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弟子
次日清晨。
曾毅沒有打擾正在熟悉新環境的兄妹二人,而是獨自一人,換上了真傳弟子的服飾,御劍向著山下的外門區域飛去。
那是他曾經待過的地方,也是大多數底層弟子掙扎求生的地方。
青山劍派的外門,人數眾多,龍蛇混雜。
曾毅來到執事堂,直接亮出了身份令牌。
那負責接待的執事一看是新晉的築基師叔,嚇得連忙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
“師叔!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師叔有何吩咐?”
曾毅神色平靜,淡淡道。
“幫我查一個外門弟子,名叫李小花,大概三年前入門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好嘞!師叔稍等!”
執事不敢怠慢,連忙翻閱名冊。片刻後,他抬起頭,恭敬道。
“查到了!李小花,練氣三層,住在外門丙字區一百零八號院,目前在靈植園做雜役任務。”
“多謝。”
曾毅丟下一塊下品靈石作為賞錢,轉身離去。
外門靈植園。
深秋的清晨露水很重,寒氣襲人。
一個身穿灰色外門弟子服飾的瘦弱少女,正提著一隻沉重的水桶,艱難地穿行在靈田之間。
那桶裡的水並非凡水,而是這就近從寒潭中汲取的“靈泉水”,奇重無比,且寒氣透骨。
少女的手早已凍得通紅,有些地方甚至生了凍瘡,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澆灌的動作。
她那身灰色的外門弟子服有些寬大,顯得身形越發單薄,但那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倔強。
周圍也有幾個一同做任務的弟子,大多都在偷懶耍滑,或是聚在一起抱怨修煉之苦,唯獨她,做得一絲不苟。
“喂,李小花!那邊的幾壟地你也順便澆了吧,我這腰疼得厲害。”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弟子衝著少女喊道,語氣理所當然,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李小花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了那人一眼,平靜道。
“王師兄,那是你的任務區域。若完不成,執事會扣靈石的。”
“嘿!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識抬舉?”那男弟子臉色一沉,走過來就要推搡,“讓你幹你就幹,哪那麼多廢話!信不信我……”
他的手剛伸到半空,卻突然僵住了。
一股恐怖的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在這片靈田之上。
周圍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所有外門弟子都感覺胸口彷彿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紛紛驚恐地抬起頭。
只見半空之中,一道身著月白錦袍、腰懸紫金令牌的身影緩緩飄落。
那人劍眉星目,氣質出塵,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靈韻,宛如謫仙臨塵。
“築……築基師叔?!”
那名姓王的男弟子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他那伸在半空的手哆哆嗦嗦地收了回來,恨不得把頭埋進土裡。
曾毅看都沒看那人一眼,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提著水桶、正不知所措的少女身上。
三年了。
當初那個跟在陳叔屁股後面,總是怯生生喊著“陳爺爺”的小丫頭,如今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這眉宇間的風霜,讓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成熟太多。
曾毅心中一酸,邁步走到她面前。
李小花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物”。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那張有些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面孔,記憶深處的某個身影漸漸與眼前之人重疊。
“小花。”
曾毅輕聲喚道,聲音不再是築基修士的高冷,而是帶著一絲久違的溫和與歉意。
“還記得我嗎?”
李小花手中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試探性地喊出那個藏在心底的名字:
“曾……曾大哥?”
曾毅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就像當年陳默經常做的那樣:“是我。我回來了。”
這一聲“我回來了”,彷彿一道驚雷,擊碎了少女堅強的外殼。
“曾大哥……”
李小花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土裡。
這三年來,她咬牙修煉,哪怕被欺負也絕不低頭,哪怕夜深人靜時想念陳爺爺想到心痛也只是默默流淚。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當看到這個曾與陳爺爺一同喝酒暢談的故人時,所有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曾毅看著她通紅的雙手,柔聲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他手掌一翻,一股溫潤的靈力湧入少女體內,瞬間驅散了她體內的寒氣。
“曾大哥,你……你築基了?”
