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普渡禪師
廢墟深處,一場激烈的戰鬥已經進入了尾聲。
陳靈素嘴角溢血,步履踉蹌,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鬼煞之氣,早已不復往日仙子般的飄逸,反而像是一具煞屍。
“法應,你約我……來此比武……為何又要……勾結煞屍?你好……陰險……”陳靈素用僵硬的語氣質問。
在她對面,一位年輕和尚臉色平和地解釋:“陳仙子有所不知,只因小僧來至廢墟,偶遇這位煞屍王。小僧為他講了一遍《瞿陀尼天女降智慧經》,沒想到他竟因而開慧,願意認小僧為主,從此皈依我佛!這是難得的緣法,小僧不便推拒。又因煞屍王智慧尚淺,一直跟著小僧,倒如同小僧的隨身護法一般。因此我們一同出手,卻也並無絲毫逾矩之處。”
在他的身邊,果然立著一位煞屍,衣衫襤褸,面目黧黑,低眉俯首做沉思狀,除了一身滔天的鬼煞之氣,整個人與一般的苦行僧無異。
陳靈素聽了法應和尚的話,渾身煞氣激盪,吐出一口鮮血,臉色又黑了幾分。
“禿驢……無恥!”她艱難吐出這四個字,然後勉強運轉最後一絲內炁,往遠方疾馳而去。
法應和尚想要邁步去追,但看了看仍然待在原地做沉思狀的煞屍王,突然又停下了腳步。
只聽他喃喃道:“經脈全廢,煞氣入體,神仙難救……罷了,好歹我與她同屬人族,又都是各自宗門看重的真傳弟子,就給她最後一點體面,讓她尋個地方自我了斷去吧!也免得平白毀了我心中的仙子形象……只可惜四年之後的曇華武會上,卻是再見不到這般縹緲仙姿了!”
言罷,他滿臉慈悲地連連搖頭,彷彿是不勝遺憾。
煞屍王垂眉低首,不言不語。
法應和尚見狀,主動問道:“屍王,可是經文有所疑難?”
煞屍王聞言抬頭,開口問道:“上師,經文有云:一切因緣起,一切因緣滅。此言確否?”他吐字甚慢,但口齒卻很清晰,措詞也如經文般古拙。
法應和尚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煞屍王嘆道:“善哉!如此說來,吾之所存,豈非天道?”
法應和尚微微一愕。
煞屍王又問道:“上師,經文又云: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報。此言確否?”
法應和尚點頭稱是。
煞屍王想了想,自謂道:“善哉!既然如此,吾當廣植惡苗,多收冤愆,以獲因緣果報!”
法應和尚下意識地就要反駁,但突然想到對方的身份是一位煞屍王,便覺得想說的話不太合適,只得生生打住了。
煞屍王又向他請教道:“上師,弟子願重聞苦、集、滅、道四諦!”
法應和尚正要將他那些顛倒的觀點糾正過來,連忙耐心解釋道:“苦即眾生八苦,諸苦皆歸苦諦所攝。集謂積聚二十五有苦果之因。滅謂滅二十五有,盡諸般煩惱,永無生死患累。道謂修戒定慧,通往涅槃!”
煞屍王雙眉一軒,眼裡居然有智慧之光:“據聞佛至涅槃,不生不滅,可有此事?”
法應和尚點頭:“經文中確實是如此說的!”
煞屍王略微沉思,彷彿突然想通了某些道理,喟然嘆曰:“善哉!苦者我已知,集者我已斷,滅者我已證,道者我已修。如此說來,吾豈不是佛?”
法應和尚大驚,手指著煞屍王:“你……你……”腦海中千言萬語,竟沒有想出一句合適的話來駁倒這個開慧不久的煞屍王。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
煞屍王仍然在喃喃地解讀著經文,但他所理解的意義,卻與經文完全相反!
法應和尚聽著聽著,再也忍不住,一掌就向煞屍王拍去,口裡憤怒地呵斥:“邪魔!”
但是他剛才與陳靈素傾力一戰,一身實力所餘無幾,竟沒有傷到這位至少是黑僵等級的苦煞屍!
煞屍王抬起頭來,眸子中竟然顯得正氣凜然:“呵,邪魔?謗我即謗佛,汝該當何罪?”
