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烏夜啼
烏雲凝聚,狂風呼嘯,天空眼看著要下雨了。
韓夜從泥濘裡爬起身來,奮不顧身跑到張括身邊,因為被九嬰折騰過一番,有些虛弱,他一個趔趄又摔在泥裡頭,摔成了個泥人。
他再度爬起,抹去臉上的汙泥,急忙去抓張括的手臂,發現這張括所受之傷極重,全身上下都是窟窿,鮮血汩汩流淌,將方圓丈許的泥濘化作鮮紅一片。
韓夜手足無措,按住張括的傷口,急問:“你、你怎麼樣了?”
張括勉強睜開眼來,聲音有氣無力:“沒怎麼樣……只是要去見真閻王了……”
雖然張括這話說得略帶詼諧,但韓夜笑不起來。
什麼見真閻王?
那就是要死了。
一想到竟然是這個曾經殺人如麻的魔頭,以性命相救,韓夜的眸子裡就泛起一陣水霧,他心急地對張括道:“那、那你快用真氣治傷啊!”
韓夜不知道的是,如果張括不用盡全身的真氣和精元使出那捨命一擊,那麼張括確實能施展玄元真氣救自己,起碼能止點血。
當然,也僅僅是止點血。
玄元真氣並無起死回生之功效。
“沒用了……”張括咳了兩聲,嘴角湧出血來,他見韓夜還活著,面色欣慰地道:“你見過流這麼多血……還不死的人嗎?”
忽然有那麼一會兒,韓夜腦子裡一陣暈眩,他不明白這算什麼感覺,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在沒有遇到張括之前,韓夜曾用張括那“索命閻王”的名號嚇唬過妹妹韓玉,還反覆對司徒雲夢說索命閻王不是個好人。
他也是唾棄和誤解張括的人之一。
他還把自己對張括的誤解毫不避諱、添油加醋地傳播給別人。
但韓夜確實還小,看待問題往往浮於表面。
經過長期和張括相處,韓夜發現張括雖然壞,但有些武林人士比他更壞!
其實,武林之風不正的源頭,不在張括。
至少,鳴劍堂的司徒伯伯,或許也未見得多正大光明。
八卦門的陳耀海老奸巨猾。
還有那個玉泉,竟然潛藏在鳴劍堂中,城府極深,十分可怕。
相比之下。
眼前,這個帶他吃烤肉、教他武功、授他心法、一路保護、一路照顧、最終為他而死的“索命閻王”張括,反而是真實的、值得尊重的!
而現在,張括要走了。
韓夜在哭,沒有哭出聲,他只是靜靜流淚。
千絲萬縷的情感湧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跪下,跪在了這個僅僅相處十數天的“魔頭”面前。
張括依舊躺著,略有一絲驚訝,片刻之後他定下心來,皺眉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別這麼沒用。”
韓夜哭得更厲害,終究是哭出聲了,且聲音愈見不穩,他憋不住喊了一聲:
“師父……!”
張括眼睛略為張大,甚至難以置信:“你、你叫我什麼?”
既然已經喊出口了,韓夜也不避諱了,他堅定地又喊了一聲:
“師父!”
張括很欣慰。
他沒有告訴韓夜的是,蜀山玄元真氣從不外傳,當他決定傳授給韓夜這門心法的時候,他已經拿韓夜當徒弟了。
很早很早以前就是。
他只是不忍韓夜好好一個少年,今後要揹負“索命閻王之徒”的罵名。
因此從來沒奢求韓夜喊這麼一聲“師父”。
“好……好徒弟……”張括聞言,展顏道:“小鬼……再、再叫我一聲師父好嗎?”
“師父——!!”
前後三聲“師父”,韓夜再也忍不住,一頭撲倒在張括染血的胸襟裡,放聲哭道:“嗚嗚嗚!師父——!除了爹孃雲夢,你這就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死——!”
張括哭笑不得,覺得韓夜真的還是個孩子,雖然幼稚,但也真摯。
“傻徒弟……”
張括疼惜地把手輕搭在韓夜背上,想撫摸卻使不上勁,只好口中寬慰道:“人啊……總免不了死……或許,我之所以活著……只是為了救你一命……”
韓夜哭出聲以後,越哭越起勁了。
張括見他泣不成聲,想起他以後很多事都要一個人面對了,又像一個父親一般怒斥道:“哭、哭哭哭……!就知道哭!”
