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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齒輪與懺悔

“萬機之神在上!”

這位思律機僧仔細打量了謝庸一眼,之後吐出一口粗氣,努力抑制住了顫抖。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隻人類,一隻機械——在謝庸的金色動力甲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不是幻覺,不是廢碼製造的幻影,不是那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怪物。

“祂聽到了我的祈禱……我以為這個瘋狂與墮落的王國中只有我一個正常人!求求你,救救我吧!”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的音陣裝置中擠出來,沙啞、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的、近乎痙攣的急切。那件髒汙的機械教長袍在他身上顫抖,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被汗水和油汙浸透的痕跡。

海因裡希上前一步。

審訊官的動作很剋制——沒有拔槍,沒有威脅,只是將右手從身側微微抬起,指尖垂在距離武器握柄更近的位置。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掃過思律機僧的每一個細節:植入物的分佈、斷開的聯結器、衣領下依然完整的線纜、以及那雙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瘋狂切換的眼睛。

“告訴我們你是什麼人,”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審訊官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客觀,“發生了什麼事情。”

思律機僧猛地點頭,那個動作太快,快到連他脖子上的金屬植入物都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磨擦。

“我是製造工廠的思律機僧,澤塔86號。”

他的語速開始加快,像一臺被按下快進鍵的錄音裝置。

“我當時正在為95號鑄造廠的機魂舉行儀式……但隨後我的夥伴們就發起了瘋!”

他大口呼吸著,胸腔劇烈起伏,那呼吸聲在寂靜的車間裡格外清晰——像一臺過載的散熱風扇,在崩潰的邊緣瘋狂運轉。

“那些原本信仰歐姆尼塞亞的神甫,突然開始讚美什麼黎明之類的……他們把傳送帶停了下來……之後用邪惡的印記玷汙了神聖的機器!”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車間深處那些沉默的巨型裝置。在應急燈的紅光中,那些機器的輪廓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而它們的表面——謝庸之前沒有注意到——確實刻滿了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雕刻,更像是從金屬內部“生長”出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像一道道正在癒合又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其中一部分人拼死抵抗……”澤塔86號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那些人抓住他們,把他們捆了起來,之後……之後用異端邪說腐化了他們的植入物!”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極其可怕的畫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袍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見過那些瘋子,他們都是我曾經的技術夥伴。他們故意把那些可憐人的靈魂連線到被腐化的沉思者上……我眼睜睜看著那些人遭到了廢碼的感染……”

帕斯卡的音陣裝置中傳來一陣冰冷的轟隆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間裡,它像一臺正在啟動的巨型引擎,壓過了蒸汽的嘶鳴,壓過了澤塔86號顫抖的呼吸,壓過了所有人本能的警覺。

“而你卻沒有做任何事情來阻止他們。”

火星賢者的機械眼閃爍著紅色的資料流,那光芒在蒸汽中像兩隻憤怒的眼睛。他的合成音平穩如常,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機械教式的、不容置疑的審判。

“我正在記錄你的違規行為。你違背了這條戒律——以身守護鍛造廠。”

他向前邁了半步,紅袍的下襬在蒸汽中微微飄動。

“我在此再次撤銷你的許可權,叛教者澤塔86號。繼續報告吧。”

澤塔86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頭低了下去,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但謝庸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被當眾剝去最後一絲尊嚴後的、無聲的崩潰。

謝庸沒有插話。

他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帝皇在的時候,都搞得一半機械教分裂反叛了——實在是在機械教內部,教規非常森嚴。帕斯卡只是在執行規則,而規則,從來不講情面。

他只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

“你是怎麼免遭毒手的?”

澤塔86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悔悟與恐懼在交替閃爍,像兩臺在黑暗中瘋狂閃爍的故障指示燈。

“我……我並沒有免遭毒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金屬。

“他們對我進行了同樣的程式。”

“嗯?”