李小花感受到這股浩瀚如海的力量,驚訝地抬起頭。
“嗯。”曾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噤若寒蟬的外門弟子,最後停留在李小花身上。
“小花,我在宗門內有一座自己的山峰,名為落雲峰。那裡很大,也很清靜。”
曾毅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認真地問道:“你願意跟我走嗎?去落雲峰居住,以後……做我的弟子。”
“弟子?”李小花愣住了。
在修仙界,師徒關係甚至比血緣關係更加緊密。
一旦拜師,便意味著有了靠山,有了傳承,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浮萍。
“我不願看你在這裡受苦。”
曾毅輕嘆一聲,“若是陳叔還在,看到你這樣,他會心疼的。”
聽到“陳叔”二字,李小花終於忍不住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父!我願意!我願意!”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孤單和思念都哭出來。
“陳爺爺走了……我好想他……”
曾毅眼眶微溼,伸手將她扶起,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好,不哭。以後落雲峰就是你的家。有我在,沒人敢再欺負你。”
說完,曾毅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個早已嚇癱的王姓弟子。
僅僅是一眼,那弟子便如遭雷擊,口吐白沫暈了過去。
“走吧,帶我去看看陳叔。”
曾毅大袖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捲起李小花,踏上飛劍,在眾弟子羨慕敬畏的目光中,沖天而起。
……
一片安葬散修的陵園角落。
這裡雜草叢生,顯得有些荒涼。
但在最角落的一處,卻有一座孤墳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周圍沒有一絲雜草,墓碑前還擺放著幾朵剛採摘不久的小野花。
那是陳默的衣冠冢。
當初獸潮太亂,屍骨無存,李小花只能將陳默生前最愛的那杆煙槍和幾件舊衣裳埋在了這裡。
曾毅站在墓碑前,看著碑上那歪歪扭扭卻刻得極深的“陳默之墓”四個字,心中百感交集。
他取出那個墨綠色的酒葫蘆,又拿出了兩隻大碗。
嘩啦啦。
酒水倒滿,酒香四溢。
“陳叔,我又來看你了。”
曾毅端起酒碗,對著墓碑敬了敬,“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李小花跪在墓碑前,一邊燒著紙錢,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就像陳默還活著一樣。
“陳爺爺,曾大哥來看你了……他現在可厲害了,是築基期的前輩了呢。”
“曾大哥說要收我為徒,以後我就住在他的大山上,再也不用去挑水了……”
“陳爺爺,你放心吧,我會好好修煉的,一定不給你丟臉……”
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新生的希望。
曾毅將碗中酒灑在墳前。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飛向高空,彷彿是故人在冥冥之中的回應。
祭拜完陳默,曾毅帶著李小花離開了陵園。
飛劍穿雲破霧,這一次,李小花不再是那個提心吊膽的散修遺孤,而是被師父護在身後的弟子。
當落雲峰的全貌出現在眼前時,李小花也被這宛如仙境般的景色驚呆了。
飛劍落下,早已等候在廣場上的眾人迎了上來。
“公子,回來了。”魂老笑眯眯地看著曾毅身後那個有些怯生生的少女。
“喵?又有新人?”靈溪好奇地湊過來聞了聞。
曾毅牽著李小花走到眾人面前,鄭重介紹道。
“各位,這是李小花,故人之女。從今天起,她便是我的弟子。”
“小花,這位是魂老……”
“這是你師孃,凌雨……”
“這是凌風師伯……”
李小花雖然有些拘謹,但還是乖巧地一一見禮。
凌雨看著這個身世可憐又懂事的少女,立刻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還從儲物袋裡拿出好幾件漂亮的新衣裳和適合練氣期服用的丹藥塞給她。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缺什麼就跟師孃說。”凌雨溫柔地說道。
那一聲“師孃”,讓李小花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真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落雲峰上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宴。
曾毅親自下廚,烤了靈獸肉,拿出了陳年靈酒。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
看著正被靈溪逗得咯咯直笑的小花,看著依偎在身旁溫柔淺笑的凌雨,看著與魂老把酒言歡的凌風,還有那個掛在樹上呼呼大睡的小紫……
曾毅舉起酒杯,對著天上的明月,輕輕一飲而盡。
仙道雖然無情,但這人間煙火,卻足以溫暖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