“男子漢大丈夫……絕不輕易落淚!信不信我抽死你!小混蛋!”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
韓夜聽著,死命收鼻子,下嘴唇緊緊咬著上嘴唇,依然止不住抽泣,只好用沾滿鮮血汙泥的手去抹臉上的淚,血泥與淚在臉上化作一片。
原本張括還想過,萬一鳴劍堂不再接受韓夜這個小傢伙,乾脆就帶著一起結伴闖天涯,也挺好。
儘管韓風愛子如命、定然不允。
但張括也沒有親人,自從師父離世後,徒弟韓夜便是唯一的親人。
韓夜如果過得好,他不去打擾。
韓夜如果過得不好,他寧可與整個鳴劍堂為敵,也要帶韓夜去往遠方!
這,或許就是做師父的感覺吧!
你若安好,我當欣慰;
你若不好,師門常開。
可惜,張括沒辦法送韓夜回鳴劍堂了。
張括惋惜地撫摸著韓夜的頭,就像大多數師父疼愛弟子一樣,他道:“這輩子……也沒做過什麼好事……最高興的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這些天……平時對你嚴厲了點……不要怪師父……”
韓夜用手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我不怪!我不怪——!”
張括頗感慰藉,叮囑道:“徒弟……我身上的酒袋、銀兩……還有那把劍……你以後就帶在身上吧”
“記住……!千萬別給我弄丟了!”
韓夜使勁地點了下頭,說:“師父,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要交代的事感覺快交代完了,張括感覺眼睛發亮,看什麼東西都清楚了許多,說話聲音也宏亮了,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或許,這就是別人口裡常說的——迴光返照?
張括凝重地看著韓夜,道:“今後不要對別人說,我是你師父!”
韓夜一驚,錯愕地問:“可是,為什麼……?”
張括略帶愁容,說:“別問!我叫你這麼做……自有道理!”
其實,韓夜雖然還小,但猜也猜得到,張括是擔心他小小年紀揹負太多,擔子太重。
“索命閻王之徒”這名號,不是人人都能揹負得起的。
張括希望韓夜以後好好活下去。
但韓夜拼命搖頭,垂淚喊道:“師父,你教我功夫,救我性命,這輩子我都把你當做我的師父!到哪裡我都要和他們說你是我師父!!”
“你這蠢……(貨)!”
張括大怒,覺得韓夜這時候又笨得要死了,忍不住就想給他一記耳光,但手伸出去,看到韓夜緊閉眼睛等著捱打的模樣,又於心不忍,改為摸了摸他的頭,語重心長地道:“罷了,師父要走了,也管不了你了……從今往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說到這裡,張括突然能理解長空當年對自己的心情了。
確實啊,徒弟大了,人也犟了,難道師父能一直陪著帶著嗎?
而韓夜這次卻沒說什麼,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張括感覺視線已十分模糊,迷濛中眼前的小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俊秀男子。
男子身穿天藍道袍,腰掛淺藍寶劍,正對著張括,眉目清朗,風姿俊逸,清瘦中帶著一絲豪放不羈,長髮隨風飄動、衣衫獵獵作響。
張括認得,那正是他授業恩師、已故蜀山弟子——長空!
明明剛才是韓夜,怎麼現在會變成長空?
不。
應該說,長空落幕是寒夜。
張括恍然大悟、後知後覺!
他將腦海裡最近所有的經歷掃過一遍後,驚訝發現:
韓夜就是長空轉世。
啊……!不奇怪了!
這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怪不得張括那麼想教韓夜武功。
怪不得韓夜說的話張括莫名地很是在意。
又怪不得韓夜叫張括不要隨意殺人,張括漸漸就接受了。
前世之因,今世之果。
師徒輪迴,方得解脫。
在張括教韓夜心法武功的同時,張括就應該想到,其實是他師父長空轉世為人,在矯正他的道德、助他悔過!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或許玉泉並沒有撒謊,玉泉說長空留了一件東西在鳴劍堂,並不是什麼物事,而是他自己的轉世,一個擁有赤子之心的清秀少年。
只要把他帶出來,這一世孽障,至此方休。
張括雖然想了很多,但其實時間很短暫,他聽到了韓夜喊他的聲音:
“師父!”
