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小……杜先生,你在想什麼呢?”劉漢生道。
“沒……沒什麼。”
杜遲出去的時候,天氣正好,人潮鬧哄哄,電車不急不緩的開過去了,賣報的小童還在用力地叫賣。
還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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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芍賣菜回來,把菜籃子放在客廳地上,直接就坐了下來。
地板很涼,旗袍下襬都皺了。
其實她不應該這麼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從前在家裡、在學校的時候,她可從來沒有這麼失禮過。可是現在,為什麼要規規矩矩地坐?反正沒有人看著——對整個房子裡,在大多數情況下,就只有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幻想著幸福美滿的小家庭生活,每天比丈夫早起一個半鐘頭,給他準備早餐,在他出門的時候為他遞上公文包。
可是這樣的生活不是原本像泡在蜜裡一樣甜的嗎?為什麼她只是覺得空虛,甚至厭煩?都是一些小事、瑣事,切菜、煮飯、刷鍋、抹桌子、倒痰盂……幹也幹不完,好不容易幹完了,還是會恐慌不已,總覺得有什麼沒幹。
她看看自己的指甲,現在都不敢留長、更沒機會塗顏色了。她閒時在雜誌上看過一個女作家寫的散文,中國的女人,少女過後就是老婦,沒有少婦這一說。可是之前她還是少女,現在就要過著並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嗎?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來著?多久……她去看了看日曆,大概……糟了!她似乎忘了,自己的月例似乎已經遲了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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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園的晚飯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袁晨雖沒有說許多話,但看得出她明顯很高興;袁夕雖心裡恨恨,奈何看著主人在這裡,也不好表現出來,只能笑對幼薇;幼薇不管心裡怎麼想,對袁夕的“熱情”報以微笑。
唐沛林嚐了一口湯,擦擦嘴邊,道:“幼薇這一路也累了,吃了飯早點回房間休息吧。”
“嗯。”幼薇道。
待她回房的時候,看見房內擺設一切如初,好歹走了這一週多,倒沒變樣子。
阿桃端著一杯熱牛奶和洗好、切成片的水果進來,道:“林小姐,你可回來了!這是老爺吩咐送來的。”眉宇間滿是真心的喜悅。
幼薇也有幾分動容,自己對她也不算多熱絡、更沒為她做過什麼事,誰知她到這麼真心實意盼著自己回來。
“謝謝。”幼薇也只說得出這一句了,阿桃倒是不好意思,連說幾句“這怎麼還要林小姐道謝。”才下去。
果盤邊還有一個精緻的小園桶,放著兩根銀製小籤子,幼薇拿了一根叉水果片吃,看著窗外星辰點點,兜兜轉轉,到底又回到這裡來了。
入夜,恍惚中她又到了那片花海,陽光是白色的,大風颳過,淡紅色和紫紅色的小花鋪天蓋地,像要把她掩埋似的。
幼薇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卻看見一個人向自己走來,有鐵鏈的聲音。那個人的輪廓很模糊,只看得出是個女人,穿著前清時期的服飾、梳著那時候的頭髮。
是她嗎?那位……采薇。
“你……你好,”幼薇還是看不清她的周身,“我是林幼薇,那個晚上駕著馬車的人,是來找你的嗎?”
她不說話,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幼薇這才發現,她的腳上拴著又沉又粗的鐵鏈,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你……你當年去了哪裡?”幼薇急切地問,白光漸漸耀眼,閃得她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她的周身輪廓更是要都要消失在這白光這中了,在她要消失前的最後的那一瞬間,幼薇居然看清了她的臉——那是她自己的臉。
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慢慢適應了,才能看見窗外灑進來的點點星光。
幼薇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摸到了一手細密的汗珠,幾時心跳得那麼快了?果然,果然她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夢裡?而他又為什麼夜裡出現在她的樓下?——他是在接她,可是……是接不到嗎?為什麼……難道她被困在這個樓裡出不去?所以只能來幼薇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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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星光,照進老夫人的房間裡,又是另一種感覺,彷彿連溫度都低了幾度。
“姐姐……姐姐……”還是那個輪廓,背靠窗臺。
老夫人從睡夢中被喚醒,老眼雖花,現在卻看得異常清楚,倒吸一口涼氣。
“哼,”最終老夫人重重眯起一雙眼睛,惡狠狠道,“你來嘲笑我嗎?”
