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不，”唐沛林道，“林小姐在蕪園工作很認真。我來看看她。如果可能，希望能請她再回去工作。”
“真的？”林太太大為吃驚，也喜出望外，“其實，我不太喜歡她現在這份工作，總覺得幹不長久。而且，”何媽端來青瓷杯，林太太捧了遞給唐沛林，他客氣的雙手接過，“她在《紫藤》雜誌社工作，這個雜誌十年前我就看過——那個時候還不是在瀝陽發行的，裡頭的《美人痣》、《花濺淚》……”說到這裡怪有些不好意思的，畢竟不是什麼正經書，“我們幾個小姊妹人手有一本，還交換著看。現在的《紫藤》我也會看，裡頭有好些新人作家，寫的事情離我這個年代都挺遠的，不能理解了，但……唉，裡頭還有好些議論，你知道這些議論都、都——”林太太說了一大堆，又支吾起來，唐沛林已然知其意，於是道：“雜誌嘛，難免有發表意見的時候，我雖沒看過《紫藤》，想來它也是份通俗雜誌，主打通俗小說，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林太太也無需多慮。”
“還是這麼說，我看《紫藤》的時候，看故事，也看它裡頭的一些議論雜談，覺得說得好，可一旦我女兒去了那裡工作，我這心裡就不住的擔心。”
“都是這樣的，”唐沛林道，“父母怎麼會不擔心兒女呢？之事老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與其這麼擔心，林太太不如多看看小說、打打麻將消遣消遣，林小姐…有福分。”
林太太笑了，道：“唐先生倒是會勸人。”
－
陳子榮從蕪園回來的第二天就回稅務局上了班。
稅務局的日子並不好過，很多人覺得是個肥差，瀝陽臨海，但海稅根本收不到什麼，誰敢得罪海上行商的洋人？瀝陽這地頭上又有許多青幫，一層一層撥下來，到稅務局都上不上幾個錢了。索性局裡也請了青幫的人來撐門面，不交稅就動手，不動手方法也多得很——當然不是正經方法，不然收不到錢。
一開始陳子榮還覺得驚訝，道：“怎麼能這樣？”不配合局裡的要求，弄得同事們都側目，但領導礙於他是馮家作保推進來的，馮家又和唐家是姻親，不好得罪，於是把他調到辦公室，不叫他出去。
可陳子榮是國外留學回來的，一心想幹一番大事，也要證明給幼薇看，怎會甘心屈居一隅？幾次三番申請調動都不允許，什麼也施展不開，找人訴苦又怕被看不起，索性在局裡誰也不搭理，同事們覺得他不會做事又不愛理人，也都不願理他。每天他都是無精打采上班去，垂頭喪氣回家來。
陳子榮的母親在婚前就拿出了積蓄，為兒子媳婦在寸土寸金的瀝陽購置了一所房子，離稅務局不遠，馮家買的傢俱，蜜月後小兩口住進來，只顧了一個老媽子定時來打掃，過起了二人世界。馮太太心疼女兒：“你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連丫鬟也不帶一個就關起門來過小日子了，吃得消嗎？”馮芍笑道：“媽，你這是什麼話？現在都是組建小家庭了，人家能照顧好丈夫孩子，我就做不成一個好太太？”
中午時分，陳子榮回家吃飯，卻聞到廚房有一股燒糊的味道，公文包都沒放下就走到廚房，看見馮芍跪在地上擦地板，平時煮粥的小鍋裡頭一片焦糊味，斜放在水池裡。
陳子榮有些不耐煩，道：“又怎麼了？”
“我聽說牛奶煮麥片養胃，就做了一些，想讓你下午帶到辦公室去吃，結——”
“那飯菜呢？”陳子榮打斷道。
“我想做八寶飯來著，忘記買紅棗了，我出去買——”
“好了，我去館子吃。”說完依舊提著公文包走了。
－
“唐先生，累你陪我說了這麼久，你先坐，我去端些糕點過來。”林太太起身。
“不必這麼麻煩。”唐沛林道。
“這些糕點都是自己做的，幼薇平時最愛吃，先生試試吧，我們這裡也沒有別的好招待。”
“那麻煩林太太了。”
林太太去了廚房，何媽之前也下去幹活了，唐沛林一個人坐在這個略顯狹窄的客廳裡。他有點失望，幼薇並沒有把他們的關係告訴她母親——雖然已經料到了，還是忍不住失落。
上次來的很匆忙，這次終於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地方。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擺著牙籤、杯子、菸灰缸（也是林太太專門拿出來的）還有幾本雜誌。沙發較長，可以躺下一個人了，幼薇平時會躺在這裡麼？他也突然有了躺下的衝動。
