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滿庭芳
數天後,鳴劍堂的北苑。
又是一個春早,屋外鳥兒牆頭歡唱,愛日春暉落入窗臺,司徒家的小姐起床了。
司徒雲夢下了榻來,蓮足輕踏在微涼地面上,她將如瀑長髮一挽,順手拿起妝臺前的玉簪別在髮間,把衣架上一件素紗外衣穿到身上,對鏡端詳。
柳月眉、水玉眸、玲瓏鼻、朱櫻唇,依舊是那麼楚楚動人。
司徒雲夢撫了撫胸前的杏黃菱巾,優美的身姿曲線透過素紗映在銅鏡當中,她將雙手疊放在羅裙之上,她能感覺到,送韓夜的那隻玉墜已越來越近了。
今天他會來了?
司徒雲夢從來不愛化妝,因為她根本不需要化妝,絕美容顏彷彿渾然天成,她坐在妝臺前研起墨來,把宣紙往妝臺前鋪開,一手執筆、一手拈袖,在那宣紙上寫了個“夜”字,右手旁已經有一沓堆到半人高的、寫滿夜字的紙了。
司徒雲夢手托腮、微微蹙起了眉頭。
無聊,很無聊。
都已經八年了,也不知道韓夜準備什麼時候帶她走。
但司徒雲夢知道的是,這八年,韓夜還好好的,或許是他習慣了在外漂泊的生活吧,他從沒有一次跳到院子裡,對自己說那句,“帶你走”。
韓夜每年只會來兩次鳴劍堂,一次是清明,一次是他爹孃的祭日。
當然,也不全是。
有一年清明,韓夜感覺到了危險,眼看就要靠近北苑時,他突然離開了。
那天,司徒雲夢格外難受,差點就忍不住要追出去,她擔心韓夜是不是已經忘記那個約定、那個誓言?
又或是,找到了更好的那一位,攜手江湖、共度餘生?
為此她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但令她驚喜的是,再過得兩天,韓夜又來了!
韓夜,真的很令人討厭。
但是,司徒雲夢已經知道了,有時候越是覺得他討厭,就越證明自己仍然喜歡,未曾改變。
正當相思凝愁之時,忽然,司徒雲夢睜大玉眸,她感覺到她的玉墜已在身外十丈遠處迴盪。
司徒雲夢趕緊把妝容整理了一遍,出門步向庭院。
沒錯,韓夜確實是來到了鳴劍堂,他拜祭完爹孃的墓徑直就朝這邊來了,此刻已坐在正堂屋頂上,俯看院落裡的花海。
他將身體靠在瓦片上,微微抿了一口右手酒袋裡的醉仙飲,眼眸裡帶著些許期待。
終於,司徒雲夢走入院中花叢。
遠看她,潔白素紗裹著嬌軀,菱巾遮胸口,腰帶系柳腰,羅裙如花蕊,雙手似白蘭,臂上縈繞的披帛恰似仙雲暖霧,肩上披著的烏髮恍若九天飛瀑。
一步步走過來,白蘭耳環歡快跳躍,傲人玉胸波瀾微動,似乎放眼天下也難找出第二個如她這般美的女子了。
靜若嬌花照水,動如流風迴雪,玉眸含情,蓮步生花。
司徒雲夢走到花叢中央的小亭,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有一紅木琴,正是司徒雲夢常用以彈奏的樂器。
司徒雲夢挽起素袖,用潔白袖口拂去琴上點點塵埃,之後忘情彈奏起來,琴絃一動,滿庭芬芳。
這是為自己準備的嗎?
韓夜決意先聽完她奏曲,望著宛如九天仙子的司徒雲夢,聽著那悠然琴音,如痴如醉。
韓夜活到二十歲,縱觀世間女子,惟有前陣子看到的那洛神宓妃,才有資格與司徒雲夢爭妍鬥豔。
但宓妃與自己無甚交集,且已為人婦。
而司徒雲夢明明和自己青山許約、私定終生,卻硬生生因為爭吵誤會而分開!
