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終有悔
人在以為自己遇到危險的時候,往往只會注意那最危險的地方,即便是陳耀海這樣的武林高手,亦不例外,否則這議事廳不比樹林,臺上又沒有柱子,薛燕雖給他纏上銀絲,銀絲卻沒法固定在另一端,又有何用?
韓夜一語不發來到陳耀海面前,將魔劍指著他,陳耀海與其子被綁在一起,有生之年未嘗如此飽受屈辱,他悻然望著韓夜道:“老夫一敗塗地,無話可說,你若要替張括報仇,殺我,給我一個痛快罷了。”
韓夜搖了搖頭,道:“我不殺你。更不會為了我第一個師父殺你。”
如果韓夜這時候動手,陳耀海反倒心裡會很輕鬆,因為他也清楚,他手底下的案子太多太多了!
他可以接受現在就死,只要兒子陳青河還活著,八卦門基業還在,人到知天命之年,馳騁江湖二十餘載,他也算是活夠了。
但偏偏韓夜不想動手,陳耀海就難免多想了一點,越想越多,越想越怕,他忽然帶動陳青河朝韓夜伏倒在地,大聲叫道:“韓夜!我懇求你!我陳家僅此一個獨苗!只要你放過他,叫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薛燕在一旁不屑地道:“陳老狗,事到如今你還在惺惺作態,老子陰險,兒子也不是好東西,呆瓜不殺你們,廢了你們武功也行,免得再去害人。”
韓夜深吸一口氣,望著天頂,又看向師父守正,這才對陳家父子二人道:“陳耀海,今天正是時候了,當著在場眾多英雄面,你就把你犯過的事一個個交代出來吧……索命閻王幕後的指使者,長青幫五百多口人命為誰所害,星塵子和慧明禪師之死,都交代清楚。”
“交代清楚,我就不殺你,也不廢你武功。”韓夜鄭重地看著陳耀海道。
陳耀海卻遲疑片刻,心想:“我已行將就木,死則死矣,殺了我也沒什麼關係,但現在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說出來,以後讓萬人唾罵,我還怎麼去面對陳家的列祖列宗?八卦門在我手裡名聲盡毀,我孩兒還有那些弟兄們怎麼辦?”
想到這裡,陳耀海目光堅定起來,望著韓夜道:“韓夜,你要殺便殺!想要汙我名節,那是做夢!”
薛燕氣得直頓足,道:“你這老不要臉的,非但不要臉,還頑固!呆瓜,乾脆一劍砍了算啦!”
陳耀海聞言想了想,態度軟下來,對薛燕道:“女俠且慢,老夫……我還不想就此死去。”
薛燕一愣,接著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本來還以為堂堂八卦門大掌門多有骨氣,原來也是怕死啊!”
陳耀海看了一眼背後的陳青河,道:“我確實怕死,但那是因為犬子已經痴傻,我若就此死去,我的仇家一定會來對付他,他手無縛雞之力,必會慘遭凌虐,那我在九泉之下如何安穩?如果你們定要殺我,待我遍訪名醫將他治好,屆時再來八卦門,陳某這顆人頭必定當面奉上!”
陳耀海說這話也是醞釀了很久,話裡有真有假,給兒子治病是真,但若等他平安回到八卦門,還會讓韓夜輕輕鬆鬆來殺他嗎?
韓、薛二人都不蠢,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薛燕道:“那就不廢話了,你要死現在就死,大不了我們給你兒子治好痴呆。”
陳耀海正想說些什麼,這時臺上突然高高飛起一顆包子大小的赤色圓球,圓球在空中快速旋轉。
忽聽砰然一聲,圓球爆開,耀眼亮光把議事廳變成一片白茫茫,從那圓球裡迸射出成千上萬根飛針,飛針快得極其恐怖,當響聲傳到眾人耳裡時,那些飛針便已全部射完!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這顆小小的圓球就在一瞬間放倒了上百人,惟有守正身手敏捷,在圓球爆開的一瞬間護住韓夜、司徒雲夢、薛燕三人,同時施放出渾厚的劍氣壁將飛針勉力擋下,這才逃過一劫。
臺上的其餘人可就沒法倖免了,紀雲手上腳上中了十幾根針,紀文龍的後背裡則釘滿了飛針。
司徒雲夢最關心司徒勝,連忙問道:“爹爹!你沒事吧?”
