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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濫俗綽號

曹妙音以為曹炬是在轉移話題,略帶惱意道:“休要打岔,娘什麼?”

“你這丫頭,為娘便不能來麼?”身後忽傳曹夫人畢雅蝶的聲音,語帶嗔怪卻無怒意。曹妙音回身望去,只見母親身著素色襦裙,裙上繡著細碎蘭紋,襯得身姿溫婉,舒曉雲垂手隨在一側,眉眼間透著幾分恭謹。

曹妙音本不願將雙親牽扯進此事,可曹夫人既已駕臨,也只得領著張慧上前見禮,屈膝時裙襬輕掃地面,帶著幾分倉促。

曹妙音的來意,曹夫人在來路上已從舒曉雲口中知曉。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隨口問了張慧幾句家常,諸如近日飲食、住處冷暖,而後轉向曹炬,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炬兒,你即刻去告知耿棟樑,讓他轉話給姜志遠,李夫人之事可酌情處置,不必拘於成法,免得落人口實。”

曹妙音拉了拉張慧的衣袖,二人再次屈膝謝恩。起身時,曹妙音瞪了曹炬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怪他方才故意推諉,不肯痛快應下。

曹妙琴見母親三言兩語便了結了張慧之事,神色頓時多了幾分急切。她雙手捧著舒曉雲寫就的戲本,快步走到曹夫人身邊,輕輕倚著母親的手臂,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將排演《孔雀東南飛》的心思說了出來。曹夫人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憶舊之色,隨即笑道:“原來是這個故事!孃兒時便讀過,看完後為焦劉二人的遭遇憂傷了好幾日,還被你外公責罵,說我小小年紀便多愁善感,不曉世事。”

曹妙琴趁熱打鐵道:“娘,女兒想將這戲搬上戲臺,讓京中百姓也看看這對苦命人的故事。”曹夫人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緩緩點頭:“便依你。不過你那些改動倒不必做了——這篇長詩雖說對勳貴子女而言算是禁文,可讀過的人定然不少,強行改動反倒顯得刻意,不如依著原文來,省得畫蛇添足。”

見曹夫人竟真的應允了,曹炬心中愕然。他這才想起,母親本就不是循規蹈矩之人——當年若不是這般叛逆,怎會看上尚是落魄子弟的父親曹佾?他們二人相識相戀的往事,若是寫成話本,也算得上一段跌宕傳奇了。

不過他的目的已然達成。既然是曹妙琴主動提議上演《孔雀東南飛》,母親又親口准許,日後即便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也牽扯不到楊小云……還有舒曉雲身上。只是曹妙琴為何對這事這般上心,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喜歡這出戏?曹炬心中仍有疑慮,卻也暫時壓了下去。

得了母親的準話,曹妙琴喜不自勝,拉著楊小云便湊在一處,低聲商議起該由何人出演焦仲卿與劉蘭芝,言語間滿是雀躍。舒曉雲悄悄走到曹炬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四姑娘心裡,怕是對我有氣了。”

曹炬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曹妙琴的背影,低聲回應:“小姑娘家的心思,來得快去得也快,過幾日便忘了,不必放在心上。不過娘居然任由四丫頭這般胡鬧,倒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巧彤,莫非是你我二人心態太過老成,反倒不如娘看得通透?”

“我是心有顧慮——《孔雀東南飛》的劇情本就多有犯忌之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惹禍上身。”舒曉雲低笑一聲,眼神卻帶著幾分清醒,“至於你,大抵是覺得這事無論成與不成,對你都無半分益處,便不願費這心思罷了。”

前禮部尚書向尚書病逝後,接任的汪桐郃聲望遠不及前任。以往男女不同臺演戲的規矩,也漸漸沒人再嚴格遵守。在曹妙琴與一眾勳貴子女的出資推動下,京中慢慢冒出了幾個頗具天賦的戲子,曹夫人時常會請戲班子到府中演出,對這些戲子的脾性、技藝也頗為熟悉。當下便與曹妙琴、楊小云一起,沒多時便將角色人選敲定了下來。

這邊曹妙音見事情已定,便向母親告辭。曹炬起身相送,二人並肩出了聽濤院。走了幾步,曹妙音放慢腳步,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行啊,小五,姐姐這點小事你都不肯幫,還得勞煩孃親出面,你倒是會躲懶!”

