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物是人非
隔天清晨,曾毅特意換了一身便裝,收斂了渾身的靈壓,只顯得像個凡俗世家中氣度不凡的公子哥。
他腰間掛著那個裝滿美酒的墨綠色葫蘆,儲物袋裡還塞著昨日在坊市精心挑選的上等靈獸肉和一些陳叔愛吃的下酒菜。
御劍而起,他並未直接飛入那個熟悉的散修據點,而是在數里外的林間落下,打算如當年那般步行過去。
一路上,熟悉的林間小道雜草叢生,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精心清理過了。
曾毅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但他腳下的步伐並未減慢,反而快了幾分。
那個承載了他微末之時溫暖記憶的小木屋,那個總是飄著劣質酒香和烤肉味的地方,那個總是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的門檻……
當曾毅撥開最後一片灌木,站在那片空地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原本溫馨的小木屋,此刻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屋頂早已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像是斷裂的肋骨刺向天空。
門板倒在地上,上面生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類。
原本平整的小院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那張陳默最愛坐的木樁,也已經腐朽發黑,在此刻蕭瑟的秋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陳叔……”
曾毅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他離開不過數年,對於修仙者漫長的壽元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對於在底層掙扎的散修而言,卻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曾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
他不死心,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瞬間覆蓋了方圓幾里的範圍。
據點還在,只是比起幾年前似乎更加破敗了一些。
修士們依舊忙碌,為了幾塊碎靈石奔波,臉上帶著麻木和警惕。
他大步走向據點中心,身上屬於築基期的威壓不再刻意收斂,而是微微洩露出一絲。
僅僅這一絲,便讓周圍原本還在討價還價、或是冷眼旁觀的散修們臉色大變,紛紛驚恐地退避兩旁,低下頭顱,不敢直視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前輩高人。
曾毅隨手抓住一個看起來在這裡住了很久的老修,這老修鬚髮皆白,修為卻只有練氣四層,正蹲在路邊售賣幾張低階符籙。
“前……前輩饒命!晚輩並沒有冒犯之意!”
老修被曾毅的氣機鎖定,嚇得渾身哆嗦,手中的符籙撒了一地。
曾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指著陳默木屋的方向問道。
“老人家,莫怕。我且問你,住在那裡的一位叫陳默的修士,還有一個叫李小花的小姑娘,他們去哪了?”
老修聽到“陳默”二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了惋惜。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曾毅,見這位前輩雖然威嚴但似乎並無殺意,這才顫巍巍地答道。
“前輩……是來尋老陳的?”
“正是。”
老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那前輩怕是……見不著了。”
曾毅的心猛地一沉,雖然看著塌陷的屋子已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胸口發悶:“他……怎麼了?”
“大概是三年前吧,這附近爆發了一次小型的獸潮。”
老修陷入了回憶,語氣唏噓,“那時候據點的防禦陣法被衝破了,大家都忙著逃命。老陳他本來可以跑的,但他帶著那個小丫頭……而且為了掩護據點裡幾個跑不動的凡人和低階修士,他獨自一人擋住了一頭二階下品的鐵背蒼狼。”
曾毅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二階下品妖獸,相當於人類築基初期的戰力。
陳默不過是練氣期,怎麼可能擋得住?
“老陳是個好人啊……也是個硬骨頭。”
老修感嘆道,“他硬是拼著自爆了一件珍藏多年的法器,拖住了那畜生一炷香的時間,等巡邏隊的高手趕到時,他……他已經不行了。那身子骨本來就全是舊傷,這一戰徹底耗盡了他的油燈。”
“他死前,只有那個叫小花的小丫頭守在他身邊,哭得那叫一個慘啊……”
“那李小花呢?”曾毅聲音有些急切。
“那丫頭也是福大。”
老修連忙說道,“老陳走後,那丫頭也是堅強了起來,就在老陳頭七過去,聽說她去參加青山劍派招徒大會了。”
“那丫頭本就有靈根!而且資質不俗!直接就被選上了,成了外門弟子,每年會定期過來祭拜老陳。”說到這裡,老修眼中滿是羨慕,“老陳在天有靈,也該瞑目了。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心願,不就是想給那丫頭找個好歸宿嗎?”