幸而司徒勝離得最遠,方才穴道又稍稍恢復,所以抄起背後的椅子及時擋住了飛針,他站直身子對司徒雲夢道:“女兒不必擔心,爹這裡沒事。”
司徒雲夢剛鬆了口氣,忽聽身旁有人罵了一聲。
“小畜生!你想幹什麼!”
原來紀雲正揪著紀文龍的衣襟大怒:“放這麼厲害的暗器為什麼不跟老子說一聲!”
紀文龍嘴角滲出血來,冷冷看著紀雲,道:“因為我受夠了,看到陳耀海那個老匹夫快死了還護著自己兒子,我就決定大家一起死了最好。”
守正不解問道:“陳青河與你也有深仇大恨?”
紀文龍一把推開紀雲,踉蹌站直了身子,道:“呵呵,那倒是沒有,但我就是看不慣。”
說著朝韓夜、司徒雲夢一一指來,道:“我就是看不慣你們!你們不是有爹疼就是有娘愛!我呢!我連個屁都沒有!我從小就看不慣你們!陳青河那個廢物,都痴傻成那樣,他老子還不想拋棄他,我呢?”
說著雙手拍著自己胸膛,道:“我這麼傑出!我爹有沒有把我當人看!今天當著這麼多人面說我廢物!說我坑他!還要把夢妹送給韓夜這個小雜種!我就是他手裡一個可用可不用的工具!!”
紀雲本已受了內傷,身上又中飛針,也沒多少力氣阻止他,只是沉聲道:“文龍,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把解藥拿來,閒話再說不遲。”
紀文龍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紀雲,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異常無奈、異常淒涼,他道:“哈哈哈哈!解藥?太陽金針威力無窮,每根針都可以直接射進人的五臟六腑!何況我生怕你們不死,早就在上面塗滿了烈陽絕命膏,誰不幸中了,就自認短命吧!哈哈哈哈!”
“畜生!”
紀雲三兩步走過去一把提起紀文龍,喝道:“快說!這麼厲害的暗器是誰給你的!是不是長天那老匹夫!我就知道他留了一手!!”
“給、我?”紀文龍一臉蔑然看著紀雲,道:“師尊怎肯給我?他只是和我提過,有次他潛入蜀中唐門盜竊秘寶,找到了一卷名曰《太陽金針》的設計書,他便以蜀山道法加以改良,他親口告訴我,太陽金針的威力比暴雨梨花針還強上十倍!即便不喂毒,光憑飛針也能活活射死一個百人隊!”
“本來他打算留著對付蜀山派,可惜被我偷出來了,我生怕他吹牛,所以又餵了劇毒。現在看來他說得沒錯,哈哈哈!啊哈哈哈!”
紀文龍笑得撕心裂肺,在場之人卻無不聽得毛骨悚然,這時,韓夜卻聽到身旁傳來一陣啜泣聲,他沿著聲音看去,才發現毫髮無傷的陳耀海正抱著奄奄一息的陳青河在哭,陳青河前胸被射成了馬蜂窩,血流如注,慘不忍睹!
原來就在剛才,陳青河拼死把陳耀海壓在身下,用身體替他父親擋住了所有飛針!
“為什麼!”陳耀海抱著陳青河老淚縱橫,道:“你為什麼要替我擋!”
陳青河喉嚨裡全是針,話都說得非常艱難,他道:“因、因為……我、我不想害人了……我想救您……爹。”
司徒雲夢看到陳青河如此慘狀,心裡一陣酸楚,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為他治傷,薛燕也趕來替他們父子倆解開了銀絲線,如此一來,陳青河的話才勉強能說全。
他接著說:“爹,原諒孩兒不孝,孩兒有一事要問您,請您務必老實回答,好嗎?”
陳耀海凝重地點點頭。
陳青河用殷切的目光看著他爹,問道:“其實我是您撿來的,不是親生的,對嗎?”