“二姐誤會了。”曹炬苦著臉解釋,語氣滿是無奈,“小弟請孃親來,並非為了李夫人之事,而是為了四姐那出戏本——我怕她這般冒失,日後會惹出麻煩。”

“原來如此。”曹妙音聞言釋然,輕輕嘆了口氣,“姐姐方才也有些後悔,不該帶小慧去聽濤院。四妹這丫頭,向來愛湊熱鬧,偏偏又沒什麼分寸,只會添亂。”

曹炬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二姐,四姐今日的舉動,與她平日的性子相差太遠,實在反常。她素來冷淡,怎會突然對張慧之事這般熱心,還主動要排演什麼戲?”

“你也看出來了?”曹妙音轉頭看了曹炬一眼,眼神複雜,“也罷,大哥和三弟常年在外,不在曹府,四妹的一些心思,姐姐便跟你說說吧,也省得你日後一頭霧水。”

曹炬精神一振,微微側身,作傾聽狀:“小弟洗耳恭聽。”

“貧嘴。”曹妙音笑罵一句,腳步卻慢了幾分,神色也多了幾分鄭重,“這兩年,京中上門為四妹提親做媒的人,快把曹府的門檻都踏破了。可四妹的性子你也知道,對方家世如何、權勢大小,她根本不放在眼裡,唯一的要求便是學識要能與她匹敵。可論起引經據典的學問,能及得上四丫頭的,全京城也找不出幾個。”

曹炬忍不住笑道:“好一個‘引經據典的學問’,二姐這話,到底是在贊四姐,還是在損她?”

曹妙音瞪了他一眼,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奈:“我是說,四丫頭讀書都讀得有些痴了,認死理,不懂變通。當著孃親的面,姐姐也這般說過,可孃親最是護短,只當我是在挑撥離間,對我的勸言根本聽不進去。到最後,四丫頭越發肆無忌憚——數月前,姐姐受人所託,為她安排了一場聚會,想讓她與幾位青年才俊相識。可四丫頭倒好,當著眾人的面,言語如刀,把幾個對她有意的少年郎君譏諷得無地自容,最後都掩面而逃。事後,姐姐還得挨家登門賠不是,別提多尷尬了。”

“居然還有這等趣事?”曹炬聽得眉開眼笑,語氣中滿是遺憾,“小弟居然錯過了,實在太可惜了!”

曹妙音被他氣得夠嗆,作勢便要伸手打他。曹炬忙告饒:“二姐息怒,小弟知錯了!您繼續說,繼續說!”

“還有些讓人氣悶的事,也就不跟你細說了。”曹妙音放緩語氣,眼神中多了幾分擔憂,“可四妹的歲數畢竟不小了,再拖下去,父親定然要親自過問她的婚事。你別看娘在府中說一不二,可父親若是真的做了定奪,她也反對不了。四妹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前幾日跟我閒聊時,偶爾也會透露出幾分心事——她已經開始為自己的終生大事發愁了。可京中那些勳貴子弟,四妹一個都看不上眼,可依照勳貴世家的規矩,她的夫君,終究要從這些人中挑選,這彷彿是她逃不開的命。”

曹炬苦笑道:“其實這些人中,也有幾個品性、性情都還算過得去的,可四姐偏偏眼高於頂,不肯委屈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曹妙音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今日聽四妹說起《孔雀東南飛》的故事,姐姐便覺得有些不安。小五,你說四丫頭這般急著將這戲上演,會不會是在暗中暗示爹孃——日後若是為她定的親事不合她的心意,她便要學劉蘭芝,以死明志?”

曹炬聞言,心中一驚,連忙搖頭:“不會吧?四姐雖說性子執拗,可也不至於這般極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曹妙音也覺得自己的猜測有些太過匪夷所思,連連搖頭:“或許是姐姐想多了,四妹另有別的用意吧。姐姐如今已嫁出曹府,算是外人,很多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是不管四丫頭日後嫁入哪戶人家,小五,你這個做弟弟的,可不能讓她受半分委屈——若是有人敢欺負她,你定要為她出頭。”

“那是自然!”曹炬擼起袖子,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二姐放心,就算是丁凱丁二少,若是敢對四姐不敬,小弟也定饒不了他,定要讓他知道咱們曹府的厲害!”

