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殘鏡預言
安全屋的合金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外界血月的癲狂與地下管網的汙濁徹底隔絕。沈厭背靠著冰冷光滑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面,殘破的紙輪椅在身側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散架。
剛才那場短暫的巷戰與三方混戰帶來的消耗遠超預期。左肩的紙人替身表面裂紋密佈,光芒黯淡,分擔傷痛的效果已微乎其微,更像是用自身結構強行堵住那個規則空洞。識海枯竭,精神力如同被徹底擰乾的毛巾,每一次思考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結晶右臂內那脆弱的“停火協議”也因之前的引爆而搖搖欲墜,灰、金、黑三色能量又開始不安地躁動,帶來陣陣酸脹與撕裂感。
代價慘重。
但他終究是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東西。
他艱難地抬起手,從懷中取出兩樣物品:一是那枚從歸墟教殘黨手中奪回的、蘊含著林守淵最後研究資料的微型儲存器;另一件,則是從柳蔭老巷念傀殘骸中拾取的那小塊暗紅色穢氣結晶。
儲存器冰涼,帶著科技造物的精密感;穢氣結晶則入手刺骨,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汙染波動,邊緣沾染著些許紙飛蛾的殘灰——那是他遠端操控的“眼睛”被混戰波及後留下的痕跡。
他將儲存器小心地放在祭壇上,這東西需要特定的裝置才能讀取,現在只能暫放。而那塊穢氣結晶……
他將其舉到眼前,通幽眼在安全屋柔和的模擬光線下,仔細觀察。結晶內部彷彿有暗紅色的煙霧在緩慢流轉,偶爾凝聚成極其細微、扭曲的符文片段,一閃而逝。這是經過高度提煉和“程式設計”的穢氣,是歸墟教催化念傀的“種子”核心。其技術水準,比之前遭遇的歸墟教徒使用的粗糙穢氣要高明得多,顯然背後有更精通此道者。
這印證了蘇九孃的警告和之前的猜測——歸墟教並未徹底消亡,反而可能在混亂中進化,變得更加隱蔽和危險。
他將穢氣結晶也放在祭壇上,與蘇九孃的木牌和剩餘的丹藥放在一起。暫時沒想到用處,但或許未來能作為某種“樣本”或“誘餌”。
做完這些,他幾乎虛脫。他掙扎著挪到簡易床鋪上躺下,連處理身上新增擦傷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將蘇九娘留下的最後一粒“凝神固魂丸”吞下,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夢中,破碎的畫面交織:血月下崩塌的城市、門扉縫隙中滲透的終結意志、林守淵瘋狂而扭曲的臉、父母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還有那塊穢氣結晶中閃爍的、充滿惡意的符文。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安全屋內光線依舊恆定,但他能感覺到,外界那輪血月似乎攀升到了某個高點,其散發出的混沌能量波動穿透地層,變得更加濃郁、更加……具有侵蝕性。
而就在他醒來的瞬間,懷中的“幽鑑”碎片,突然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
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悸動或瀕死的哀鳴,而是一種彷彿被啟用、被共鳴的灼熱!這種熱度甚至穿透了蘇九娘木牌的壓制,直接灼燒著他的胸口皮膚!
“呃!”沈厭悶哼一聲,連忙將碎片取出。
只見那面佈滿裂紋、幾乎要碎裂的古鏡殘片,此刻正散發出一種迷濛的、如同水波盪漾般的混沌光澤!鏡面內部,那些早已黯淡的星雲與經緯線,竟然再次緩緩旋轉起來,只是速度極慢,且軌跡混亂不堪,彷彿隨時會徹底崩散。
它似乎受到了外界血月能量的強烈刺激,進入了某種極不穩定的“活躍”狀態!
沈厭心中一緊,生怕它再次像上次那樣爆發恐怖幻象,衝擊自己本就脆弱的識海。
然而,這一次,“幽鑑”碎片並未釋放精神衝擊。那混沌光澤只是持續地、微弱地閃爍著,鏡面內部混亂旋轉的星雲中,有幾顆極其黯淡的、之前從未亮起過的光點,開始極其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浮現出來。
這些光點出現的位置,並非指向某個遙遠的異界維度,而是在“幽鑑”內部構建的、那幅代表現實世界的殘缺星圖上!
其中一個光點,位置相對清晰,它所代表的座標……竟然就在榕城之內!而且,其散發出的空間波動特徵,與“幽鑑”碎片本身有一種同源卻更加完整、更加古老的呼應感!
沈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第四塊碎片之後,他一直以為“幽鑑”的碎片收集已經告一段落。現在看來,還有更多!而下一塊,或者說,下一塊關鍵的碎片,很可能就在榕城!
鏡面上的景象還在變化。隨著那顆光點的浮現,一段更加破碎、更加模糊的資訊流,如同訊號不良的廣播,斷斷續續地湧入沈厭的意識:
“……缺失……之核……藏於……‘記憶迴廊’……”
“……現實……對映……‘館’……‘非開放之域’……”
“……守護者……已沉睡……或……已異化……”
“……血月……鑰匙……潮汐……共鳴……現世……”
資訊殘缺不全,但關鍵詞被沈厭捕捉到了。
“記憶迴廊”?是指類似“寂靜迴廊”那種地方?不,資訊中提到了“現實對映”和“館”。
“館”……榕城裡能被稱之為“館”,且可能收藏古老、異常物品的地方……
博物館!市立博物館,或者某些特殊的私人收藏館?