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媽，我回來——”幼薇一手扶門，另一隻手幾乎要捂住嘴巴。
“你回來了。”唐沛林笑道，走上前。
幼薇連忙從他側身走過，道：“你怎麼來我家？”
唐沛林的笑淡了：“我還想問，你怎麼會離開蕪園？”
“我……”幼薇不知如何開口。
“好了，我不需要答案。”他從家裡人的反應就猜到了，輕輕道，“和我回去吧。”
“不行。”幼薇脫口而出，《紫藤》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呢。
“幼薇，”林太太端著幾樣糕點回客廳了，“你回來了，快招呼唐先生！”
幼薇結果媽媽的糕點放在桌子上，道：“唐先生請用。”
“這丫頭，”林太太笑道，“比我還拘謹！”又對唐沛林道，“都中午了，留下來吃頓飯吧？”
“有幸能品嚐到林宅的手藝，真是不虛此行。”唐沛林笑道。
林太太可經不得誇，道：“好，何媽怕忙不贏，我去多做幾個菜。”樂滋滋地就去廚房了。
唐沛林坐下，試了一塊薄荷糕，道：“難怪你這麼喜歡吃，果然連蕪園也做不出這樣的美味。”
幼薇只是把糕點碟子往他那邊移一移，不接話。
唐沛林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放到她面前。幼薇不解，拿過來的一瞬猜到了，盒子似有千斤重，她的手在微微打顫，最後還是開啟了——
一枚胸針躺在裡面，鑲嵌的珍珠散發出柔和的光澤。
“下次別弄丟了。”唐沛林的聲音很溫柔，帶著懇求的意味。
幼薇咬著嘴唇，輕輕“嗯”了一聲。
“跟我回去吧。”唐沛林道。
“我……”
“如果是老夫人或是袁夕，你不必擔心，蕪園到底是我的蕪園，”說著對她輕一挑眉，“也會是你的蕪園。”看見幼薇羞紅的笑臉，唐沛林滿意地笑了，“是我疏忽了，我把你留在蕪園，以為別人不敢太為難你，誰知……你能告訴我，老夫人用什麼威脅你麼？”
“名譽。”幼薇道，“若是我不出蕪園，她就寫信告訴媽媽，我是一個不敬尊長、裝神弄鬼……的人。”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唐沛林慢慢往幼薇身邊靠過去，“就算發生了，我也會親自向林太太解釋，並且，”他握住了她的手，“請她把女兒交給我。”
“沛林，”幼薇不好意思，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卻握得更緊了，甚至欺過身來要吻她，“我有事情跟你說……”
“什麼事？”唐沛林道，“你是擔心我們的事她還不知道嗎？我來告訴她，或者，你想什麼時候告訴她都行。”
“不是這件事，是我的工作——”
“這麼快就找到了工作。”唐沛林聲音帶著絲絲嘲意。
“你之前和我媽媽坐在這聊天，想必她都和說了吧？”自己的媽媽是個嘴上管不住的人，這點沒有誰比她更清楚，“我們《紫藤》雜誌社因為一些不可言說的原因，楊主編和一個同事都被抓了。”
“哦？”唐沛林道，他大概猜到是什麼原因了，適才林太太還擔心這事，女人的直覺還真準。
“噓——你小點聲，”她手指封上他的嘴唇，“我是瞞著家裡的。”
唐沛林趁機又抓住她的手，在唇邊輕吻。
幼薇真是生氣了，說正經事，他卻……尤其還在客廳裡，要是媽媽、何媽或是老夏進來看見，可就完了。幼薇緊張地看看門口，他卻捏著她的下巴，道：“那不是正好，直接跟我回去。”
“唐沛林！”
－
林太太繫著圍裙，在釘板上切胡蘿蔔絲，何媽放下要洗的菜，道：“太太，我來切吧。”林太太上次親自切的時候不小心切到了手，何媽很自責。
林太太笑道：“這個胡蘿蔔絲炒肉，別看主要是肉，胡蘿蔔絲也要切得夠細才入味，我自己來就好，你把這葉子洗得乾淨一點，上次吃出一條大青蟲。”
“誒！”何媽從一種自責跳到了另一種自責，都不好意思說話了。
何媽身子肥胖，手腳越來越不方便了，頭上的白髮站了一大半，洗菜要低頭屈身，也頗為吃力，不時就喘一口大氣兒。
林太太看她這樣子，動了惻隱之心，尋出些話來說：“我也只會幾個家常菜，把這些家常菜做的好些，也算是好好招待這位唐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