一言未畢,周圍海量的煞屍已經圍了過來。
“你……你……你……”法應和尚驚駭欲絕,渾沒想到這位煞屍王早做了準備。
“善哉!若放汝歸去,有緣無果,我無所得;若殺汝,得汝冤苦怨恨,再生廣大因果,更能壯大我佛。”煞屍王居然還跟法應和尚講殺他的道理。
法應和尚看著眼前這位虛心向學的煞屍王,只覺得無比荒謬,精神上已經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在大量煞屍的圍攻之下,很快就敗下陣來。
最終,煞屍王一爪抓斷了法應和尚的咽喉,然後將他身上染血的僧袍解下,穩穩披在自己身上。
彌留之際,法應和尚的耳邊突然響起多年前寺廟裡老僧的誦經聲,經文曰:“當末世時,吾子吾孫為僧,披汝袈裟,壞汝佛法,有僧之名,行魔之道……”
少頃,廢墟中恢復平靜,披著僧衣的煞屍王回到了一處破敗的佛堂之中。
他這一坐,便是七日七夜。
至第七夜,突然煞雲如潮,圍繞著這僧衣煞屍王不斷翻湧,凝而不散。更有諸般妙形妙相演化眾生,有魔有佛,紛紛禮拜屍王。
廢墟里其他各處的煞屍王彷彿受到感召,紛紛聚集過來。
僧衣煞屍王睜開雙眼,開始與煞屍講法,聞之,乃是《苦海蓮華經》一卷。
又三日後,僧衣煞屍王講法完畢,與他們說道:“吾已感悟妙法真諦,今欲效法古聖先賢,前往西方求取真經,以證佛法。吾此去,當立一大教,名曰苦海教,廣納苦海掙扎沉淪之眾,令世人涉海捨生,登煞業彼岸。此乃我族千秋宏業,爾等可有誰願與我同往?”
一位身軀偉岸的巨型惡煞屍毫不猶豫地走到了僧衣煞屍王面前。
“善哉!善哉!汝既帶頭皈依,吾今賜汝名為拔苦尊者!”
惡煞屍虔誠俯首。
眼看一高一矮兩位煞屍王就要西行,越來越多的煞屍不言不語,默默地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煞屍中,一個體型修長的邪異黑影突然揚聲問道:“禪師何名?”
字正腔圓,聲音流暢,似人而非煞屍。
僧衣苦煞屍低頭回望,呵呵笑道:“貧僧普渡!”
承天城,城牆和護城河的主體工程終於完工了。
這一日,承天城裡一片歡呼,到處都是慶祝的人群。
高高聳立的城牆、又深又寬的護城河給了人們極大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甚至在清溪峪也從來不曾有過。
經歷了各種波折,不管來自清溪峪,還是海隅城,又或是雲羅營地,眾人終於覺得已經在這裡安下家了。
至於熔岩地穴附近,原本彷彿是承天城的一塊傷疤,但現在也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工地。炙熱的地火已經被初步控制,環境溫度也降到了正常範圍,並不會影響周圍人們的活動。
就連鐵羽神鷹那神駿的身影,都在高空的雲層中現出身影,彷彿是在巡視它新的領地。
“有一陣子沒有去跟鐵羽交流了。”當林嶽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正在一大群人的陪同下,對整個城防主體工程進行視察。
“高!實在是高!”俞萬山、魯巨聲等一眾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朝城牆下方看了看,都不由得頭暈眼花。
“城牆原本設計高度為三丈,後來根據城主和各部部長的意見,增加到六丈,底寬七丈五,頂寬五丈六,可以馳車跑馬。內牆上還準備進一步增加了迴旋梯、滑道和上下轎廂,方便人員及物資上下。”在項承先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如數家珍,正在給大家介紹各項設施和後續的規劃。
現在項承先已經受邀擔任了工程部的部長,併成功聚攏了一大批相關的專家學者。這位發言的老者,就是專門負責建築工程的副部長宮榮成,曾經也是大學教授、專業裡的頂級大師,整個城牆便是由他主持建造。
“六丈!”俞萬山感嘆:“這可比海隅城的城牆要高太多了!”