曹妙音被他逗笑,輕輕搖頭:“丁二少那邊你不用操心。有中誠姐姐在,他不被中誠姐姐氣哭就不錯了,哪裡還敢欺負別人?”

曹妙琴的事,曹炬雖仍有疑惑,可之後幾日見她每日只是忙著排戲,並無其他異常舉動,也漸漸放下心來,只暗中吩咐楊小云,平日裡多留意些四姐的動靜,若是有什麼不妥,便及時告知他。

倒是長平宮那邊,接連兩天都沒傳來任何訊息,讓曹炬心中有些奇怪。趙婉那般性子,不可能不知道朝廷改制的事,依著她以往的脾氣,早就該四處找人出氣了,怎麼這次反倒沒了動靜?不過據姑姑曹媛安插在長平宮的內線傳回的訊息,趙靈兒確實已經醒了過來,宋清風、宋明月等人正輪流在旁服侍,只是身子仍需靜養,暫時不能下床。

曹炬聽了這話,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他最擔心的便是趙靈兒的傷勢,至於那位老姑婆趙婉,她愛怎麼鬧便怎麼鬧,只要不牽扯到曹府,他才懶得理會。

第三天早朝,刑部左侍郎姜志遠手持奏摺,出列上奏,稱刑部已將張泰雷一案徹底查清,證據確鑿,張泰雷罪無可恕,擬判處今日午時腰斬。張府男丁則盡數發配邊疆,女眷除了府中丫鬟僕婦外,大都得以保全。畢竟張泰雷一族及其姻親,不少人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再加上有張慧這個先例在前,各家紛紛動用關係奔走,為自家女眷求一條生路。張泰雷的兩個兒媳,也帶著女兒回了各自孃家,張慧更是徹底免去了罪責。像這般重罪,家眷卻能得到如此寬容的處置,大宋立國以來,尚屬首次。不過朝臣們對此都心知肚明,知曉其中牽扯到曹府,無人敢出面提出異議。

姜志遠的奏摺中,還附帶了一條提議——請求官家趙禎免去樞密使曹佾五公子曹炬大鬧刑部之罪,同時考慮到曹炬在西寧的戰功,酌情給予獎賞。這話剛說完,御史梁好便出列反對,語氣嚴肅:“功是功,罪是罪,豈能混為一談?曹公子雖有戰功,可大鬧刑部亦是事實,若不嚴懲,日後恐難服眾!”趙文基早已得到太后曹媛的指點,心中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不等姜志遠再開口辯解,便當場下旨,宣佈曹炬功過相抵,此事就此了結,不再追究。

朝廷旨意既下,曹炬在府中待罪的日子,短短三天便宣告結束。這次隨他趕赴西寧的近三千禁軍,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一百二十名士兵永遠留在了那片草原上,再也沒能回來;傷者之中,也有五十餘人因傷勢過重,不得不退出軍中,從此再不能拿起兵器。曹炬重獲自由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與徐飄、林征途等人一道,逐一前往陣亡將士的家中弔唁,安撫家屬。這一忙,又是整整三天。等這事徹底忙完,曹炬又成了閒人。不過他也沒想去別的地方——他的官職仍是西寧大營都指揮使,禁軍十一營的主將之位,已正式由徐飄接任。雖說徐飄出於禮數,時常派人來請曹炬去營中與舊部相聚,可曹炬也清楚,徐飄剛上任不久,正是需要立威的時候,自己若是去了,反倒會讓下屬為難,添不必要的麻煩,便次次都婉言謝絕了。

而林征途則因這次西寧戰功,被越級提拔為禁軍十三營的主將,翟隆任該營副都指揮使。畢竟翟隆性子太過沖動,做事不計後果,連他父親翟行矩都不放心讓他獨自掌管一營,有林征途在旁制衡,也能讓人安心些。