夢,曾經觸手可及!
韓夜覺得自己很蠢!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卻在何方?”
韓夜飲了一口仙酒,聽那琴音旋律,其音嫋嫋,催人愁腸,令韓夜頓覺心痛:“我耽誤了你這麼久,你不會恨我吧?如果一切還來得及,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尊重你、好好對你,就像馮夷對宓妃那樣,相敬如賓、包容寵愛!是我錯了!”
但韓夜沒想到的是,撫琴之人也早已心亂如麻。
司徒雲夢也合上玉眸,蹙眉心道:“阿夜,我早就想通了。當年我討厭索命閻王,不希望你做他徒弟,只是因為他害得我們分離,可如果不是他帶走你,說不定你就和你爹孃一樣永遠離開這人世間了……”
“我應該感謝你師父,應該試著理解你為什麼要幫助他,可我終究是沒能那麼善解人意啊,是我不好。”
韓夜雖聽不到司徒雲夢心聲,但回想起宓妃馮夷教他的事,他鼓起莫大的勇氣從屋簷上站了起來,輕輕一跳,落到了花叢當中,大聲對著司徒雲夢的倩影道:“雲夢,我錯了!我回來了!”
“當!”
琴音斷絕,司徒雲夢萬分震驚地張大了眸子,她最關心的不是韓夜的道歉,而是,韓夜竟然真的就跳進這院子裡來了?
這八年,等了足足十五次!
每次韓夜就躲在那個屋簷上,從不光明正大過來看自己一眼!
韓夜是不是以為自己察覺不到?
還是以為自己壓根沒心、是個傀儡?
司徒雲夢不希望這又是一個夢,儘管她做過無數次韓夜回來的夢。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很疼!
不是夢!
司徒雲夢終於確信,韓夜回來了。
八年來寤寐無為、輾轉伏枕,卻在今天,韓夜回來了!
這麼一想,她眉頭舒展,開心地笑了,難得開心地笑了,轉頭看向韓夜,便是這一看,步步生花,把韓夜給迷得僵在那裡。
對韓夜來說,八年來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司徒雲夢,看著她嫣然一笑、聞著這滿庭芳香,韓夜渾身顫抖,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更別提開口說話了。
見韓夜半晌不說話,司徒雲夢關切問道:“阿夜,你幹嘛不說話?”
韓夜聞言,微微睜大了清目,胸口的玉墜也開始微微發亮,他心跳不已地想道:“你……你還叫我阿夜?你還記得以前我們的回憶!你從前對我說過,阿這個字,是對親人的稱呼……你一直在等我嗎?!”
司徒雲夢見他半晌不說話,也有些緊張了,站起身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雙手端莊置於腹間,微微低頭,略帶愧疚地道:“小時候我經常要你陪我玩帶我走的遊戲,你是不是覺得很幼稚?”
韓夜反應過來,不住搖頭,口裡喃喃道:“不幼稚,一點都不幼稚。”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我就是想帶你走啊!
司徒雲夢當然也想讓韓夜帶自己走,但當著心上人的面,她又是大家閨秀,實在不便說出內心的渴望。
韓夜終究還是鼓起勇氣,目光凝視著她,鄭重而嚴肅地問道:“雲夢,你到底想要什麼?”
韓夜在等司徒雲夢心裡的那個答案,他下定決心,只要司徒雲夢還沒有變,就應該帶她離開鳴劍堂,去完成他這八年來一直在做的那個夢。
司徒雲夢心中早有了答案,把手放到胸口,蹙眉片刻,終於堅定地對韓夜啟唇道:“我想要你……”
“帶我走”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突然聽到北苑門口傳來一個不合時宜的男聲,高聲道:“夫人,我來了!”
“夫人……夫人?!”
