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 上靈山
大可不必，金角銀角腹誹。
“嘻嘻。”雲皎心滿意足，“唔，我們現在去哪？”
“靈山。”孫悟空說道，“如來都進去了，其他人也不能落下。”
“嘖嘖。”雲皎想著，等法師到了靈山，該不會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吧？猴子這擺明了現在就要算賬，當初動手的人可不少。
泡泡心情複雜，終於要結束了麼？
靈山，金光燦然，梵音隱隱，依舊是那個千百年不變的佛國聖境。
孫悟空站在靈山外久久不語，數百年如履薄冰，他，終於看到了對岸。
一道蒼老的身影從佛光中走了出來，身形枯瘦，每一步踩下去，腳下的青石都會泛起一圈金紋，像是整座靈山都在他的腳步下沉睡又甦醒。
“御令使遠來，貧僧有失遠迎。”
過去佛，靈山三佛之首，輩分比如來還要高出一頭。在三界之中，這位老僧的歲數幾乎可以與天地同齡，他見過的日月星辰更迭比人間史書記載的朝代還要多上無數倍。
“過去佛不必多禮。”孫悟空說道，語氣裡聽不出客套，也聽不出敵意，“如來不在靈山，如今這山上，有資格與我說話的人，確實只剩你了。”
“御令使此來，是為了了結舊賬？”
“不錯。”孫悟空答道，“當年你選擇了靜觀，那麼今日靈山這一劫，你最好也保持同樣的靜觀，過去已經過去，別再給靈山平添更多的變數。”
過去佛垂著眼簾，“御令使說得是……過去既然已經過去……”
聲音如同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響，然後那蒼老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虛空之中，回了過去佛國。
走得乾淨利落。
“倒是省事。”孫悟空輕笑。
不過，他都到山門了，結果出來的只有一個閒雲野鶴的過去佛，這靈山……
孫悟空搖搖頭，拾階而上，四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四大金剛分列左右，身披金甲，手持寶杵，不壞尊王永住金剛橫跨一步，雙掌合十後旋即分開，寶杵在掌中轉了一圈，杵尾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御令使，靈山聖地，還請留步。”不壞尊王永住金剛的聲音洪亮，“佛祖不在，靈山自有法度。御令使若要入山，須得先稟明羅漢堂，待諸位羅漢允准，方可通行。”
孫悟空偏了偏頭，他的瞳孔深處，開始有細微的變化，時間在他眼中開始後退。
片刻之後，孫悟空眼中的時間流轉恢復了正常流速：“原來你們也出了力。”
四大金剛同時變色。不壞尊王永住金剛手中的寶杵猛地橫過來，佛光暴漲，金甲上泛起一層流光，還想要說什麼，可孫悟空已經沒興趣聽了。
唰！
乾坤圖從他袖中滑出，古樸的卷軸在半空地展開，圖中山巒疊嶂，雲霧蒸騰，那方自洽的天地在卷軸中運轉不息，彷彿一個完整的小世界。
不壞尊王永住金剛的寶杵迎面砸來，裹著層層金光，卻在離孫悟空頭頂三尺之外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生生截住。
那股吸力來自乾坤圖的正中央，如同一道無形的龍捲風以卷軸為中心驟然生成，精準地籠罩住了四大金剛所在的位置。
不壞尊王永住金剛身形一晃，金甲上的流光劇烈閃爍了幾下，像是風中燭火被猛地一拽，他雙腳離地，整個人朝著那張展開的卷軸飄去。
他試圖穩住身形，將寶杵插入地面的石縫中借力，可寶杵尖端剛觸到地面便被那股力量連人帶杵一起拔起。
“御——令——使——”
不壞尊王永住金剛的聲音被拖長，餘音未落，他的人已經沒入了乾坤圖的河山之間。
緊接著是神通廣大潑法金剛，然後是法力無量勝至金剛，毗盧沙門大力金剛，四尊龐大的金甲身影相繼消失在卷軸中。
乾坤圖自行卷合，輕輕落回孫悟空手中。他收回目光，繼續拾級而上。
兩側的菩提樹依舊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穿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泡泡分明感覺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佛光比方才薄了一些。
越往深處走，靈山的全貌便越是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層層疊疊的殿宇依山而建，飛簷如翼，金頂生輝，迴廊曲折蜿蜒，連線著各處佛堂與禪院。
白石欄杆上雕著蓮花與飛天，姿態曼妙，栩栩如生。遠處有鐘樓，近處有經幢，路邊的石燈裡燃著長明火，火光搖曳，照亮了浮雕上的經文。
前方忽然湧出一群人，那是靈山各殿的僧尼、比丘、執事、行者。
“御令使！請止步！”
當先的一位中年比丘雙手合十：“靈山乃佛門清淨之地，御令使今日擅闖山門，拘拿金剛，已是大大的逾矩！若再向前，靈山上下一萬三千僧眾，斷不會坐視不理！”
他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應和聲，雖然凌亂，卻也透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孫悟空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掠過。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些人裡哪些是該清算的，哪些只是無辜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時間倒轉的碎片便如雪花般在眼底飄過，那些畫面在他眼中一閃而逝，如同翻看一本畫冊，一頁一頁，清清楚楚。