一陣白光閃過,張括被韓夜喚回了現實。
張括看了看韓夜,黑麵上充滿了感激、悔恨、憧憬,他用力地摸了摸韓夜的小臉蛋,滿是繭子的手弄得韓夜臉上一陣火辣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張括望著一臉懵懂的韓夜,他覺得,“韓夜是長空轉世”的這個秘密,就留待徒弟慢慢長大、慢慢去發現吧。
所以張括交代道:“小鬼,我要走了,要去鬼界領罰了……這些天教你的東西,你要好好練……尤其是劍術和真氣,萬不可荒廢……!”
“嗯!嗯!”韓夜緊閉清眸點頭道:“我聽你的師父,我一定聽你的!”
張括聲音又變得虛無乏力,他慘淡笑著,說出他這輩子的最後一段話:
“師父堅信……”
“有朝一日……”
“你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
該走了。
再無牽掛,再無遺憾。
張括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曾經殺人無數的“魔頭”,為救一個小孩而死。
但他無怨、無悔……
……
……
……
韓夜腦袋裡一陣轟鳴,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但張括的身軀卻是冰涼透頂,張括的鼻子裡也再沒撥出過一絲氣。
他死了。
“師父……”
韓夜使勁閉上眼,想關住淚水。
可他就是不爭氣!
就是關不住!!
“師——!父——!!”
韓夜抱著張括的屍身,衝著老天爺仰頸大喊著,喊聲悲痛欲絕。
老天爺又回應他了。
“轟隆隆。”
天空響了幾個悶雷。
接著,傾盆大雨隨之而來。
大雨,將土壤淋得泥濘,將夜空淋得陰沉,將人心淋得沮喪。
韓夜萬分沮喪,他覺得自己很弱小。
他既不能一劍誅仙,斬殺九嬰,令張括好好活著!
也不能一手遮天,不讓這些雨把師父的遺體淋溼!
他什麼也做不了!
韓夜抱著師父的遺體,可他那瘦小的身軀連幫師父遮雨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放聲痛哭,哭聲悠長悽切,響徹了整個山林!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著師父又溼又汙的身軀,突然想起要好生埋葬。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韓夜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用手挖起坑來。
當雙手被泥石颳得鮮血淋漓時,他終於挖好一個大坑。
待取下張括身上所有遺物,他使出吃奶的勁,終於把張括拖到了坑裡。
看著張括的身體一點點地被自己埋掉,韓夜心裡雖難過,卻不再遲疑。
他走到不遠處拾起掉落的龍泉劍和劍鞘,然後找了一棵小樹,削下一段木,在木上歪七扭八地刻了幾個字——“師父張括之墓”,把它插在墳頭。
溼漉漉、髒兮兮的韓夜跪在墓前,任憑雨打風吹,心中傷痛卻一點也沒有消減的跡象。
他用手撫摸著張括留給他的那個酒袋,觀察著上面燭龍的紋路,腦中又閃過師父曾說過的話。
……
“小鬼,這你就不懂了吧?酒可是好東西啊!只要有了它,任何煩惱、恐懼、傷心、憂愁,都會離你而去。”
……
難道這世間,獨自一人的悲傷,惟有酒能消除了?
韓夜別無他法。
他收了收鼻子,忍住淚水,開啟酒塞喝了口酒,嗆了幾下。
但他並未因此停滯,而是繼續喝張括留下的那袋酒,不然他會難受到當場就昏過去。
可能有點喝得過猛,不久,韓夜覺得全身發熱,意識也有些飄飄然。
“我、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呢!啊嗝!”