韓夜忽聞此言,如遭五雷轟頂,差點沒站穩身子,只把雙目緊緊地盯著司徒雲夢,司徒雲夢能從那眼睛裡看到失望、背叛、痛苦。
司徒雲夢生怕韓夜誤會,睜著大大的眼眸,死命衝韓夜搖頭,她頭一次感受到,原來韓夜的痛苦是這般令她心痛!痛得透不過氣!
但她當時實在是糊塗了,把話又憋在了心裡,這種情況,與其搖頭,不如開口說出“我不是她夫人”,豈不是更直接、更有用嗎?
因為,死命搖頭在韓夜看來,並不一定是“我不是她夫人”那個意思。
反而會令韓夜以為是“不要出現,快點走”!
是的,韓夜瞬間明白了,甚至覺得羞愧難當!
尤其是見過馮夷和宓妃恩恩愛愛,又得知司徒雲夢“名花有主”後,韓夜心想,如果繼續留在這裡給司徒雲夢的“丈夫”看到,豈非既辱別人、也辱自己?
韓夜一個縱身飛上正堂屋頂,準備馬上離開北苑。
但他猶豫了一下。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帶司徒雲夢走,難道就因為一句不知道誰說出來的“夫人”,就離開?
明明司徒雲夢是他未完成的夢啊!
明明已經觸手可及了!
韓夜不甘心就此離開,他躲到屋頂的後方,想看看那個說話的男子是何人,萬一不是江湖上盛傳的紀文龍呢?
又萬一,他聽錯了呢?
而司徒雲夢則萬料不到韓夜竟突然就走,起身去追韓夜,眼看著這時韓夜離自己起碼十幾丈遠了,她實在追不上,終於要開口解釋了。
“阿夜,我……(不是他夫人)!”
但她的聲音,卻被另外一個男聲給蓋住了。
“夫人和誰說話?”
與此同時,影壁後的人也終於現身,正是鳴劍堂紀副堂主之子——紀文龍。
身材高大的他穿著一件絳紅外套,衣冠楚楚,白麵俊俏,看上去倒是個氣宇不凡的正人君子,在眾多鳴劍堂弟子眼中,他也早已是下任堂主的不二人選了。
偏偏就是紀文龍!
偏偏自己就沒聽錯!他叫司徒雲夢叫的就是“夫人”!
韓夜遠遠地望著紀文龍,看那少年笑臉盈盈走向司徒雲夢,心如死灰。
再不離開,難道等紀文龍當場抓到自己和司徒雲夢“有一腿”?
去為難司徒雲夢?去破壞司徒雲夢現在的生活?
情何以堪?!
韓夜羞愧至極,用他最快的身法離開了鳴劍堂,快得他跑出鳴劍堂時,門內弟子只覺是大風颳過。
而司徒雲夢卻在此時,也察覺了紀文龍進到北苑,她本不想理會紀文龍,但穿著繡花鞋跑得柔慢,這廝已經追上來準備去拉她右臂了。
這就沒法不出手了。
司徒雲夢絕不願意紀文龍碰到自己身體,下意識右手繞臂披帛朝著他一甩,只聽得轟然一聲,一股氣流從臂上旋轉而出,罩住了紀文龍,將他推著橫飛出去,摔了個嘴啃泥!
司徒雲夢很驚訝,難道說,八年前莫名其妙失去的靈力,又回來了?
但也只是訝異片刻,司徒雲夢想起韓夜離她越來越遠,擔心其不聽解釋就跑掉,再望向原先韓夜躲著的地方,此刻,那裡哪還有韓夜的影子?
韓夜去哪了?會不會換個地方躲著了?
司徒雲夢四下張望、尋人不得,便在身前握緊拳頭,閉著眼睛高聲喊道:“阿夜!我不是她夫人——!!”
這邊廂,紀文龍聽到司徒雲夢喊出韓夜,終於明白她和誰說話,便慢慢爬起身來,只道:“那臭小子又來了?”