陳耀海吃了一驚,繼而抱緊了他,道:“是親生的!你就是我的親生的啊!孩子!”
陳青河靜靜一笑,道:“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爹,當初我問您,為什麼我叫青河,您說是根據族譜取名字,我偷偷查過族譜,到了我這一輩該是‘雨’,不是‘河’,孩兒都快死了,您還要瞞著我嗎?”
陳耀海一咬牙,道:“沒錯!你、是我撿來的。都怪你爹以前的婆娘太不爭氣,六個人!沒一個給你爹懷上,你爹我一氣之下,就把她們都殺了!算命先生說我為惡太多,無後,我本來想連他也殺了,但那時氣消了,想想也對,放了他一條命。”
“我當時心灰意懶,就走啊走啊,走到一條清澈的小河邊,我就看到了你……你當時躺在河邊一塊石頭上哇哇地哭,我覺得……你就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
陳耀海流著淚,細細地觀察陳青河,輕輕撫摸他的頭髮,道:“所以我就把你帶回了家,給你取名青河,又怕自己去外面打打殺殺,家裡頭沒人照顧你,想給你娶個後孃,可是帶人回來你就只會哭鬧,唯獨我抱著你你才會笑,於是我就再沒娶妻,大事小事都必帶著你啊,我的兒。”
司徒雲夢越聽越驚,心想,原來陳青河是陳耀海撿來的,那她呢?
她出生就沒有孃親,司徒勝也從未提過,該不會也是司徒勝撿來的吧?
但她旋即釋然。
就算撿來的也沒關係,撿來的,也依舊是父女。
如此一想,司徒雲夢心裡安生了許多。
陳青河則咳了咳,道:“難怪,難怪……”
陳耀海嘆了口氣,懷念道:“你爹帶著你的時候,別提多開心了,只可惜你在河邊受寒太重,落下了病根,從此吹著溼風就會咳嗽,爹對不起你,想盡辦法也沒給你治好。”
陳青河搖了搖頭,道:“爹對我好,我都記著,我都記著。”
說著,他出神地望著天頂,問道:“爹,我現在才知道叫我青河是因為你是在青河邊上發現了我,我還一直以為,你希望我像小河那樣清澈透明呢,唉。”
陳耀海不知該如何面對陳青河,但他知道現在唯一能救兒子的人,就是這個司徒雲夢,於是趕緊給雲夢跪下,道:“司徒小姐,我求求你!無論如何保住我孩子這條命,之前我對你們不好,我不是東西!”
說著就開始掌摑自己。
韓夜一把攔住他,道:“陳耀海……不,陳掌門,雲夢就是這個脾氣,她覺得你兒子可憐,必會竭盡全力去救的。”
陳耀海稍稍放心,陳青河卻悄聲對雲夢道:“司徒姑娘,你是個好人,不要在我身上白費力氣了,我的五臟六腑都被飛針打穿了,你能維持我一時半刻,讓我和我爹多說兩句嗎?”
司徒雲夢眼眶溼紅,一咬紅唇,點了點頭。
陳青河抓住陳耀海的手,道:“爹,您知道嗎?我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是您親生的了,我當時想,我不是您親生孩子您都這麼疼我,我又怎能讓您失望?於是我刻苦習武,您叫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照做,我無非是想讓您覺得您沒有白疼我!”
陳耀海聽了漸感羞愧,陳青河又道:“直到今天我被韓夜的妹子打敗,忽然想了很多,我為什麼要叫陳青河,我之前那樣對別人真的開心嗎?加上我當時那麼狼狽,突然就覺得心灰意冷了,心想,不如就這麼裝痴扮傻吧,這樣爹就不會叫我去殺那些老弱婦孺了。”
說到這裡,陳青河一臉迷茫,對陳耀海道:“忘了告訴您,爹,您雖然平日裡總告誡我要斬草除根,但若遇上老人、小孩和女人,我都會偷偷放掉,因為我覺得殺了他們真的沒意思,晚上會睡不好覺。”
陳耀海一臉驚愕,一個長久以來埋沒的是非觀忽然閃現在腦海,其實,陳耀海或多或少也感覺得到,長青幫慕容晚兒和她那些如同家人般的手下、那些手下的妻兒,興許就是因為自己當初下手太狠,全部殺光了,所以才讓他自己無後。
他幡然醒悟,握著兒子的手,道:“你、你做得對。”
說出這句話,不知為何,陳耀海胸口舒服了很多很多,好像一個困擾了他幾十年的難題,今天終於解開了。
陳青河呼吸漸漸微弱,他溫和地看著爹,看著周遭所有的人,能看的漸漸不多了,視線愈加模糊,他忽然對雲夢道:“司徒姑娘,拜託你勸勸你的相好,讓他放過我爹吧,我現在替我爹死了,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了好不好?”