韓夜暈乎乎看著墳頭,打了個酒嗝,道:“我知道你不是好人!但你對別人不好,對我卻很好……本來還、還打算幫你做個好人的……可惜……可惜……”
彷徨之間,韓夜好像看見張括從墳中飄了出來,向他微笑,然後轉身飛向天邊。
韓夜沒覺得很陰森、也沒覺得很詭異。
他踉踉蹌蹌站起來,伸手想去拉回張括,不料失去平衡,又一次摔倒在地,這一摔他再沒能爬起來,他感覺自己頭好暈,意識,也漸漸遠去……
在韓夜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還有一個物事在關心著他。
就是司徒雲夢送他的那個白色玉墜。
韓夜胸前的玉墜裡,湧出一股白色暖氣,暖氣帶著芬芳將韓夜身軀緊緊包圍。
很溫暖,很舒服。
風風雨雨被隔絕在外,蛇蟲鼠蟻也無法近身,但韓夜卻渾然不覺。
他早就醉得呼呼大睡過去,在玉墜默默守護下,安穩地度過了那艱難一夜。
翌日清早。
“唔……”
韓夜摸了摸沉重的頭,緩緩坐起身,山林籠罩在陰雲下,潮腐空氣令人煩悶。
韓夜看了看手裡的酒袋,還以為是那酒讓他安度一夜,展眉心道:“師父說得對,酒確實是好東西,喝了酒舒服多了,以後心情不好就喝它吧。”
韓夜從泥濘中爬起身,把所有遺物都收好,酒袋系在腰間,龍泉劍背到身後,然後跪在張括墳前深深磕了三個頭。
“師父,我要走了……其實,並不是不能回頭啊,如果可以,我會試著讓大家都理解你、認可你的,等著吧,我會回來再看你的。”
韓夜出神看著墳墓,良久站起身,轉頭走出四五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墳頭。
“去吧!師父堅信,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位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韓夜彷彿看到張括在衝他微笑。
終於,他鼓起勇氣離開,陰夏沉悶得令人窒息,不知何時卻又颳起一陣蕭瑟的風。
說是風蕭瑟,卻似人蕭瑟。
韓夜漸行漸遠,每一步都那麼寂冷,每一步都那麼沉重……
轉眼便是兩個月,韓夜一直認為自己不能獨自回鳴劍堂,但真正到了要一個人回去的時候,磕磕絆絆,兜兜轉轉,他還是憑著自己的驚人記性和適應能力,回到了他原來的地方。
當時江湖之事都是口口相傳,不比蜀山有御劍飛行這等神通、傳遞訊息很快,而似乎,鳴劍堂也不願意把韓風夫婦慘死的事到處聲張。
所以,回來路上,韓夜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韓風已死。
他站在鳴劍堂的外牆下,心道:“我一定要把事情都對爹說清楚。”
做了一番思想準備,韓夜篤定決心,翻牆而入。
進到鳴劍堂已是深夜,韓夜憑藉高人一等的身法竄到了東苑外頭,加上他還小,個子不高,尋常人極難察覺到他。
此時此刻,月下的東苑,再也沒了往日的溫馨,變得那麼死氣沉沉。
雖然這曾是自己的家,韓夜卻總覺得氣氛不對,他小心翼翼地翻到牆上,藉著月光,看到院子裡的屋子都無比昏暗。
只有正堂前方的院落裡立著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披著黑袍,身形消瘦,另一個穿著夜行衣,外觀略為臃腫。
韓夜皺眉凝神思考,心裡頭愈加不安。
“自從韓家滿門被屠,這裡也沒什麼人來了,果然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黑袍人背對夜行衣男子道:“只是委屈了韓副堂主,讓他一家慘死,他若不死,你我寢食難安吶。”
爹爹死了?
不!一家慘死!
爹、娘和小玉都死了?!
韓夜聽了這話如遭五雷轟頂,他捂著嘴巴,眼淚在眶裡打轉,本來想衝出去質問這黑袍人,但細細一想,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韓夜比起韓玉,那就能沉得住氣多了。
韓夜經歷了這麼多以後,他愈發穩重,在做任何事之前,往往會先想清楚再行動,絕不會一邊想一邊就衝出去。
他沉住氣偷偷地哭,儘量不讓人察覺到聲動。
他的哭聲、他的動作,比四周的風吹葉動之聲,還要細微。
所以黑袍人和黑衣人都未曾察覺。
夜行衣男子點頭道:“韓風死了多好,只可惜那個小崽子被索命閻王擄走,不然就一網打盡了……道長,你且在此好好修煉,有我的照應你會比較安全,但也別出面太多,免得再被蜀山那群老道察覺。”
“所言甚是。”黑袍人翹首冷月,露出狡黠目光,道:“蜀山的仇,我早晚要報,不是不報,火候未到!待我練成吸魄大法,便是他們死期!”