司徒雲夢沒有回應紀文龍,她有些失落,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韓夜跑了。
而且是在誤會自己的情況下,跑了。
司徒雲夢慢慢安靜了下來,甚至於有些委屈,這八年來她也有個夢,夢想著有一天,韓夜想通了再來找她。
攜手江湖之路,再履青山之約。
終於,韓夜來了,不負總角言笑。
夢想,也眼看就要成真。
竟然!被這紀文龍從中破壞!!
司徒雲夢鄙夷地望著紀文龍,內心暴怒,心想:今天如果不把這個紀文龍宰了,她就不叫司徒雲夢!
念及於此,右手一甩,又是一計捲風波打在了紀文龍身上,紀文龍雖雙手防護,仍被氣流帶動,撞在了牆上。
紀文龍從小就喜歡司徒雲夢,自從韓夜離開鳴劍堂後,他就暗自竊喜、蠢蠢欲動,但尚不敢公然對司徒雲夢動手動腳,只是二人獨處時嘴巴上討點便宜,當然,司徒雲夢也幾乎不會給他獨處的機會。
而司徒雲夢呢,自從韓夜離開鳴劍堂後,她就再找不回青山上施法的那種狀態了,可單論武功又無論如何都鬥不過紀文龍,因此這些年也就不敢過於招惹這廝。今天卻不知怎地,突然能放出法術了,那自然是給了她出這口惡氣的機會。
“聽說你小時候經常欺負他?”
司徒雲夢面若冰霜,孤傲地盯著紀文龍,咬著銀牙道:“打了他幾次了?!”
見紀文龍不說話,司徒雲夢一計捲風波甩了出去,打在了他的腹部。
“哇!”紀文龍吐出一口酸水,捂著肚子討饒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還給我夫人夫人地叫?”
司徒雲夢早就顧不上什麼大家閨秀的樣子了,怒不可遏,左手一計捲風波打在他胸膛上,右手一計捲風波打在他臉上,直把他打得衣衫襤褸、鼻青臉腫,這才道:“嘴上犯著賤,身上挨著打,很快活是吧?!”
紀文龍再也不敢佔便宜,連忙抱拳討饒道:“然、然悶(雲夢)!唔卜敢哩(我不敢了)!”
看到紀文龍被自己打成個豬頭樣,司徒雲夢氣消了大半,委屈的感覺也少了很多,柳眉稍舒。
沒想到幫韓夜報仇是件這麼開心的事?
那是不是說,她早就可以跟隨左右,去幫韓夜化解他師父的恩怨、報他的血海深仇?
而紀文龍察覺到司徒雲夢懈怠,偷偷將手伸向腰間寶劍,準備伺機反擊,突然感覺腳底下有一股強烈的氣流將他往上推,使他懸浮在半空中,再看司徒雲夢,她額上三花金印閃爍,正交叉雙手作出蘭訣。
“快說!”司徒雲夢柳眉倒豎,雙手往上推,交叉的蘭指已經到了額頭,紀文龍也被旋轉的風帶到了一丈之高。
“唔、唔碩喜莫啊(我說什麼啊)?”紀文龍一陣驚慌,隨旋風在空中轉來轉去,完全不懂司徒雲夢到底想讓他說什麼。
“說你以後再也不欺負人了啊!再不說我給你扔出去了啊!”司徒雲夢說著,雙手就要舉過頭頂了。
紀文龍驚懼萬分,已經對這個平日裡看似柔弱的司徒雲夢怕得要命了,連忙央求道:“唔碩、唔碩(我說)!唔儀鶴(我以後)……!”
還沒說完,司徒雲夢額上的三花金印驟然消失了。
她也感覺到意識在逐漸模糊,一想起八年前曾因使用靈力過度昏倒過,她趕忙收手,用手背拍了拍額頭,這才不至於當著紀文龍的面昏過去。
但這些動作紀文龍並未察覺到,旋風剛一撤,他就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摔了個七葷八素。
司徒雲夢搖了搖腦袋,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駭然心道:“法術怎麼突然又不靈了?”