謝庸、海因裡希和帕斯卡同時皺起了眉頭。三個人的反應幾乎同步——那是一種面對“矛盾資訊”時的本能警覺。

澤塔86號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和鏽。

“我感覺到了邪惡程式碼的觸碰,我允許它控制我。我背棄了我神聖的崗位,轉而為其中一位叛徒效力,聽從他的意志,為他充滿褻瀆性的實驗收集各種資料。那些程式碼入侵了我的輔助沉思者的深處,我被它邪惡的衝動所驅使。”

伊迪拉從帕斯卡寬大的袍子後面探出頭來。

黑皮占卜者的眼睛微微失焦,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旋轉——那不是正常的視覺,而是她在“看”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維度。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她特有的、介於預言和囈語之間的飄忽。

“低語在你周圍跳舞,緊緊抓住了你,但不會太久……或許會發生,又或許不會發生……”

她沒有說完。

只是搖了搖頭,縮回了帕斯卡的袍子後面,像一隻被驚擾的烏龜。

澤塔86號沒有聽懂伊迪拉的話——或者說,他不敢去聽懂。他只是加快了語速,像是在趕著把所有的罪行都倒出來,生怕自己會猶豫。

“我還沒來得及找到方法擺脫腐化,就親眼目睹了恐怖的異端行為……”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們提取了實肉,將其在祭壇上分解……他們依靠變態的程式製造出了充滿異端技術的怪物……我甚至陪著墮落的賢者去見鑄造審查師本人,還參加了他親自舉行的邪惡彌撒!”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那是個褻瀆性的儀式,充滿了有意為之的偏差與厚顏無恥的謬誤……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以‘終末黎明’之名製造瀆神的怪物!”

“終末黎明”。

那四個字在車間裡迴盪,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海因裡希的眉頭猛地皺緊,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是獵犬聞到獵物氣味時的本能反應。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你的舉動和那些被腐化的神甫並不一樣。”

澤塔86號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希望,而是某種“被看見”後的、近乎痙攣的感激。

他對著自己兜帽下面的電纜與聯結器做了個手勢。那些線纜的斷口參差不齊,邊緣有被暴力扯斷的痕跡——不是切斷,是扯斷。是在極度的恐懼中,用盡全力撕扯下來的。

“讚美歐姆尼塞亞的賜福,我成功地斷開了用來處理主要資料的外部沉思者。”

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是驕傲,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臺沉思者已經被腐化了,裡面充斥著廢碼,彷彿被關在籠中的野獸一樣。若是有人打算檢視機器裡的資料,便會淪為異端程式的受害者。”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所有的恐懼都壓進肺裡。

“我的原始大腦已經遭到了腐化……我依然能看到那些人的身影,聽到他們的干擾。我能感覺到我的植入物出現了故障……但我並沒有成為獻祭的犧牲品!噢,讚美歐姆尼塞亞!祂的恩典讓弱者免於邪惡的蠱惑!”

海因裡希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謝庸能看到,他的手似有似無地搭在武器柄部。不是拔出,不是握緊,只是“搭”在那裡——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工具還在,在需要時可以隨時使用。但他沒有急於採取行動。

謝庸收回目光,繼續提取澤塔86號話語中的資訊點。

“你剛剛提到了怪物……”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那是某種武器嗎?”

澤塔86號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比之前快了些——不是從容,而是“我需要糾正你”的急切。

“不,不,我指的並不是那些在熔爐中熔化,之後送到製造工廠深處的造物!”

他抬起手,指向車間更深處。那個方向,蒸汽更加濃密,應急燈的光芒幾乎無法穿透。在那片黑暗與白霧的交界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微弱的、持續的嗡鳴——不是機器的聲音,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介於物質與能量之間的震顫。