韓夜含淚咬牙,心想,該死的是你們!可恨的老賊!合謀害我爹孃,早晚有天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黑袍人當然聽不到韓夜的心聲,他略作沉思,對夜行衣男子道:“雖說張括擄走了韓夜小兒,但我察言觀色,這廝倒有點良知,未必會殺死韓夜,為防萬一,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夜行衣男子哈哈大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道:“韓夜要是和索命閻王一夥,我們可以順勢號召武林人士追殺他,他說的話也就再沒人信了,如果他敢回來,哼哼,我不會心慈手軟!”
韓夜聞言心頭一寒,慶幸自己還沒投奔司徒勝和紀雲,他又凝神聽那黑袍人嘿嘿一笑道:“現在整個鳴劍堂大多數的人都在我等掌控之下,雖然有極個別老頑固暫不宜撕破臉皮,但要在這裡殺死一個小孩,太容易了!”
韓夜心裡十分清楚,眼前這二人便是殺害他全家的兇手,但他倆既然能殺死武功高強的爹爹,顯然以自己現在的實力遠遠不夠報仇。
於是他悄聲從牆上翻下來,握拳暗暗心道:“看這二人身形模樣,一個恐怕就是玉泉老賊,還有一個很熟悉,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但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還是先走為妙。”
韓夜決定,他定要好好練武,等變得更強,再回這裡給爹孃和妹妹報仇!
翻下牆以後,韓夜準備離開,突然腦中電光一閃:萬一這兩個壞人沒走遠,他卻隨意活動、不慎被發現,又如何是好?
他若死了,誰來替爹孃報仇?!
韓夜很快冷靜下來,心也冷了下來,蜷縮在牆角默不作聲。
月亮不知何時也變得暗淡了。
寂夜無光,晦暗異常。
韓夜伸出手來,連自己的五指也瞧不清楚。
這時,東苑外牆旁的一顆枯樹上,有隻烏鴉正停在樹梢上啼叫,似乎在哭泣、也似乎在嘲笑,把這夜,變得更加悲涼。
經歷了兩個月在外流浪,再回到這鳴劍堂,巨大的落差令韓夜感覺到,他已經沒有家了。
黑夜反而更令韓夜感覺親切,因為它誠實,它會告訴韓夜,你已經一無所有。
黑夜反而更令韓夜感覺心安,因為任何可怕事物都只源於心中幻象,而此時此刻的韓夜,看不見任何東西,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只是,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韓夜格外迷茫。
沒了師父的陪伴,沒了爹的教誨,沒了孃的疼愛,沒了妹妹的關心,韓夜心頭彷彿空了大片。
他抹去眼角的淚花,發覺胸前正發出淡淡微光,而當他把手放到胸膛、觸到那枚白色玉墜時,白玉微光卻漸漸清晰明亮。
“雲夢!”
韓夜如夢方醒,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那是他唯一的依靠,青山許約,私定終生!
當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經歷絕望時,再看到那一束光,他往往是充滿憧憬和希望的,他堅信:誓言不變,伊人仍在!
眼看著四周沒動靜了,黑衣人肯定也走遠了,韓夜終於站起身,毅然決然跑到北苑,翻過紅牆,來到院內簷外的花叢中。
慶幸,她還在,夢還在。
韓夜看到司徒雲夢此刻正坐於亭內看書,白色裙襬隨風飄蕩,恰如一朵俏麗白蘭,他感到身心舒暢,如果鳴劍堂還有一個家,那它應該只存在於這裡!
韓夜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彷如苦海中尋到一葉扁舟,從花叢裡衝了出來,上去一把抱住司徒雲夢。
這一抱勁用得特別大,加之習武已久,差點沒把司徒雲夢骨頭都抱散架。
“雲夢!我好想你——!!”
司徒雲夢任由他抱住,驚得雙眸失色,呼呼喘息,書也啪嗒一聲掉到地上來不及撿。
當她終於反應過來,便把下巴靠在韓夜肩膀上,柔聲道:“你、你好大的勁啊!輕、輕點行嗎?”