乾坤圖再次展開，當先那位中年比丘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身形便被那股吸力拔離地面，朝著卷軸中央的漩渦飛去。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人群中那些沾著因果的，都被一一辨認出來，一一捕獲。
一道道身影沒入乾坤圖中的山水之間，金影、灰影、褐影，交織著被吞沒，像秋葉被狂風捲過，只剩下零星的幾片孤零零地掛在枝頭。
短短几十次呼吸的功夫，面前便空了大半。
那些沒有捲入因果的僧尼，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沒有被乾坤圖捕獲，但那張鋪天蓋地的卷軸從他們頭頂掠過時，那股浩瀚的威壓讓每一個人都真切地體會到了。
孫悟空將乾坤圖收回袖中，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那些倖存的僧尼偷偷睜開眼，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盡頭，久久沒有動彈。
一路所過，靈山十停之中，早已去了八九停。
最後一道臺階出現在面前。臺階盡頭，大雄寶殿的殿門敞開著，佛光從門內漫溢而出，將門前的白石階染成一片溫潤的金色。
殿宇的飛簷在日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覆蓋了臺階下方整片空地。殿門兩側的柱子上盤繞著金色的蟠龍浮雕，龍鱗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大雄寶殿。
西天靈山的中心，如來傳法之地，諸佛菩薩會聚之所。
孫悟空抬步走上石階，雲皎和泡泡跟在他身後。
殿門之內，百餘座蓮臺依次排開，蓮臺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按照修行境界的高低層層疊疊地分佈在大殿兩側。
每一座蓮臺上都坐著一位羅漢或菩薩，有的閉目垂眉，有的合掌端坐，有的手持法器，有的結印入定。
靈山如今剩下的，全在這裡了。
當孫悟空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百餘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大殿中鴉雀無聲，孫悟空迎著那些目光，徑直走了進去，一路走到了大殿最深處。
那裡立著一座巨大的蓮臺，通體以金玉雕成，九層蓮瓣層層疊疊展開，蓮臺中央凹陷處鋪著一方錦墊，那是如來的位置，靈山最高的法座。
孫悟空跨步上了蓮臺，轉身坐了下來。他坐在如來的位置上，歪著頭，一條腿屈起踩在蓮臺邊緣，另一條腿隨意地垂下來，腳跟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蓮臺的浮雕。
那捲收攏的乾坤圖橫擱在膝上，他一隻手按在圖捲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卷軸的軸頭，另一隻手託著下巴，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下方那百餘尊蓮臺。
他不開口，沒有人開口。
殿中的寂靜持續了很久。佛前的燈火無聲地燃燒著，偶爾有一兩朵燈花爆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轉瞬即逝。
泡泡和雲皎站在殿門內側的柱子旁，沒有走近。
降龍羅漢的視線在人群中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泡泡身上。他認出了她，那雙眼眸裡流轉的光澤，還是與那時一模一樣。
他記得清楚，當初是他親手將那道金色符印貼在她魂魄之上的，如來的法旨，如來的印記，他不過是執行者而已。
可記憶並不能減輕什麼。就在他想起那件事的同一瞬間，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憑空湧來。
降龍羅漢只覺得身形一輕，身下的蓮臺變得像塗了油一般滑不留手。
他試圖凝聚佛光穩住自己，可那股吸力來得太快太猛，佛光還沒來得及在體表凝聚成形，他人已經離開了蓮臺，滑過冰涼的地面，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勢出現在孫悟空的蓮臺下方。
孫悟空五指張開，不緊不慢地按在了降龍的頭頂，降龍羅漢的脊背彎成一個怪異的弧度。
“降龍，當初泡泡魂魄上那道印記，是你親手施的，對吧？”
降龍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是，那便認了這份因果；說不是，可那隻手掌之下，謊言又有何用？
孫悟空也並沒有等他的回答。他歪著頭俯視著腳邊僵住的降龍，像是在端詳一件有些棘手的東西。
“殺了吧……有點不解氣。”他自言自語一般開口道，“你不過是奉命行事，跟我個人之間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可泡泡魂魄上的印記，的的確確是你親手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