司徒雲夢好生躑躅,低聲道:“這個……這個……”
但韓夜早已聽到,他鄭重地點頭道:“青河兄,你放心,只要你爹以後好好做人,我再不會為難於他,相信我師父在九泉之下也會贊同我的做法。”
陳青河似乎把所有事情都放下,長舒了一口氣,對陳耀海道:“爹,您聽到了嗎?好好交代、好好悔過,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見陳耀海還有點猶豫,陳青河把目光瞟向守正,輕聲對陳耀海說了十六個字,這十六個字說出來,陳耀海震驚不已、恍然大悟!
他說道:“盟主歸來,韓夜授命。為爹犧牲,且自珍惜。”
陳耀海聽著聽著,也看了一眼守正,不,在他眼裡應該叫做,公孫正!
這公孫正氣定神閒,望向韓夜的那個目光,竟有幾分慈愛、幾分欣慰。
這就對了啊!
陳耀海心想,韓夜碌碌無為八年,從未得勢,他都已經快拿韓夜不當回事了,為何韓夜今日竟敢在鳴劍堂議事廳號令群雄、肅清奸邪?
不就是因為他背後既有武林盟主公孫正授意、還有蜀山仙派撐腰嗎?
陳耀海暗罵自己糊塗透頂!
他確實擅長操弄人心,當年滅掉長青幫之前,他曾深思熟慮過,一旦盟主公孫正發火,他武功不及,必死無疑。
但他可以拉其他幫派一起扛啊!
他到處遊說,宣揚長青幫飛揚跋扈,對鳴劍堂、雪鷹派、巨鯤幫許以小利,如此大家利益攸關,用半個武林來威脅公孫正,並給足滅掉長青幫的理由,公孫正還能如何?
沒有證據,他能把大家都殺了嗎?
這個公孫正,仗著自己武功冠絕天下就到處指點別人!
也讓你瞧瞧,那失去你所看重的女子——慕容晚兒的滋味!!
陳耀海當時就是這樣想的,而他確實也賭對了。
他還活得好好的,公孫正卻退隱江湖、不再過問武林中事。
只是他不知道天縫差點淹沒人間這事。
無論如何,陳耀海認為他贏了,他把公孫正拿捏得死死的。
為此,他高枕無憂了十多年,他甚至想過,有機會去整整神武寺、弄弄碧水宮,他則坐上新一任武林盟主之寶座,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今天再看到公孫正出現,看到公孫正收了韓夜做徒弟,還把他和陳清河打了個落花流水以後,陳耀海終於明白:
大勢、已去!
公孫正,就是來清算的!
而他徒弟韓夜,只是授命來此,名為帶走他的女人司徒雲夢,實則找陳耀海算賬!
那麼,索命閻王張括的事,長青幫慕容晚兒的事,慧明禪師的事,甚至上任掌門星塵子的事,還能瞞得過去嗎?
他瞞不住了!
抵賴不了了!
陳青河看得很清楚,所以才先裝傻、再抵命。
他苦苦哀求司徒雲夢勸韓夜不要讓陳耀海死,他知道司徒雲夢心地善良、是個好姑娘,又是韓夜最重要的人,只有說得發自肺腑、孝感動天,他爹方能活命!
陳耀海不得不暗歎,陳青河這一招實在是太高!
兒子這麼懂事!這麼孝順!
他陳耀海如果再不好好認罪,爭取寬大處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兒子這條命?