但她沒有任何反抗,因為,她也很想她的阿夜。
“是是是!我太激動啦。”
韓夜鬆了點勁兒,司徒雲夢卻又急忙從他懷裡掙脫開來,韓夜不明所以,以為她要跑,慌忙道:“你幹嘛!”
司徒雲夢不說話,淚水盈眶,用素袖擦去他額頭上的塵土,撫摸著他的臉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就在眼前,突然就還了他一個擁抱,激動地一疊聲說道:“阿夜回來啦!我的阿夜回來啦!”
這司徒雲夢的勁兒也不小!
韓夜心裡叫苦,但馬上,喜悅就蓋過了這些苦悶,他對司徒雲夢道:“謝謝你還在等我!你知道嗎?我爹孃和妹妹都被人害死了,我……!”
“嗯嗯,知道的。放心放心,我以後都會陪著你的!以後都會陪著你的!”司徒雲夢撫摸著韓夜的背,憐惜地道:“那我們現在就動身吧?你去哪,我去哪。”
“嗯!”一想到能帶著青梅竹馬浪跡江湖,韓夜心情無比激動,他鬆開懷抱,牽著司徒雲夢的手道:“雲夢,那我們先一起去化解師父的恩怨吧,有你陪著我,我什麼也不怕啦。”
“好啊!”司徒雲夢笑靨如花,問道:“對了,你師父是誰?二叔嗎?”
韓夜摸了摸頭,道:“就是索命閻王啦,嘿嘿!”
韓夜太過高興,沒注意到司徒雲夢聽到“索命閻王”這四個字的時候,面色變得非常難看,眉毛緊緊擰著不鬆開。
“阿夜。”司徒雲夢嘆了口氣,收回手去,鄭重地對韓夜道:“為什麼要認他做師父?是你告訴我的啊,他生性殘暴、殺人如麻,他是個大壞蛋!”
“哎呀!”韓夜跑回去又牽司徒雲夢的手,解釋道:“他對我很好的,他也有苦衷的啦。”
“什麼苦衷?!”
司徒雲夢聲音愈發激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怒道:“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嗎?讓你在外頭灰頭土臉嗎?他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頭,阿夜!你好不容易能回來,不要再跟他走了好嗎?”
韓夜沒想到,青梅竹馬的小云夢會變得這麼激動,他慌忙解釋道:“不是不是!他已經死了啊!”
一聽說惡人死了,司徒雲夢想都沒想,把連日來的孤寂與苦悶,一股腦都發洩在索命閻王身上,脫口而出:
“死得好!罪有應得!”
話還沒說完,韓夜握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抖,冷聲問司徒雲夢:“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死得……(好)!”
司徒雲夢差點又要罵一次,見韓夜表情變得可怕,急道:“我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
韓夜搖搖頭,心灰意冷地道:“因為他是我師父。”
司徒雲夢覺得韓夜當真有病,甚至於神志不清了,她忍不住口裡賭氣道:“要是你非得認這個師父,我就不讓你帶我走了!!”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沒有想到過,家破人亡的韓夜會是多麼痛苦?
但她隱隱感覺到,她的心很痛,很後悔。
她沉默了,或許她應該展開懷抱去包容韓夜,但她莫名其妙地矜持住了,遲疑了片刻。
就是那片刻,韓夜的心冷到了極點,也瞬間驚醒:或許,司徒雲夢並不那麼希望被自己帶走。
畢竟,司徒雲夢還有個愛她的爹,畢竟司徒雲夢還是鳴劍堂堂主的女兒!
而韓夜,已經沒爹沒孃、失去至親。
那些壞人只會把韓家獨苗斬草除根,有可能去動司徒雲夢嗎?
不會!
而自己,明明喜歡著司徒雲夢,有必要把她拽進泥潭嗎?
沒有!
因此,雖然只有片刻沉默,韓夜想清楚了。
“好……!”
韓夜打破沉默,冷冷地道:“我一個人走。”
韓夜這冰冷的語氣和話語,讓司徒雲夢也心涼到了極點。
見司徒雲夢不說話,韓夜故作淡然地道:“我想通了,也長大了。雲夢,你是千金小姐,原本就不必跟著我受苦。”
見司徒雲夢低著頭,右手緊緊抓著衣襟,韓夜又道:“你知道嗎?自師父死後,回來路上一路荊棘、一路泥濘,我唯一想的就是,我要帶你走!”