聽到這裡,曾毅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
“外門弟子……好,好啊。”
曾毅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陳叔走了,但他用命護住的小花,終於走出了這片泥潭,踏上了仙路。
他鬆開手,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下品靈石,放在老修手中:“多謝相告。”
說完,他轉身向著那片廢墟走去。
站在塌了一半的屋前,曾毅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個酒碗,放在那個腐朽的木樁上。
拔開葫蘆塞,酒香四溢。
“陳叔,我回來看你了。”
曾毅將一碗酒灑在地上,祭奠這位雖然相處時間不長,卻給了他諸多溫暖的長者。
“你放心,小花在宗門,我會去尋她,從今往後,她就是我的弟子,誰也不能欺負她。”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熱流,卻衝不散心頭的惆悵。
“陳叔,一路走好。”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記憶的地方,曾毅轉身,御劍沖天而起。
……
離開據點後,曾毅調轉方向,朝著記憶中那片隱秘的山谷飛去。
那裡,還有兩個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牽掛。
隨著距離的拉近,曾毅的心情也逐漸從悲傷中抽離,轉而多了一絲期待和緊張。
幾年過去了,凌風和凌雨兄妹,還在那裡嗎?
當那座熟悉的山谷出現在視野中時,曾毅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山谷依舊幽靜,四周的樹木比記憶中更加茂密了。
曾毅並沒有貿然降落,而是懸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好精妙的陣法。”
在常人眼中,下方只是一片普通的灌木叢,亂石嶙峋,毫無生氣。
但在曾毅這個行家眼中,這裡至少佈置了三層幻陣,兩層殺陣,而且彼此環環相扣,靈氣流轉晦澀而隱秘。
“看來這幾年,凌風在符文陣法一道上,確實下了苦功,進步神速啊。”
曾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種程度的陣法,足以困殺普通的築基初期修士了。
他沒有硬闖,而是緩緩降落下身形,站在陣法邊緣,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一處看似普通的虛空節點上。
嗡——
一道輕微的靈力波動順著節點傳導進去,並未觸發殺陣,而是如同一聲門鈴,通知著裡面的主人。
片刻之後,下方的迷霧突然翻湧起來。
“何方道友窺探我寒舍?若是路過,還請速速離去!若是存心找茬,休怪在下陣法無情!”
一道警惕而低沉的厲喝聲從霧氣中傳來,緊接著,數道靈光亮起,一支支閃爍著寒光的符文箭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鎖定了曾毅。
是凌風的聲音。
比以前更加沉穩,也更加冷厲了。
曾毅沒有生氣,反而感到欣慰。
在這亂世之中,唯有如此謹慎,才能活得長久。
他負手而立,並未防禦,而是朗聲笑道:“凌風兄,幾年不見,這待客之道可是有些見外了啊。”
這熟悉的聲音穿透迷霧,傳入陣中。
原本殺氣騰騰的陣法瞬間凝滯了一下。
下一刻,迷霧劇烈翻滾,自動向兩旁分開,露出了後面那座依舊整潔溫馨的木屋,以及站在屋前,手持陣盤,一臉難以置信的青年。
凌風看起來比幾年前成熟了許多,下巴上留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神更加銳利。
當他看清站在陣外那個身穿月白錦袍,氣度儼然的青年時,手中的陣盤差點滑落。
“曾……曾毅?!”
凌風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變調,“你……你沒死?你真的回來了?!”
“怎麼?凌風兄很希望我回不來嗎?”曾毅笑著調侃道,邁步走進陣法之中。
“哥!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