“姐姐,你錯了。”
“你閉嘴!”老夫人氣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眼睛也一花一花的,幾乎看不清面前了,“你走!你早死了,為什麼會要來找我?育儀……育儀他是不是還在找你?哈哈哈,他找不到你,他永遠找不到你!你這輩子、下輩子、永永遠遠都會被拴在鎖在那裡,永遠也出不去!哈哈哈哈——”笑聲悽歷又沙啞,兩者結合竟然讓這聲音充滿了一種詭異的色彩,驚醒了在門外守夜的珍珠,珍珠開始還懵了一下,隨後連忙從地席上起來,披上衣服進來了。
“老夫人——”珍珠看見老夫人這樣,也嚇得不行,生怕這位主兒又怎麼樣了。
“把她給我趕出去!”老夫人咬牙切除。
“老夫人……”珍珠牙都在打顫,話也說不明白了。
“愣著幹嘛?趕出去——不,我要你殺了她,殺了她!”老夫人臉上浮現著殘忍的神色,根本不像一個老婦人,而像煉獄裡受盡業火折磨、從地下爬上人間的惡鬼,不,也是餓鬼,她要的是鮮血,現在她顯然飢渴難耐,隨時要把人吃下去。
“老夫人……您說……說的是誰?這房裡……只有您啊……”珍珠嚇呆了,若是有人在此時拍一拍她肩膀,她一定就軟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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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母久病,可能心情有些急躁,請您不要怪罪。”唐沛林眉頭緊鎖,眼裡寫著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
走廊上亮著燈火,下人們在忙著煎藥。老夫人這一次又鬧得盍府不得安寧,唐沛林請了醫生來診治,可是老夫人不願意醫生給她打鎮定劑,還把醫生趕出來了。
醫生不是第一次為這位難纏的老太太看診了,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道:“倒沒有什麼大事,只是這幾天心情有些抑鬱,再加上夜裡受了驚,所以才有這些異於常人的舉動。”
“那該怎麼治療呢?”
“平時的藥還是要吃,我再開些寧神的藥就好。”醫生道,“多順著老人家,別讓她心裡憋著氣。”
唐沛林送醫生出去,面上表情難捉摸,心裡也是。這幾天著實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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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海風和暢,卷著溼氣與大海的腥氣刮過來。
“什麼?”幼薇大吃一驚,手一鬆,原本披在頭上遮太陽紗巾差點被風吹跑,“老夫人昨晚做了噩夢?”
“嗯,”袁晨點了點頭,她戴著小巧的草帽遮陽,更襯得她冰肌勝雪。
“她怎麼什麼噩夢?”幼薇道。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說了一些難懂的……不太好的話。”袁晨不願多說。
“哦。”幼薇知道袁晨是一個不願多說的,只是幼薇隱隱覺得,老夫人昨晚做的那個夢,與自己昨晚做的夢,有聯絡。她還記得來蕪園的第二天,就聽袁夕說過老夫人說晚上聽見了歌聲,而幼薇自己也聽見了那個歌聲。整個蕪園,只有老夫人和她能聽見、看見嗎?當年那個采薇的失蹤……和老夫人有關吧?
“幼薇,”袁晨的話把她拉回當下,“你又出神了。”
幼薇看著袁晨溫婉的笑,突然就想起那天晚宴的事了,真是可惜,袁晨的幸福本來唾手可得。
“你不在的時候,白小姐來找過你。”
“是嗎?”幼薇想,依梅麗的性子,這麼快就來找她實在太合理了,“她一定大吃一驚吧?不過讓她更大吃一驚的是,我這麼快又回來了。”
“幼薇,”袁晨表情很認真,“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袁晨恬淡寡欲,說這麼一句話,已經是她最親暱的表達方式了。
幼薇當然能懂,道:“我也很高興,又能和你見面。”
幼薇回去後,就給白府寄了一張明信片。
才交代阿桃拿去寄,唐沛林就到了房間門口。
“你昨晚沒睡好吧?”幼薇笑道,怕他進來,於是主動走出去。
唐沛林笑道:“那你能讓我躺一會麼?”
“回你自己房間躺去!”
唐沛林被她這似怒非怒的樣子迷住了,一個勁兒盯著她看,幼薇都不看的不好意思了,道:“沛林,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唐沛林回了心神,看著她,示意只管說。
“我昨晚……也做了一個夢,但是,說不上是噩夢,只是我夢見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
“長得一樣的?”
“嗯,幾乎完全一樣!只是她的穿戴是前清時的裝束,我覺得她……她是……那位采薇!”
“什麼?”唐沛林道,他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你之前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