司徒雲夢顧念起和韓夜的點點滴滴,心想:“那你帶我走啊!就算索命閻王再討厭,我也跟你走了!不管了!”
可終究,她又沒能說出口,憋在了心裡。
韓夜自顧自地說道:“就在剛才,我想明白了。你就像一朵白色的薔薇,永遠那麼美麗、一塵不染,我不願意你跟著我去遭遇那些荊棘、泥濘。”
司徒雲夢聽著聽著,心裡想的卻是——她願意!
韓夜見她還不說話,只當她預設了,仰望蒼穹,冷冷一笑,道:“是啊……說什麼要我帶你走,其實你只是自己想跑到外面去玩,看看外面的世界……”
說著說著,韓夜看向司徒雲夢,見她柳眉低聳、眼眶紅潤,實在不忍再看,低下頭道:“外面的世界我看過了,太苦、太危險,不適合你,你就好好留在鳴劍堂吧。”
司徒雲夢聞言,再也繃不住了,雙手捂著嘴,嗚嗚哭了起來。
在此之前,韓夜與司徒雲夢從未吵過架,在韓夜心目中,自己說的任何事司徒雲夢都會同意、答允,從未想過事情會發展到今日這步田地。
但他心裡隱隱閃過一絲心疼的感覺,覺得就這麼離開一定會非常遺憾,於是長舒了口氣,問道:“雲夢,你這麼說我師父你覺得對嗎?”
這就是男人,看似冷靜,實則混蛋。
他們並不會考慮到,吵架還沒結束,女人情緒還在,這時候他們說出那句似乎是自己讓了一步的話,其實很讓對方窩火!
“你這個大混蛋——!!!”
司徒雲夢已經不能夠回答韓夜的任何話了,撿起地上的書,狠狠朝韓夜扔了過去,砸到了他臉上,罵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滾!!!”
“如你所願!”韓夜大聲說著氣話,踢了一腳地上的書,背朝司徒雲夢,在她的注視下緩緩離開了北苑。
司徒雲夢雖然不能理解韓夜,但也已漸漸恢復平靜,望著他漸行漸遠,黯然心想:“阿夜,你今天真的太過分了,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啊,一直都喜歡你……罷了,我現在確實什麼都不會,說不定會拖累你,你去吧,我等你想通了回來找我。”
這般想著,她便轉身離開了亭子。
韓夜走了幾步,氣也消了些,又有些後悔剛才說話太重,邊走邊轉頭去看司徒雲夢,卻見她已經背對自己離開,悵然心道:“唉,算了,我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好,還要你陪我去化解師父的恩怨幹嘛……或許,我就不應該來找你。”
一想到東苑裡那可怕的兩個仇人,萬一,其中一個仇人就是司徒勝呢?
是司徒雲夢的爹爹?他韓夜又該怎麼辦?
韓夜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繼續逗留在北苑,於是握緊拳頭,化作一道深藍孤影離開北苑,遠遠地離開了這個令他今後依然魂牽夢縈的地方。
韓夜離去後,司徒雲夢能從玉墜感受到他的離開,心頭無比失落,卻仍然雙手緊握於胸前,含淚心道:“玉墜啊玉墜,請替我保護好阿夜,拜託了。”
冰冷月光下,韓夜頹喪地低著頭,聽不到司徒雲夢的心聲,亦不知這次離開會有多久。
他難過地喝著酒袋裡的酒,回頭看了一眼那住了十幾年的鳴劍堂,千萬種哀愁湧上心頭。
“我偶爾會回來偷偷看你的,你就好好待在鳴劍堂吧,雲夢!”
韓夜滿懷著思念,揹負龍泉,遠走他方。
《獨劍行·浪跡天涯》
嘆孤夜,冷劍如霜,血海深仇誓不忘。飄蓬飛絮,雨濛濛,難掩過往。
思舊夢,愁傷斷腸,青山柔情今何方?寂月流雲,風蕭蕭,莫笑痴狂。
——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