既然不用去軍中,曹炬的日子便變得有些無聊起來。凜風閣早已步入正軌,各項事務都有專人負責,他本就不是事事親躬的性子,也無需過多過問;西寧大捷後的凱旋事宜,自有朝中六部忙著操辦,也輪不到他插手;父親曹佾則一心撲在朝政改制上,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他也不好去打擾。唯一讓他有些牽掛的,便是高滔滔與何一挺暗中來京之事。可這二人都是當世頂尖的高手,武功深不可測,何時能抵達京城,也只有等他們到了才知曉。不過曹炬也不太擔心——高滔滔的修為早已臻至化境,幻形之術天下無雙,尋常人根本認不出她的真面目;何一挺身為寂滅境界的高手,行事更是謹慎周密,絕非魯莽之人。舒曉雲曾說過,當年何一挺與大遼國為敵時,幽州城戒備森嚴,他卻仍能進出如無人之境,可見其本事。除非這二人運氣太差,被趙婉迎面撞見,否則根本無需擔憂會暴露行蹤。

閒來無事之下,曹炬竟當起了“小保姆”。楊小云被曹妙琴拉著,天天去看戲班排戲,根本抽不開身;舒曉雲這幾日則待在府中,安安靜靜地看書、寫字,成了十足的乖乖女。勇兒、李無憂、李無病三個小毛頭,便天天跟在曹炬身後,像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勇兒其實對曹炬仍有些莫名的畏懼,可架不住李無憂、李無病姐弟天天在碧水園裡玩耍,他心中想與無憂小姑姑一起嬉鬧的念頭,終究蓋過了那份懼意,也跟著湊了過來。

而鄧延陵、費玄等江湖人士,則是白天忙著外出訪友,夜間便回曹府居住。說是訪友,可大多隻是慕名而去,真正能見到那些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家的,沒有幾個。幾天下來,眾人也漸漸摸清了底細——這些京城的武林名家,大多是名聲大於實力,就算是眾人之中武功最弱的威海派周銘川,也能橫掃京城的那些所謂“高手”。更讓人不快的是,大概是因久居官家腳下,這些“名家”個個心氣極高,眼高於頂,對來自外地的武林群豪頗為冷淡,甚至帶著幾分輕視。直至有人實在忍無可忍,當眾道出自己來京後一直住在當朝樞密使曹佾府上,這些人才頓時變了臉色,態度變得恭敬起來,可群豪們早已沒了與之相交的興致,只是敷衍應付。

曹炬從程不凡口中得知此事後,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說什麼。第二天,他便讓人備下宴席,請群豪再到碧水園相聚。宴席之上,凜風閣、煙雨樓的五位供奉分坐於曹炬兩側,這些人皆是白髮蒼蒼,氣度沉穩,一看便知是身懷絕技的宗師級人物。群豪見狀,心中無不震驚,這才知曉京城藏龍臥虎,竟有如此多的高手。除了鄧延陵輩分較高,尚可保持鎮定外,其餘人無不躬身走上前,向五位供奉行晚輩之禮。付玉衝等人看在小主人曹炬的面子上,也不擺架子,與群豪們談笑風生,氣氛倒也融洽。

酒過三巡,眾人酒意漸濃,程不凡等人藉著酒興,紛紛起身走到庭院中,相互過招切磋,還不時向付玉衝等人請教。付玉衝等人仔細觀瞧後,一一點評,雖只是寥寥數語,卻句句點在關鍵之處,讓群豪們茅塞頓開。相比之下,曹炬話最多,從招式拆解到內力運用,講解得細緻入微。在場之人都知曉他武功高強,已臻當世罕有的境界,無不屏息凝神,認真傾聽,生怕錯過一字一句。而曹炬兼修佛、魔二門武學,見識遠超常人,一番點評下來,既有佛門武學的慈悲平和,又有魔道功法的凌厲精妙,造詣確實已足以開宗立派,連付玉衝、蘇國泰等人也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贊同。

凜風閣、煙雨樓幾位供奉的出現,也徹底打消了不少武林群豪心中的疑慮——曹將軍屈尊與他們相交,並非是貪圖他們這些小門派的勢力,畢竟曹府麾下已有如此多的宗師級高手,根本無需藉助他們的力量。果不其然,數日後群豪們起身離京時,曹炬只為每人準備了一份厚重的禮物,卻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未索取任何回報。群豪們心中感激,離京後便在江湖上四處宣揚曹炬的義舉。不久後,江湖上便流傳出一個讓曹炬聞後幾乎嘔血三升、被舒曉雲恥笑終生的濫俗綽號——白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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