紀文龍爬起身來,捏了捏自己的臉,拍了拍下巴,總算能把話說得流暢些了,頗為忌憚地抱拳向司徒雲夢道:“謝大小姐不殺之恩!”
司徒雲夢唯恐他發現自己靈力盡失,大聲喊道:“常叔!常叔!你是怎麼看的門?快把他攆走!”
“在呢在呢!小姐!”老常駝著背,慌忙從東邊第一間房裡跑了出來,對紀文龍作了個揖道:“紀少爺,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小姐不喜歡您,要是堂主知道您老是揹著他找小姐的麻煩,這多不好啊!”
說著他把手對著影壁外後的大門一讓,道:“請回吧。”
紀文龍滿臉疑惑地望著司徒雲夢,拍了拍身上的灰,三步一回頭地出了北苑。
等紀文龍一走,司徒雲夢才撫了撫胸口,心道:“謝天謝地,總算是走了。”
驚魂甫定,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老常,嗔道:“常叔,以前你攆阿夜就有一套啊!今天看到紀文龍來了,怎麼不快出來幫我趕走呢?”
老常賠笑道:“小姐啊,剛才看到韓少爺回來,我都沒去和堂主通報,已經是成全您啦!您又不是沒看到,您那法術一出,就把紀少爺治得服服帖帖的,那時候我沒必要出現,您說對吧?”
司徒雲夢頓覺有理,回憶起剛才的一幕,她對老常道:“但是不知為何,今天阿夜回來,我就突然有法力了,他一走,我又沒法力了。”
說到這裡,她將玉眸盯著老常,問道:“我是不是該隨他一起走啊?”
老常憂心忡忡地道:“小姐——您就該隨他一起走啊!您想,如果您今天法力失靈的事情又給紀少爺知道了,他日後不會來您這裡滋擾您嗎?到時候我可未必攔得住啊!”
司徒雲夢柳眉一蹙,道:“他敢?那我就告訴爹爹去!”
老常提醒道:“自打韓少爺拜索命閻王為師,已經成了武林公敵,所以堂主一心培養紀少爺,您跟堂主告狀,只怕非但沒用,還會惹怒紀少爺,這,我以前不是和您說過嘛?”
說著他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司徒雲夢略為思索,月眉一展:“那傢伙應該不敢來了吧?我今天把他收拾得那麼慘。”
老常一拍大腿,道:“壞就壞在這兒呀!您好不容易挫了他的銳氣,就該當著他的面把他放了,然後說是您不想殺他,這樣他才怕您。這才是我剛才不想出面的原因吶!”
見司徒雲夢還不理解,老常繼續說道:“如果您已勝券在握,為什麼還要我出來把他趕走呢?紀少爺他回去一想,肯定就知道您心虛啦。”
“是啊……”司徒雲夢張大玉眸、素袖掩唇,後悔自己沒想清楚就叫老常出來解圍,忙道:“這可壞了,要是他想明白再來佔我便宜,我可危險了。”
“欸!對著呢!”老常無奈地點點頭。
“可我要等阿夜帶我走啊……”司徒雲夢心緒紛亂,低頭嘀咕道:“我隨他一起走真的可以嗎?要不要跟爹爹說一聲?”
說著又看向老常,問計於他。
“嗐!”老常跺腳道:“小姐——紀少爺常年粘著堂主,您不是不知道,您去找堂主,萬一跟紀少爺撞見了,被他盯上,您可如何是好啊?”
見司徒雲夢猶豫不決,老常嘆道:“我知道,韓少爺小時候經常來找您,都是我給攆出去的,可自打他走了、韓副堂主一家出事,我就感覺得到,您沒以前那麼開心了……就算潛心於琴棋書畫,也難解您這滿腔憂愁……只有韓少爺來的時候,您才梳妝打扮,您才會開心吶!”