“它是某種類似於沉思者的東西,神聖機器恐怖的翻版。那臺沉思者並非由歐姆尼塞亞的恩典驅動,而是由被囚禁在下層的那些可憐人的腐化精神與生命力所驅動!”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知道的並不多,我只知道鑄造審查師認為那臺機器非常……特別。無論是對他而言,還是對那些透過骯髒的褻瀆行為玷汙了歐姆尼塞亞居所的異端分子而言,那臺機器都很特別!為了舉行最後的儀式,他甚至召集了一群在叛亂之後抵達製造工廠的阿斯塔特異端分子。他……做了某些事情,某些可怕的事情。他們是在舉行了那場儀式之後,才成功地開啟了那臺機器。”

阿斯塔特異端分子。

混沌星際戰士。

海因裡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帕斯卡的機械眼資料流驟然加快。就連一直沉默的賽琳娜,她的機械左臂指示燈都微微閃爍了一下——那是黃泉八號賢者在面對“需要記錄的重要資訊”時的本能反應。

謝庸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他只是繼續問。

“你那些發瘋的夥伴變成了什麼樣子?”

澤塔86號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驅趕某個不願回憶的畫面。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更深了。

“他們的樣子就彷彿歐姆尼塞亞的恩典徹底拋棄了他們一樣,自由的思想與進步被最邪惡的腐化所取代。我親眼看到他們褻瀆了曾由鑄造審查師親自祝福過的機器……不過,就連鑄造審查師本人都墮落了,那個叛徒的祝福又算得上什麼呢?他們就像著了魔一樣,在神聖的機器上焊接各種外殼與節點。那些設計與我見過的任何藍圖或圖表都不相符!簡直是褻瀆之舉!”

最後一個問題。

謝庸看著他,聲音比之前低了些,低到只有這個小個子和身邊的人能聽見。

“你剛剛是說有人被囚禁在下層嗎?”

澤塔86號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些人是主要單元的非專業人員僕從,生活在神聖機器大廳下面的獨立區域。我聽說叛亂髮生之後,他們就被關在了那裡。之後,我那群發了瘋的兄弟們改造了負責處理礦渣廢物的系統,還在機器上塗滿了被詛咒的印記……”

他吞吞吐吐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他們啟動了那臺沉思者之後,就開始……開始把那些倖存者,或者說是遭到腐化的倖存者,從機械大廳下面的區域中拖出來。”

海因裡希的聲音插了進來。

審訊官的聲線依舊是那種冷靜的、精準的調子,但那冷靜下,多了一絲——不是懷疑,而是“我需要確認”的謹慎。

“對於一個僅僅是碰巧倖存下來的人而言,你的觀察力與記憶力實在是過於出色了。”

澤塔86號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裡面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種“我終於聽懂了”的、遲來的領悟。

“我是思律機僧,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收集資料。就連他們利用我,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他的聲音變輕了,輕得像一片正在飄落的灰燼。

“他們強迫我,違背了我的意願!他們用廢碼把所有人都變成了他們的奴隸!在我處理掉我的沉思者之前,我被迫與那些犯下暴行的人共事,被迫目睹他們的暴行!”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裂了。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海因裡希。

“你怎麼看?”

海因裡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著澤塔86號,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複雜的情緒在翻湧——評估、計算、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猶豫。

然後他開口了。

“我必須要了解更多的事情,歐姆彌賽亞的僕人。告訴我關於終末黎明,鑄造審查師,他的僕人……以及那臺機器的事情。”

澤塔86號低下頭,肩膀微微塌陷。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我可以把他們的座標給你,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雖然那些異端分子犯下褻瀆暴行時我都在場,但所有被我的實肉所記錄與處理的細節,都儲存在被廢碼腐化的植入物裡。我很肯定,如果我當時沒能及時擺脫那邪惡的蠱惑,我也同樣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腐化一定會蔓延到我的生物沉思者中。”

他用手指敲了敲耳朵上那個由幾根金屬構成的裝置。那裝置的邊緣已經鏽蝕,與皮肉結合處滲出暗黃色的組織液。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雷管。

“我敢斷言,任何一位虔誠的技術神甫,都不該接觸隱藏在那一度神聖的裝置中的東西!”

