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葉老先生過獎了。”唐沛林又腿搭在左腿上,嘴上謙虛,面上倒是淡淡的。
房間裡瀰漫著YP的香氣,甜的,粉末狀的甜味。
“進來吧。”葉道森道。
門外進來一個小廝,把一個首飾盒子放在唐沛林面前的桌面上。
葉道森動了動身子,道:“你的東西,下次可要收好了。”
唐沛林看著盒子是新的,也不知裡面是什麼首飾,遲疑一下便開啟了。
開啟後,他雙眉一簇。
“前兩天我設在瀝陽城裡的一個當鋪收到了這東西,掌櫃的知道這東西不尋常,就獻上來了。”葉道森又吐出一口煙,看看自己的手,枯枝一般,再把手放回煙槍上,道,“我恍惚記得這不是那天你在拍賣會上競拍到的嗎?當時想要這個的很多,包括我,最後是你把它拿下了。就衝這一點,我想你也不會當了它。”他換了一副調侃的語氣道,“我還記得拍賣會上你當時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氣,老弟啊,你是要拿下送給某人吧?”
“是。”唐沛林爽快地承認了,唇邊還有一絲笑意。
“是哪位漂亮小姐呢……”葉道森也笑了,“是不是上次你帶到葉府來的那位林小姐?”
“葉先生真是一猜就中。”唐沛林道。
“不用誇我了,除了那位林小姐,你從未帶過別的小姐。”葉道森道,“帶回去還給她吧。”
這個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瀝陽的當鋪?是丟了還是當了?
唐沛林不知道,心裡堆的疑問越來越多,她現在還在蕪園嗎?這個問題在他聽見葉道森說到“瀝陽城裡的一個當鋪”就冒出來了,現在他只想儘快回去。
一到蕪園,袁晨袁夕走出來相迎,袁夕笑道:“表哥你回來了,這幾天老夫人的有精神多了,還能下地走幾步。”
“是嗎,我去看看。”唐沛林這麼說,袁晨袁夕也跟在他後面。
“幼薇呢?”唐沛林像隨口的一問讓姊妹二人都一時語噎。
“怎麼回事?”唐沛林原本沒看見幼薇出來相迎就覺得不對了,現在更是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於是停下,望著她們,在他目光注視之下,袁晨袁夕都不由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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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幼薇像往常一樣上班,剛到雜誌社就嚇了一大跳。
還沒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有好些人在門口往裡頭看著什麼,這些人看見她是這裡的員工、要進去,不好意思似地散了一大半。
這件不大的辦公室稿紙、信件、雜誌頁落了一地,每個人的桌上都被翻得亂七八糟,尤以主編楊墨為甚。
而楊墨也沒來,只有劉漢生在地上一邊收拾、一邊長吁短嘆。
“怎麼了?這裡怎麼會變成這樣?”幼薇繞過幾乎滿地的紙屑,發現劉漢生左眼上還有個烏青印子,“你怎麼受傷了?咦,叔偉呢?”
“主編和叔偉被抓了!”劉漢生見是幼薇,欣喜之餘馬上又低落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呀?”幼薇把他扶到凳子上坐著。
“唉——”劉漢生道,“今天一早巡捕房來這裡蒐證據,說我們主編和南京ZF有瓜葛,已被抓走了;叔偉氣不過就上去質問,還跟巡警動了手,我攔都攔不住!結果他也被抓走了。”
“怎麼會……主編怎麼會和南京ZF有關係呢?他們在汙衊人!”其實私底下,她是希望這樣的,前幾年瀝陽被日軍佔領,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但心裡還是盼望著早日被解放。“我們雜誌是有抨擊時事甚至對映暗諷的地方,但是要說……”
“你來得晚,還不知道。楊主編為人謙和,但還是有幾分文人傲氣的,在小品、雜文裡影射乃至點名也是有的,本來,還不至於怎麼樣……”說到這裡,劉漢生小心地望了望門口,看見圍觀看熱鬧的人已經走光了,於是小聲道,“在瀝陽的出版界,願意保持中立就算是清流了,我們的《紫藤》作為一本消遣的玩意,敢刊登這樣的東西,我老是擔心得不行,卻還是蠻驕傲的。南京那邊的人像是看中了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給過主編一些幫助,究竟有多大幫助、幫到什麼地步,我也不知道。只是前些時候物價又漲了許多,白紙都買不起了!可沒紙,我們有再好的稿子也沒法子發,正想著上哪兒賒賬,偏偏就送了一車的紙過來,這紙鐵定就是……”劉漢生沒說下去,幼薇也知道了,她第一次來這裡時看見的那一車紙,只怕就是南京那邊的人送來的吧。