陳耀海完全把這事想明白了,抹了抹淚,對陳青河頷首道:“好孩子……爹……爹向你保證,再也不幹壞事了,再也不了……!”
陳青河滿足地笑了,留下最後一句話:“爹,謝謝你,我是您的孩子,下輩子也是,永遠都是……珍重……”
越說聲音越輕,直到聽不見。
得子如此,夫復何言?
陳耀海緊緊摟著陳青河,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也永遠是我親兒啊!我的兒——!!”
他抱著抱著,直到感覺那身體變得僵冷,這才明白,他陳家的“獨苗”已經遠遠地去了。
那個願意以死換回自己一命的乖兒子。
死了。
“青河!青河啊!我的兒啊!!”陳耀海嚎啕大哭,再也止不住淚水,再也無法顧全自己的老臉,就抱著他兒子一個勁地哭,不停地懊悔道:
“爹錯了!爹再也不害人了!爹一定老實交代!爹一定好好做人!你再睜開眼看爹一眼啊!!”
司徒雲夢見到此景早已淚流滿面,竭盡全力想為陳青河續命,雙眸愈發模糊,這時韓夜卻一把拉起她的手,衝她搖了搖頭道:“夠了,這是他的選擇,希望陳耀海也能好好珍惜他的犧牲。”
司徒雲夢不太明白韓夜的意思,她也不知道韓夜看穿了陳青河的計謀,但還是聽韓夜的話,放下手心道:“陳公子,願你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寧吧。”
而那邊廂,紀雲與紀文龍已經扭作一團,紀雲受內傷不重、中毒針也不多,尚無生命危險。
但紀文龍內力較淺、中毒已深,渾身冒著熱汗,皮膚都快滲出血來,眼珠突出,神情尤為可怖!
“混賬!”
紀雲看了一眼死去的陳青河,不停地掌摑紀文龍,罵道:“你看你這個不孝子啊!陳青河都給他爹擋針,你能做什麼,你只會給老子搗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現在還要害死我,你真是豬狗不如啊!”
紀文龍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腮幫腫得老高,卻冷冷看著紀雲笑道:“我是豬狗不如,你是什麼?從我出生那時起,你就沒把我當人看!我娘是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嗎!”
紀雲氣消了大半,卻沒有回答紀文龍的問題,心道:“這個畜生分明拖延我時間,我中毒已深,加之現在情勢不妙,須馬上離開脫身去找長天道長,或許有救,否則晚矣!”
這麼一想,看了看臺上的守正,又想:“管不了那麼多了!老子的命最要緊,就算蜀山派發現長天所在,那也無所謂,又不是我有麻煩!再說了,如果他們當場找到長天,就算把長天斃了,我不會順水推舟說是良心發現、將功折過嗎?蜀山那麼厲害,必定也能救我,看來老天爺沒打算讓我死啊,妙哉妙哉!”
紀雲想到這裡,眉頭舒展,便要甩開紀文龍,誰知紀文龍全身無力,唯獨抓住他胳膊的那隻手箍得緊緊的。
“畜生!把手放開!”紀雲罵道。
“怎麼?你不敢當著大家的面說出這段往事?”紀文龍死死抓著紀雲,道:“可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你當初硬拉韓風去找司徒勝,說要擴充門派勢力,司徒勝不允,韓風便說此事暫且擱置,你卻萬分不甘,於是在外蒐羅各方勢力,更勾結蜀山棄徒長天,助他化名玉泉真人,引薦給司徒勝!”
司徒勝越聽越驚,忙道:“文龍,果有此事?你接著說!”
紀雲一心想擺脫紀文龍,根本不屑辯駁,他看到臺上掉落的劍,便拖著紀文龍一步步朝那裡走去。
而紀文龍還在不停地說:“哼!你們兩個狼狽為奸,在司徒勝面前一唱一和,有時候還故意裝作意見相左,來麻痺大夥,後來你倆的事讓我娘知道了,她念著韓風是她救命恩人,就透露了一點訊息給韓風,此事被你發現,你唯恐她壞事,於是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一劍……殺了!!!”