海因裡希的表情變了。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些斷開的植入物,以及澤塔86號衣領之下依然完整的連線元件。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翻湧——計算、權衡、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不願承認的冷酷。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但卡西婭看到了。

導航者站在隊伍後方,紫色的長裙在蒸汽中微微飄動。她的第三隻眼透過額飾上的水晶,凝視著海因裡希臉上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那雙美麗的紫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面對“人性在壓力下扭曲”時的沉重哀悼。

她嘆了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輕,但在寂靜的車間裡,它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然後她移開了視線。

“能不能斷開這臺沉思者的連線,把它重新連線到另一臺機器上?”

謝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能不能換個燈泡”,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淡下的務實——他在尋找第三條路,在“犧牲澤塔86號”和“放棄資料”之間,尋找一個兩全其美的可能。

澤塔86號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慢,很沉重,像一顆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太天真了”的無奈,還有一種“我也不想這樣”的痛苦。

“這麼做會將神聖的機器暴露在廢碼的汙染之下。就算這種想法本身並不算褻瀆之舉……我的植入物也無法與其他機器相容,無法與其他機魂連線。這些植入物被製造的目的,就是為了與我的實肉系統互動,從而支配我的強制器單元,並透過抄錄器輸出資料。我發誓,一旦我脫離險境,我就會立刻進行淨化儀式,銷燬——”

他沒有說完。

因為海因裡希的聲音插了進來,冰冷,果斷,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

“也就是說,只有一種方法能提取儲存在這臺沉思者裡的資料。”

謝庸看著他。

“海因裡希,你還不是審判官的時候,不要養成審判官那種習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海因裡希的耳朵裡。那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一個過來人在用自己走過的路,提醒一個正在走上同一條路的年輕人。

海因裡希的聲音變得冷漠。那冷漠不是裝的,而是一種“我已經想清楚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或許這個思律機僧身上有著至關重要的線索,我們需要那個沉思者裡的資料。”

澤塔86號一直在困惑地聽著謝庸和海因裡希的討論。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掃動,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卻找不到輸出埠的處理器。然後,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們想讓他做什麼。

他的臉“刷”地白了。

那白色不是正常的蒼白,而是一種失去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嘴唇劇烈顫抖,牙齒咯咯打戰,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不!”

他的聲音尖銳得刺耳,像金屬刮過玻璃。

“只要別這樣,什麼都行!我會死的……會比死亡更加可怕!我會被腐化的!求求你了!別這樣!我寧可被當成異端分子活活燒死,也不想讓廢碼感染我的生物沉思者!”

他的身體向後縮去,想要把自己藏進那兩個巨大儲罐之間的縫隙裡。但那縫隙太小,他只能蜷縮在原地,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瑟瑟發抖的動物。

海因裡希頓了頓。

他站在那裡,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澤塔86號,盯著那雙寫滿了恐懼和絕望的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眉頭微微皺著——那是他在“重新考慮”的表情。

他在猶豫。

帕斯卡的音陣裝置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平穩,冰冷,帶著機械教式的、對“物盡其用”的絕對認同。

“澤塔86號未能對歐姆尼塞亞的敵人做出任何反抗行為,他已經失去了位列機械行列的權利,已被重新歸類為製造工廠的資源。若是出於對付異端分子的目的,而對上述資源進行玷汙與折磨,這樣的做法將不被視為對活人靈魂的罪過或惡意行為。建議當該個體的效能到期時,將其處理掉。”

伊莉耶特一直在看著這一切。

靈族遊俠站在人群邊緣,淡紫色的眼睛盯著澤塔86號,盯著海因裡希,盯著帕斯卡。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瞳孔——那雙微微豎起、像貓一樣的瞳孔——正在緩慢地收縮。

她幾乎像是著了迷一樣,似乎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輕輕鬆鬆地懲罰你的族人,讓他陷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命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她瞥了帕斯卡一眼,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面對“將活人視為資源”時的本能厭惡。

“……至於你,你馬上就把這個人看成了一件東西,不再關心他的死活。”