“這還多虧了作戰部,特別是精銳營和熱血營戰士。他們不但在工程建設中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肅清周邊的兇禽猛獸,為我們提供了安全的施工環境!”宮榮成由衷道。
林嶽左右看了看,發現黃益清和王昭武都在,李二虎卻不見了人影。
“二虎到哪裡去了?”
王昭武解釋道:“熱血營在東南邊發現了一些狀況,他去處理了!”
林嶽也沒多想,他指著城牆上箭樓中一具複雜的金屬機械問道:“這是什麼?”
黃益清道:“這是裝備部老程的得意之作,模仿機械弩設計出來的床弩,弩身可以固定在城牆上,多弓發力,射程遠,速度快,威力大!”
“哦?老程居然不聲不響地把這東西搗鼓出來了?這可是城防利器呀!”林嶽不由得驚喜,忍不住上手擺弄了一下。
“這床弩有多少具?能裝備到整個城牆嗎?”
“還不行,目前只打造了兩具。這畢竟需要高質量的材料,比如其中的弓弦,便是取自鐵甲巨鱷的筋,可遇不可求。而且打造這東西非常耗費人工,對技術要求也很高!”葛乘風回答。
他上次雖然反對收取稅金,但事後證明跟叛亂沒有牽連。而且他做事得力,因此裝備部部長一職並沒有受影響。
黃益清看林嶽去拉弓弦,忍不住提醒道:“城主,這弩需要多人才能拉,最少十個人才可以啟動。”
“唔,知道了!”林嶽彈了彈緊繃的弓弦。
一行人剛剛檢視幾處,突然有人急報:“熱血營有人發現了黃金獅的蹤跡,李二虎營長已經過去了!”
“黃金獅,這畜生又出現了?”眾人都是吃了一驚。
特別是海隅城過來的人,曾經親眼看見過這隻猛獸大發神威,印象可謂深刻之極。
“在哪裡發現的?”林嶽眉毛一挑。
“就在城東南,不到五里!”
“這麼近?看來這畜生是想主動攻擊承天城!李二虎不是它的對手,我得過去看看。”
林嶽正準備跳下城牆,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獅吼,有人大喊:“在那裡!在那裡!”
林嶽定睛一看,果然見李二虎遠遠地從山林裡奔了出來。在他身後,一隻高大的金黃色獅子正緊緊追趕。
他眼力比一般人還要強得多,已經清晰地看到李二虎身上有好幾處傷口,正在流著鮮血。
“果然是這頭畜生!”
李二虎雖然有猛虎之力,但在這隻黃金獅面前,卻不敢跟它硬碰硬,一心亡命,顯然已經吃過大虧。
但黃金獅子體型巨大,跑起來如同風馳電掣,李二虎好幾次堪堪被追上。
他戰鬥經驗豐富,總是於千鈞一髮之際,憑藉靈巧的步伐左衝右突,努力避開獅口。
黃金獅也不傻,時不時地一聲大吼,震得李二虎身形搖晃,看起來更加險象環生。
“拿箭來!”林嶽站在床弩旁邊喝道。
馬上有人從旁邊取來了專用的巨箭。林嶽將箭放進溝槽,自語道:“今天正好讓這床弩開開利是!”說罷,運起內力拉動弓弦。
黃益清動了動嘴,剛想說什麼,卻聽“吱呀”一聲,林嶽已經拉開了弓弦。
黃益清吃了一驚,想說的話也忘記了。
“咻”的一聲響亮,彷彿空氣都被撕裂,巨箭閃電般射了出去。
那黃金獅居然極為機警,聽見空中異響,及時停住腳步。巨箭射在它的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箭身深入地面數尺,尾部還在嗡嗡顫動!
李二虎見有人救援,趁機加快腳步,遠離了黃金獅。
林嶽又連射兩箭,都被黃金獅躲開。這畜生似乎也知道厲害,居然不再靠近,只在原地逡巡。
“今天非得將這畜生留在這裡不可!”林嶽一拍城牆,突然棄了床弩,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啊~”眾人紛紛驚呼。
要知道,這可是六丈高的城牆,足足相當於六七層樓那麼高。
林嶽卻是不慌不忙,腳尖只是在城牆的牆面上輕輕點了幾下,身體便似流星一般落到地面,依舊速度不減,箭一般地朝黃金獅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