紀文龍說這句話時,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把頭一伸,狠狠咬了紀雲一口。
“啊!!!”
紀雲大叫,剛好撿起劍來,一劍斬斷紀文龍右臂,那右臂還連在他臂膀之上,傷口處汩汩流著烏黑的毒血!
紀文龍捂著傷口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而紀雲則想借機溜走。
這時從旁刮過一陣清風,守正頃刻間來到跟前,左手扣住他脈門,右手點住紀文龍周身幾處要穴,助他封毒止血,動作十分乾淨利落。
“紀副堂主果然心狠手辣,連自己妻兒也下得去手。”
守正一臉嚴肅地道:“既然我徒兒也說了,肅清奸邪,還武林一個正道!那這件事也得弄個明明白白!在事情沒水落石出前,誰也別想從我眼皮底下溜走。”
“紀文龍,你接著說。”
紀文龍恨恨地盯著紀雲,道:“我就知道,一到必要時候,你會把我也殺了!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你把我娘殺了後,還想把她獻給長天吸取精魄,誰知長天嫌她沒有武功底子,棄如敝履,於是乎,你便將她埋在了後面的青山上,後來又對別人說是她跟野漢子跑了,寧可損點名節,也好過被人懷疑。哼,想得挺不錯。”
紀雲被守正制住,見已無退路,只好正面回應道:“胡說八道些什麼?當年你娘真是和別人跑了,說我殺了她,那都是別人傳的一些風言風語!你是我親生兒子,怎能輕信他人言語?”
紀文龍冷冷看著紀雲,像看一個白痴一樣,鄙夷地道:“哼,我娘視我如珍寶,她捨得丟下你,難道還捨得丟下我?”
“那天晚上其實我起來小解,正好看到你殺她,我當時很震驚,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悄悄跟著你到了青山,你剛把人埋下,我就拼命把她刨了出來!她是我孃親啊,我當時想,她究竟犯了什麼錯,你要這麼殘忍地對她?”
紀雲緊緊瞪著紀文龍,八撇胡微微上翹,忙問:“她!她還沒嚥氣?她什麼都告訴你了?這個賤貨!”
說罷,忽然意識到什麼,捂住自己的嘴,看向守正,守正盯著他,雙目早已射出寒芒。
紀文龍三分黯然七分悲憤地望著自己父親,道:“你看看你,做賊心虛!我還沒說完,你就什麼都認了!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臨死也要咬你一口來報復?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娘埋在哪裡,只是她死得蹊蹺,而我沒了娘更是經常失眠,自然而然就聽到了你跟長天的一些秘密。”
紀文龍感嘆道:“長天也不愧為我師尊,老奸巨猾,一方面拉攏你,另一方面從小就培養我,萬一你在鳴劍堂地位不保,他還不至於滿盤皆輸,論智謀,他始終高你一籌啊,我的親爹。”
紀雲一臉憤恨不甘地道:“我知道這老匹夫有自己的打算,我也知道你拜了他為師,但他和我一樣,就不該費勁扶持你!”
“你從小,我就看出你難成大器!行事高調、為人張狂,如果不是你時不時亂搞一通,剛才我就好聲好氣把眾人送走了!”
“你就是太蠢了!就算夜侄兒娶了夢侄女又如何呢?大丈夫何患無妻!你不搗亂,我又何至於此?!”
紀文龍冷冷地道:“你也蠢!你明知長天收我為徒,還任由我拜他為師?說這些廢話!”
“因為這就是你唯一可以用上的地方啊,好兒子。”紀雲不屑地道:“我自己的親兒拜這老匹夫為師,那就等於是納了投名狀!他就不會不相信我的誠意了!”
“那你大可不必!你已經把我孃的命送給她了,還要納什麼投名狀?啊?!”
紀文龍厭惡地道:“你知不知道?當我知道娘是被你害死的以後,我就再沒一天好過,每次看到韓夜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看到司徒勝給他女兒教書識字,我就特別失落,我很討厭他們!”