沒有人回應她。

謝庸深吸一口氣。

他轉向海因裡希,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需要你聽清楚”的重量。

“這點上我需要教育你一點來自老審判官的來時路——不要隨意地犧牲自己的東西:同情心、心安理得和底線。就算要捨棄,也要在一個更合適的時候,比如真的無可救藥的時候。”

海因裡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那種“你不明白”的急切。

“可我們需要知道那臺沉思者在什麼地方!就算那些異端分子沒說過什麼重要的事情,我也必須弄清楚他們為什麼會那麼看重那臺機器!”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澤塔86號。

“我嘗試維護住我的底線,你呢?”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澤塔86號的耳朵裡。

“你有什麼可以幫到我們的?不然無用則死了。”

澤塔86號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恐懼還在,但多了一種新的東西——不是希望,而是“我還有什麼可以拿來交換”的、絕望的計算。

“我告訴你!我會告訴你的!”

他的聲音沙啞,急促,每一個字都在顫抖。他在襤褸的衣衫中瘋狂地翻找著,手指在那些破洞和補丁之間來回穿梭,像一個溺水者在水中拼命划動。

然後,他找到了。

那是一張羊皮紙。

它被摺疊成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損,表面沾滿了油汙和不知名的暗色液體。澤塔86號用顫抖的手指將它展開,動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拆一顆炸彈。

“我還有另一個植入物,負責記錄我的肌肉記憶,它也有個資料儲存裝置。我還記得我走過的地方和手指按過的東西……來,這裡是機器的座標……還有密碼。估計這個就是通往機器區域的密碼。”

他用指甲在羊皮紙的邊緣劃下了幾個數字——那些數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刻上去的。然後他將羊皮紙遞向海因裡希,手臂伸得筆直,像是在獻上一件聖物。

“求求你……”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別讓我再回去了。”

海因裡希接過羊皮紙。

他的眼睛盯著那個矮小的男人,盯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複雜的情緒在翻湧——計算、權衡、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不願承認的鬆動。

然後,他似乎考慮出了某個結論。

他將視線轉向謝庸。

“他隸屬於你的世界,謝庸。他的命運應該由你來決定。”

謝庸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很認真。

“我準備把他帶到我的船上。等我們為他舉行淨化儀式之後,他會在我的船上找到容身之處。”

他轉向帕斯卡,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要確保此人能最大效率地被利用化。現在他歸你管了。”

帕斯卡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裡有確認,有記錄,還有一絲“雖然我不認同但我會執行”的、機械教式的服從。他的音陣裝置中傳來一陣二進位制程式碼——嘀嗒、嘀嘀嗒、嗒嘀嘀——那聲音在車間裡迴盪,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語言。

澤塔86號聽不懂二進位制。

但他聽懂了那個聲音裡的意味。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到了冰冷的金屬格柵。他的肩膀劇烈顫抖,啜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像一臺即將散架的機器在做最後的掙扎。

“謝謝……謝謝……”

他的聲音被啜泣撕碎,只剩下破碎的音節。

帕斯卡走上前,用機械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那動作不算粗暴,但也不算溫柔——只是“執行命令”。澤塔86號踉蹌著站起身,跟在帕斯卡身後,頭低垂著,像一隻被牽住項圈的狗。

他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海因裡希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很緊。

“毫無節制的仁慈,謝庸,這隻會讓善良的人們身處險境。希望腐化僅僅影響到了他已經斷開的沉思者,沒有感染他的靈魂。”

他頓了頓,將羊皮紙收進位制服內側的口袋,動作很輕,很仔細。

“好吧,咱們去找那臺沉思者吧。”

謝庸沒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我知道了”的淡然。

“等你以後當審判官就會明白,少做點突破底線的事情,有助於自己魂歸王座時問心無愧一點。”

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在蒸汽中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有我在,一切責任在我好了。”

他轉過身,開始向車間更深處走去。

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應急燈的紅光中劃出一道短暫的閃光,然後消失在蒸汽的迷霧中。

身後,眾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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