幼薇只好先安慰幾句,收拾了這滿地狼藉,劉漢生道:“我回去找找門路,怎麼也要先把他們救出來再說。幼薇啊,你先回去吧,待會我把這裡鎖了,一有訊息我就通知你”他們互通了對方家裡地址。
“嗯。”幼薇又囑咐了幾句他的傷,便離開了。
楊主編和張叔偉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會不會在獄裡受折磨?以前對於監獄有許多瘮人的想象,現在真的有上司同事進去了,一下子便能想到最差的遭遇。
才工作沒幾天,就遇上這樣的事,真是……
她不想就這麼回家,回家還要和媽媽解釋,可不能如實說,依照媽媽的性格,肯定會讓她別管這些事,說不定還會怨她“蕪園裡那麼好的工作不要,你自己找的這份工作就是不安全,還是我再託人給你找個穩定的職員做吧!”想到這裡才是惶惶然,她的表姊妹、女同學們就是這樣,要麼是中學、大學畢業後就嫁人,要麼做了幾年穩定些的工作,無論是“女職員”還是“女服務員”,最後都成了“女結婚員”。
幼薇現在想到“穩定”、“職員”這些詞語就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抬頭一看,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Firstmeet咖啡館的門口。
她自己到笑了一笑,不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見他的嗎?也是和杜遲一塊兒遇見陳子榮的地方。
進去坐一坐吧,腳還沒踏進去,就看見咖啡館玻璃牆內坐著的一個人也在往外頭看,四目相對——
是杜遲!
居然這麼巧,幼薇最先反應過來,到他面前,笑道:“又在這兒遇見你,怎麼你也回來了?”
“也不能總是去散心。”杜遲起身為她擺好椅子,請她坐下,“要回來找工作了。”
“找到了嗎?”幼薇道。
侍者來請幼薇點餐,杜遲向道:“你還要紅茶嗎?”
“都可以,”幼薇忽然間記起了什麼,道,“難為你還記得。”
“我……”杜遲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爸爸還是覺得讓我跟著他做生意比較好。”杜遲說“爸爸”這個詞的時候還是會把音調發得很怪,幼薇抿嘴輕笑。
杜遲道:“你呢?剛剛看見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眼花了,你不是在蕪園嗎?”
“我……”
“幼薇,”杜遲聲音小了一些,“聶叢的事,梅麗告訴我了。”
“哦,”幼薇道,告訴他也好,這樣很多事情不用在他面前遮掩,對幼薇來說,在朋友面前說謊也挺難受的,“那也好。”
“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唐沛林把你趕出來了?”杜遲道,其實他還有沒說的,唐沛林怎麼說也是她的戀人,做得這麼絕,你不傷心嗎?
“沒有,”幼薇道,“我出來是因為……不是因為他。”
“那是……”
“沛林他外出了,而唐老夫人不喜歡我,所以……”
“老夫人把你趕出來了?”杜遲的音調不自覺升高,把端來紅茶的侍者嚇了一跳。
幼薇接過紅茶,但了聲謝,對杜遲道:“總之……”
“幼薇,你不願意,老夫人沒有權利趕你出來。”杜遲道,“知道嗎?你都有點不像我認識的林幼薇了。”
“為什麼?”
“我記得在中學英語社團的時候,你不弄清一個語法,就一定會找老師問清楚;分不清兩個單詞,就會一直記一直記,直到完全分清為止。現在老夫人要趕走你,如果你真的喜歡唐沛林,你應該會想方設法留下來,直到他回來。”杜遲這一番話是半點私信都沒有,完全站在幼薇的立場上說的。
幼薇道:“雖然我們不常見面,但你真的很瞭解我。比沛林都瞭解我。”頓了一頓,下意識的把手伸到口袋裡去,空空如也,“老夫人威脅我,若是我不離開蕪園,她就寫信給我媽媽,說我在蕪園裝神弄鬼、不敬尊長、勾引主人。”這罪狀她都沒忘,想起來不僅心涼,還後怕。
“她怎麼能這樣!”杜遲幾乎要拍案而起,幼薇連忙安撫住他。
杜遲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道:“這樣吧,我去找唐沛林,讓他——”
“讓他什麼?管好自己的祖母嗎?”幼薇道,“他也做不了什麼。”
“幼薇,那位老夫人插手自己孫兒的感情,本來就是錯的,不佔理!就算是在中國,唐沛林還算是個男人的話,也會護著你的。”說著又壓低了聲音,“你不會對他沒有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