老常不說倒好,這一說,司徒雲夢頓覺委屈、失落。
她終於下定決心,對老常道:“是啊!難得他今天決意見我,我本來真的很開心!但剛才他又誤會了我,我從他眼睛裡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難受啊!我一定要和他說清楚!”
話一出口,她又覺不妥,問道:“可是……我這一走,爹爹會不會生氣啊?”
“這好辦。”老常笑道:“您是他的寶貝女兒啊,這八年不知為何,您不會仙術了,韓少爺一來,您卻又會了,您覺得跟著他能把仙術要回來,這也是為了振興鳴劍堂嘛!”
“要知道,不管是韓少爺,抑或是紀少爺,他倆畢竟不是堂主嫡親的,您要是學會仙術,堂主該當高興才是啊!”
“哦……”司徒雲夢美眸流轉,恍然大悟:“有道理……有道理!”
老常這一番話,豁然解開了司徒雲夢八年的心結,她喜笑顏開地跑回閨房收拾細軟。
“記得多帶點銀子。”老常在身後叮囑道。
“阿夜!我終於可以來找你了!你不要難過了啊!等見了面,我會告訴你,我想要的是什麼……”司徒雲夢敷衍回應了一下老常,她的心思全在韓夜身上了,她一邊往行李裡塞衣物,一邊望著窗前的花叢,頓覺天地遼闊、山河壯麗。
至少,有她陪伴的韓夜不會再那麼孤單,而她也能找回從前的開心。
再說此時的紀文龍,他雖出了北苑,卻並未走遠,而是面帶恨意地望著紅牆,雙拳怒握心道:“韓夜!這全都要怪你!有你在一天,雲夢便一天不肯嫁給我!你非死不可!”
念及於此,他一揮手,很快,有幾道黑影便落到了他的身後。
“少爺有何吩咐?”鳴劍堂的精英弟子跪地而問,抬頭一見紀文龍鼻青臉腫的模樣,都捂住嘴想忍住不笑。
“嗯?!”紀文龍見他們如此放肆,將凌厲的目光射向他們,但因為眼睛腫了,右眼皮耷拉下來,只有左眼睜得大大的,不做樣子倒好,一做樣子,手下終於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紀文龍眼見威勢盡失,連忙咳嗽了兩聲化解尷尬,道:“咳咳!剛才小閻王是不是來過了?”
幾名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回應道:“好、好像來過吧?”
“好像?”紀文龍怒道:“他明明就來過了!還跑來勾引我未來夫人。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來了人不知道,人跑了也截不住!要你們何用!”
“少爺息怒!”弟子們誠惶誠恐地單膝跪地道。
“說了多少次?”紀文龍瞪大了左眼,右眼依然眯著,大聲道:“要叫我堂主!”
“噗嗤!”有幾名弟子又忍不住捂著嘴笑了,忙道:“是是是!堂主!”
紀文龍心想:“老子被打成什麼樣子了?你們給我笑成這樣?回去定要好好看看!這個可惡的夢妹……哦不,這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夫人。”
紀文龍這般想著,心情反倒舒暢了些。
手下見他心情好了些,心想也沒事了,正準備散去,紀文龍大喝一聲:“慢著!誰讓你們撤了?”
見手下一個個茫然失措,紀文龍道:“小閻王這兩年越來越招搖了,既然他剛才離開,應該也沒走多遠,你們喬裝打扮一番,找個機會把他給……”
“喀!”說著,紀文龍朝手下們做了個殺頭的手勢,陰沉地道:“還有,不能讓人知道是我派的人,這事若傳出去,你們小命不保,聽懂了嗎!”
手下們又被紀文龍的樣子給惹笑了,捂嘴憋笑,繼而低頭向紀文龍道:“懂了,懂了,堂主!”
