽不進去了,所以冷眼看著她,道:“既然你已經承認了,就不許再犯了。”
原本她想著表哥怎麼樣也會給她一頓罵,可是他卻出乎意料的冷靜,冷靜得她害怕。
“若是你再犯,我會另外給你安排一個住處。”
好一會她才反應過來,感覺腦子一下就空了,大叫:“表哥,你是要趕我走嗎?”
“希望你不要再讓我有讓你離開的理由,”唐沛林又拾起鋼筆,“到時候,誰來勸我也沒用。”說完又低下頭看資料了。
他話說到這一步,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袁夕失魂落魄地往外走,開門時沒有忘記把門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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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時,瀝陽全城停電。
飯桌上,一根蠟燭,兩人對坐,各自埋頭吃飯。
“子榮。”馮芍放下筷子。
“怎麼?”陳子榮也停下,在燭光中看著妻子的面容,之前都沒注意過,現在才發現,她好像憔悴了些,燭火跳動,臉上晦明不定,但眉上帶著的焦慮卻始終清晰。
“我懷孕了。”像鬆了一大口氣,卻還是輕鬆不起來。
“是嗎?”陳子榮道,忽然有一種複雜的感情湧出來,他自己的眉上帶的憂慮不會比她少吧?他甚至不敢看她,但嘴角還是露出一個微笑,“檢查過了嗎?”
“我去診所看過,醫生說有了。”
“是嗎,那……我們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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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園的夜晚總是很寂靜,這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但是幼薇並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但總算現在的夜空很美,她站在可以欣賞。她現在站在半弧形的陽臺上——就是她差點要掉下去的地方,索性往裡坐在了扶手上。
“不怕掉下去?”唐沛林在半掩的門口,一步步走近。
“你不過來,我就不會跳下去。”幼薇道。
“別動!”唐沛林倒是真著急了。
幼薇輕輕跳下來,笑道:“緊張什麼?”
唐沛林大步走過來,道:“還不是緊張你!”把她攬在懷中,又抱她坐在欄杆上,雙手始終沒離開過她的腰,“這樣就好了。”
二人一起抬頭看著夜幕上的繁星,幼薇道:“無論在瀝陽還是倫敦,都沒有這樣好的夜色呢。”
“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看。”唐沛林把臉埋在她被晚風吹起的亂髮裡,呼吸著她的氣息。
“今天……老夫人找你去說了什麼?”幼薇沒有把頭偏開,“謝謝你沒有讓我去,其實,我挺怕的……”
“在奶奶沒有放下成見之前,我會盡量不讓你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