“我總是想,如果我娘還在就好了,如果我娘不是被我爹殺死該多好,但沒有如果,我只能低下頭,甘作長天的走狗,我的軀殼裡早已沒了你的血!是你!親手毀了我!活生生毀了我!!!”
紀文龍情緒愈發激動,聲嘶力竭。
紀雲對於紀文龍的瘋狂無法理解,反而更加後悔自己怎麼生養出這麼一個愚蠢、狂妄的兒子?
如果不是這些年修煉龍獅狂魔功不能破功行房,他都想再找個老婆、生個兒子,讓這個紀文龍在鳴劍堂胡作非為、去吸引眾人的厭惡,然後裝作大義滅親,舍掉這顆棋子以維持自己忠肝義膽的形象。
紀文龍則痴痴望了司徒雲夢一眼,眉頭舒展,又道:“整個鳴劍堂,也只有夢妹對我不錯,記得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練武摔傷了,只有她蹲下身給我撫平了傷口,很美,所以從那時起,我心裡就把她當做了唯一可以信賴的親人。可惜……”
紀文龍說著,用佈滿血絲的雙目瞪著韓夜,道:“自從韓夜這小子一天天長大,夢妹對他的關心就一點點勝過我!到了最後她已經完完全全屬於韓夜了!每每想到這裡,我就萬分憤怒!老天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最後,他還要把我唯一的希望也奪走!”
“就算韓夜離開了鳴劍堂,夢妹也再不正眼瞧我一下,還打我!我恨!我好恨吶!!”
司徒雲夢聞言,玉眸暗淡,雙手端莊置於腹間道:“你錯了,我疏遠你,不是因為我喜歡誰,而是因為我生來就見不得恃強凌弱,每當聽說你欺負阿夜,我心裡對你的厭惡就更多幾分,如若不然,我們做個朋友還是可以的。”
“我終於明白你從前為何那麼憎恨我了。”韓夜望著紀文龍道:“雲夢疏遠你,你益加覺得是我的緣故,便把這惱怒又發洩在我身上,如此越陷越深,若你從一開始就像我與雲夢般在一起玩耍,無憂無慮,我想,她心裡或許會有你一席之地。”
司徒雲夢瞥了韓夜一眼,心想,即便如此,那也不會有。
但紀文龍卻信以為真,捂著額頭,望著天頂,道:“我錯了嗎?呵呵,真的會那麼簡單嗎?”
想著想著,似有所悟,道:“是啊,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可我自己卻不知道,我非但痛恨韓夜,還一點點地痛恨夢妹,恨她有個愛她的爹,恨她不把心交給我,恨她不再給我好臉色,終於,變成了現在這步田地。”
想到這裡,他總算悔恨萬分,緊緊握著拳頭,淚流滿面。
不過,無論多麼十惡不赦的人,到他們露出可憐模樣時,司徒雲夢都會心生惻隱,何況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韓夜也是,從小他母親就說過,要和紀文龍相親相愛。
所以,司徒雲夢猶豫地看了一眼韓夜,韓夜也凝重點頭,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對紀文龍道:
“沒關係,重新來過吧。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夜夢二人說罷,互看了對方一眼,驚覺八年前漸漸失去的默契,又回來了?
而紀文龍聽了這話,如獲大赦,感激地看著夜夢二人,忽然心頭異常沉重,搖頭道:“可惜,一切都太遲了,我爹為了助長天修煉吸魄大法,不惜犧牲門下弟子的性命,自己則在一旁研習龍獅狂魔功,我怕他太過厲害,今後都不能為母報仇,所以對長天加倍獻殷勤,想要從他那裡學到一些厲害的法術,因此殘害了很多無辜……”
“你忘了被我一劍穿腦的常叔了嗎?”紀文龍看向司徒雲夢。
一提起慘死的老常,司徒雲夢便胸口一悶,柳眉緊鎖倚在韓夜身邊,紀文龍見狀,頗為理解,輕輕笑了笑,道:“夢妹,你別擔心了啊,我真的沒有佔過你一次便宜……可惜,我們不可能從頭再來了,我的雙手,呵呵,早已沾滿鮮血了!”