“去吧!”紀文龍一揮手,弟子便化作數道身影,四散而去。
紀文龍在紅牆旁停留片刻,終於陰險笑了,心道:“韓夜,你個窩囊廢,這次一定要除掉你!既然人家都叫你小閻王,你就趁早去閻王殿報到吧!哼哼哼!”
紀文龍如此一想,突然摸到自己腫脹的臉,連忙跑回西苑想看看自己到底被打成什麼樣了……
再說韓夜,離開鳴劍堂前依然還在青山上徘徊了半個時辰,這才意難平地離開。
因為司徒雲夢的事,這幾天他一直是鬱鬱寡歡、無精打采。
對他而言,司徒雲夢就像是兒時的一個夢,直到有天他偶然感覺到這個夢是真實的。
他鼓起勇氣去追尋,卻突然親眼見證到這夢的破滅,這番打擊令韓夜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也無心去想這是否又是個誤會。
“就算兒時再怎麼喜歡,哪怕我們彼此還牽掛,可是……你已嫁作人婦……”
韓夜仰望蒼天,突然笑了,笑自己明明可以鼓起勇氣帶司徒雲夢走,卻偏偏剛愎自用地認為司徒雲夢自己想留在鳴劍堂,終致於失去了她。
八年思念如南柯一夢,他悽然苦笑,心想:“你既已嫁人,就好好和他過日子吧,我們真的結束了。結束了!”
出了鳴劍堂,韓夜感覺迷失了方向,漫無目的地在外走著。
今日無風,高高的太陽照得大地逐漸發熱,韓夜身心有些疲憊,正想找個地方歇腳。
想著想著,腳步突然停住了,因為他在不遠處的大道旁,看到了一個茶攤,興許喝杯茶、歇坐一會兒,心裡會好受些,於是他匆匆走進了那茶攤裡。
茶攤由木搭成棚,內有四套方桌木椅,其中兩個桌位已坐了人。
一桌坐的是兩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他們的包裹擺在木椅旁,看來是要去別處經商;
另一桌坐的是三個舉止輕佻的八卦門弟子,他們把腳放在椅子上大聲說一些無聊的江湖軼事,態度吊兒郎當。
茶攤老闆是位六旬老嫗,此刻她正在那邊悠閒地煮茶。
韓夜不敢太放鬆警惕,在裡面找了個偏遠桌位坐下,一邊盯著茶攤老嫗看,一邊道:“老人家,上壺茶來。”
老婆婆似乎聽力不好,側耳問道:“小夥子,你剛說啥?”
韓夜這才大聲對她道:“老人家,麻煩上壺茶。”
“好!稍等啊,呵呵。”老嫗聽了這話,終於樂呵呵地備起茶來。
商人和八卦門弟子看到韓夜不是熟人,也就繼續談自己的事去了。
韓夜一想到司徒雲夢已為人婦,只能自顧自地喝酒,徒留悲苦。
茶水上了桌,韓夜端起茶杯聞了聞,沒什麼異常,又從懷裡取出根銀針,以常人察覺不到的手法放到杯子裡,抽出來銀針也沒變黑。
韓夜笑著搖搖頭,喝起茶來,聞著茶水溫熱的淡香,清眸出神地望著大道另一旁的樹林,悵然若失。
這時,大道上隱隱傳來一陣輕快悅耳的歌聲,其音清脆稚嫩、高低婉轉,彷如鶯啼燕鳴。
待聲音漸近,韓夜卻看見一名女子,女子身材嬌小,著一套水藍衣服,頭上用藍絲帶紮起一束馬尾,髮絲柔亮,水眸靈動,睫毛彎彎,紅唇小小。
韓夜望著那個姑娘,越看越覺得眼熟,尋思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她不就是上回在洛陽城遇到的那個狡猾的女飛賊嗎!
韓夜慶幸自己還記得那長髮和眸子,不由地嘴角輕揚,淡笑道:“偏巧我心情不好,冤家路窄,你完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