“非開放之域”……未對外開放的庫房、密室,或者被封鎖的展廳?
“守護者已沉睡或已異化”……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而“血月是鑰匙”、“潮汐共鳴現世”這兩句,則讓沈厭豁然開朗!難怪“幽鑑”碎片會在血月當空時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血月帶來的狂暴混沌能量潮汐,如同一個巨大的、覆蓋全球的“共鳴器”,啟用了那些散落在現實世界、處於沉寂狀態的“幽鑑”碎片或其他類似的存在!讓它們短暫地“顯形”!
這既是機會——讓他有機會找到下一塊碎片;也是巨大的危險——恐怕不止他一個人能感應到這種“共鳴”!歸墟教、暗影理事會,甚至其他未知勢力,都可能被吸引!
他緊緊握著發燙的“幽鑑”碎片,眼神急劇變幻。
博物館……未開放區域……沉睡或異化的守護者……
這是一個明確的線索,也是一個擺在眼前的、充滿誘惑與致命風險的“寶藏”。
去,還是不去?
以他現在的狀態,闖入那種地方,無異於送死。
但“幽鑑”碎片的共鳴指引如此清晰,血月之夜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一旦錯過,下一塊碎片可能再次沉寂,或者落入他人之手。而集齊更多碎片,可能是對抗即將到來的“潮汐”與“門扉”危機的關鍵。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之際,安全屋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不是暴力破解,而是有節奏的、帶著某種特定韻律的輕叩。
沈厭瞬間警覺,結晶右臂下意識抬起,但隨即,他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清冷、古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蘇九娘。
她怎麼來了?是感應到了“幽鑑”的異常波動?還是帶來了新的訊息?
沈厭掙扎著起身,走到門邊,透過內部的小型觀察孔確認了外面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了安全屋的門。
門外,蘇九娘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旗袍,只是臉色略顯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凝重。她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遞進來一個用油紙包好的、還帶著些許體溫的包裹。
“趁熱吃。”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你需要的訊息,我也帶來了。”
沈厭接過包裹,裡面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素菜包子和一碗溫熱的藥粥。簡單的食物,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
蘇九娘閃身進入,門在身後關閉。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沈厭身上的傷痕和那搖搖欲墜的紙人替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未多言。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祭壇上那塊正在緩緩降溫、但依舊散發著迷濛光澤的“幽鑑”碎片上。
“它‘活’過來了?”蘇九孃的語氣帶著一絲瞭然,“血月潮汐的影響比預想的更快、更強。全球範圍內,類似的‘古老迴響’正在陸續出現。”
她看向沈厭,眼神複雜:“而你手中的‘鑰匙’,顯然是其中最敏感、也最危險的那一把。它剛才,是不是告訴了你什麼?”
沈厭沒有隱瞞,將“幽鑑”碎片顯示的模糊座標和破碎資訊告訴了蘇九娘。
蘇九娘聽完,沉默了片刻。
“市立博物館地下三層,東側,戰備文物儲備庫及部分未整理的特雪區。”她緩緩說出一個精確的位置,“那裡在七十年前的一次地下施工中被意外發現並部分連通,內部結構複雜,殘留著一些特殊時期佈置的禁制,後來被整體封閉,名義上屬於‘非開放區域’。”
她看著沈厭:“如果‘幽鑑’的指引沒錯,你要找的東西,或者說,下一塊碎片,很可能就在那裡面。但那裡……據我所知,並不太平。早年間有過一些離奇的失蹤和異常報告,後來被強力封印。血月潮汐之下,裡面的東西恐怕……”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我必須去。”沈厭的聲音嘶啞卻堅定。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鑰匙”碎片來理解真相、對抗危機。
蘇九娘沒有勸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紅線繫著的玉蟬,遞給沈厭。
“貼身戴好。這裡面封存了我三滴‘破妄狐火’的本源,必要時可以激發,能灼燒虛妄、破除部分低階幻障與陰穢,或許能幫你應付裡面的‘守護者’。但只有三次機會,慎用。”
她又拿出一張手繪的、極其簡略的博物館地下區域結構草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可能存在的“節點”和“危險區域”。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博物館的常規安保和異常監控由管局負責,血月之夜他們必然會加強警戒,尤其是對這類敏感地點。暗影理事會和歸墟教的視線也可能被吸引過去。你……”她頓了頓,“自己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沈厭接過玉蟬和草圖,鄭重地點了點頭。
“多謝。”
蘇九娘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在離開前,她回頭看了沈厭一眼,眼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記住,活著回來。”
合金門再次閉合,將她的身影隔絕在外。
安全屋內,只剩下沈厭一人,以及祭壇上那面逐漸恢復冰冷、裂紋似乎又加深了一分的“幽鑑”碎片。
他快速吃掉包子和藥粥,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暖意和藥力對傷勢的微弱滋養。然後,他拿起蘇九娘給的草圖,藉著“幽鑑”碎片最後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沌微光,開始仔細研究。
博物館地下三層,未開放區域,異化的守護者,多方勢力的潛在覬覦……
前路兇險,但他別無選擇。
殘鏡的預言,已經為他指明瞭方向。
而血月,依舊高懸,為這場即將深入“記憶”與“禁地”的冒險,投下猩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