守正在一旁沉默不語,此刻才開口道:“你又錯了,紀文龍,一個人哪怕做了一千件、一萬件壞事,只要他用餘生來贖罪,都是值得原諒的。”
紀文龍看著正氣凜然的守正,喃喃道:“妙極,妙極……我的師父若是你,該多好。”
說罷,他誠懇地對守正道:“道長,我懇求你一件事,把我爹放下,我和他還有幾句話要談。”
守正不明所以,心想紀雲也跑不到哪去,於是鬆開他的脈門,後退了幾步。
紀文龍視線有些模糊,上去就抱住了紀雲,道:“爹!”
紀雲略為一驚,但想起紀文龍或許是貪生怕死了、清醒了,那麼這時候紀文龍又有點用了。
於是他心念一轉,撫摸著紀文龍的背、故作心疼地道:“乖孩子,總算沒白生你,好,好。”
說著,在紀文龍耳旁悄聲道:“我們現在一同去找長天,還有救,到時候再來找這些王八蛋算賬。”
紀文龍聽了一驚,緊緊抱住紀雲,哈哈大笑道:“爹!孩兒好喜歡你啊!哈哈哈!”
在眾人看來,這紀文龍多半是瘋了。
“你!!”紀雲卻又故作震驚地看了一眼紀文龍,繼而三分憐憫七分悔恨地撫摸他的頭,道:“唉!千錯萬錯,都是當爹的錯!!這些年沒好好關心你,一直利用你,才把你害成這樣!走吧,咱爺倆以後相依為命,過些安生日子,不理這些是是非非了!”
說著就要牽紀文龍的手,卻只覺背心一陣刺痛,他扭頭一看,原來紀文龍手臂上射滿了毒針,紀文龍正不停拍打,想將毒針都打進自己的背裡!
“混賬!!”
紀雲大怒,想要甩開紀文龍,誰知紀文龍把他抓得死死的,還大喊大叫:“爹!我娘一個人在下面好寂寞啊!不如我倆都下去陪她吧!一家團聚!哈哈哈!”
紀雲漸漸感覺劇毒要滲入五臟六腑了,奮力推開紀文龍,紀文龍跌坐在地,又爬起身想抱住紀雲。
紀雲突然摸出劍來,一下捅穿了他的身體,一直捅到劍格抵住他胸膛,方才罷手。
似乎感覺到殺死親兒子不太妥當,紀雲捅穿紀文龍胸膛以後,又悔又痛,眼淚水都流出來了,趕緊抱住紀文龍,心疼地道:“兒啊!爹實在沒有辦法了!!你都瘋這樣了,當爹的也做不了什麼了,只能送你解脫!!免得你生不如死、再危害無辜之人吶!!啊啊啊——!!”
紀雲說著說著,痛哭流涕地看向四周的人,那模樣甚至有些可憐。
“唔……爹,一起去見我孃親……一起、去見……”
紀文龍緊緊抓著胸前的劍柄,雙眸睜大得可怕,瞳孔漸漸放大,他忽然朝著雲夢大叫:“靖巖!呃……靖、巖!”
才說幾個字便垂下頭,就此死去。
“唉,罷了……來生再不做父子了,你也累,我也不配……!”
紀雲痛苦地說著,鬆開懷中紀文龍的屍身,一把拔出那劍,但聽噗嗤一聲,紀文龍胸前鮮血噴湧,濺了他一身,將他染成了個血人。
眾人默然望著這一切,都不知說些什麼。
但紀文龍,終究是死了。
沉寂片刻後,紀雲看向自己一身的血,嘿嘿笑了兩聲,終於又開口了。
“瘋了,這個瘋子!哈哈!瘋子,瘋子!”
紀雲丟下劍,搖晃腦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大門口,跌跌撞撞地走下臺,口中一疊聲地念道:“紀副堂主是條狗,貪心不足蹲門口,害了妻子又誤兒,滿山禽獸盡嫌醜!”
守正懶得去辨紀雲是真瘋假瘋,只朝他隨手一揮,便去察看紀文龍。
而紀雲則在眾目睽睽下,掀開兩個傻愣愣站在門口的鳴劍堂弟子,踉踉蹌蹌走出門去,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