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辰宿七
八百年前,星衍老人第一次在星鏡中觀測到辰宿七。
那時他還年輕,剛接任觀星塔執事。
每天的工作就是記錄星象變化整理星圖,給新入門的弟子講解基本的星辰辨識。
那是一個冬天的深夜,觀星塔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裹著一件舊棉袍坐在星鏡前,按照慣例做最後一次星象記錄。
然後他看到了那顆星。
它出現得很突然,像有人在黑色的綢布上,用針尖刺了一個小孔,露出底下一絲微弱的光。那光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他剛好抬頭看了一眼,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確認那顆星不是觀測誤差,不是鏡面瑕疵,不是任何能解釋的現象。
那是一顆從未在長生界星象譜系中出現過的星辰。
後來又過了四百年,他才從一枚上古星神宮弟子留下的殘破玉簡中,找到了關於那顆星的零星記載。
玉簡中稱它為辰宿七,天外之門,異界之眼。
它不屬於長生界的星空,它是另一個時空在長生界天穹上的投影。
那個時空,就是天外神盟所在的域。
從那以後,辰宿七就成了星衍老人暗中關注的核心。
他會記錄它的亮度變化,觀測它的細微位移。
甚至在它最亮的幾個夜晚,嘗試透過星鏡捕捉它與長生界之間的能量共振。
四百年,他積累了整整三箱觀測記錄。
但從來沒有一次,今夜辰宿七的光芒在衰減。
不是那種規律性的明暗交替,而是一種異常的的衰減。
像一個人在屏住呼吸縮在暗處,試圖讓自己不被發現。
星衍老人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離開星鏡,走到靠牆的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隻蒙滿灰塵的木箱。
箱蓋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箱面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神盟星軌·零號卷。”
他開啟箱蓋,從裡面取出一卷泛黃的星圖,在几面上展開。
星圖很大,展開後幾乎鋪滿了整張幾面。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星軌線條,大部分是紅筆畫的,有些地方用藍筆標註了日期和註釋,字跡極小,擠在星軌交錯的縫隙裡。
他蹲下身,手指沿著一條暗紅色的星軌線慢慢滑動。
那條線的起點是辰宿七所在的位置,終點是一條虛線,延伸向星圖邊緣一個用硃砂圈起來的標記。
標記旁邊寫著兩個字“獵星。”
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再移動,獵星是他自己起的名字。
四百年前,當他第一次從玉簡中讀出關於辰宿七的記載時,他就隱約有一種預感:天外神盟不會僅僅滿足於在長生界投放巡天使者、扶持傀儡勢力,他們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那枚玉簡的最後一段話,他一直記在心裡:
“辰宿七者,非星也,乃門也。”
“門開則異界之力湧,門閉則本界之氣固。然彼界之力,亦需本界之物為錨,方得久駐。”
需要錨點。
神盟需要一個屬於長生界本土的東西,作為他們在長生界長期存在的錨點。
就像一棵從外地移栽過來的樹。
根系要想在新的土壤中扎穩,必須有一塊足夠大的石頭壓在根部,不讓它被風吹倒。
星衍老人花了兩百年時間,排除了無數可能性。
神盟需要的錨點,不是靈石礦脈,不是靈脈節點,不是某一位絕世強者的肉身。
他們的錨點是整個星神宮的鎮宮之寶,星辰本源。
凌霜帶著七個守塔弟子,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所有星圖和古卷搬上塔頂。
男男女女七個人,個個臉色發白,喘著粗氣。
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瘦得像根竹竿,懷裡抱著一捆卷軸,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溼痕。
他把卷軸放在地上,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看見星衍老人蹲在幾邊,面前攤著一幅鋪開的星圖,手裡握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正在圖上畫著什麼。他不敢出聲,悄悄退到樓梯口,和其他幾個弟子站成一排,等著指示。
星衍老人沒有抬頭。
他手裡的毛筆在星圖上緩緩移動,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條細密的線條。
線條從辰宿七的位置出發,繞過三顆中等亮度的星辰,穿過一片只有零星碎星的區域,最終停在一顆標註為鎮宮星的星點旁邊。
鎮宮星,即星神宮所在這片山脈在天穹上的投影星。
它的光芒強弱,直接對應著星神宮地脈靈氣的濃度和星辰本源的穩定度。
他的筆尖在鎮宮星周圍緩緩畫了一個圈,然後他停下筆,看著那個圈沉默了很久。
“凌霜。”
“弟子在。”
“你過來看。”
凌霜走上前,站在星衍老人身側,低頭看向那張星圖。
他的目光沿著那條從辰宿七延伸出來的線條,一路看到終點處的鎮宮星,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大長老,這條線是……”
“神盟的獵星軌跡。”
星衍老人放下筆,手指在辰宿七和鎮宮星之間比劃了一下。
指甲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你看這裡辰宿七的光芒衰減不是孤立現象,它的衰減伴隨著鎮宮星光暈的異常波動。”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星鏡前,指了指鏡面上方偏左的位置:“你來觀星塔幾年了?”
“十二年。”
“那你應該記得,鎮宮星的正常光暈是什麼樣的。”
凌霜盯著鏡面中那顆代表星神宮的星辰,看了好幾息時間,然後點了點頭:“記得,鎮宮星的光暈應該是穩定的銀白色,均勻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那樣緩緩向外暈開。”
“現在呢?”
凌霜又看了一會兒。
“現在它的光暈在收縮,不是向外擴散的,是向內收縮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圍向內擠壓。”
星衍老人雙手撐在鏡框邊緣,目光沉沉地看著鏡面。
“四百年前我第一次觀測到辰宿七的時候,鎮宮星的光暈就已經有收縮的跡象了,只是一直不被重視。當時的宮主說我多慮了,說我太年輕,容易被一些偶然現象牽著鼻子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現在四百年過去,收縮的幅度已經大到肉眼都能看出來了。”
塔頂安靜了片刻。
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壁上的星圖嘩啦啦翻卷,像一群受驚的飛鳥在撲騰翅膀。
凌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大長老,您推演出結果了嗎?”
“推演了三遍。”
“結果呢?”
星衍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第一遍推演的結果:神盟有獵星動向,目標星辰本源。時間和方式不重要,推演不出。”
“第二遍的結果:同上。”
“第三遍的結果:同上。”
“三次推演,結論完全一致。獵星這個方向可以確認,但具體怎麼獵,什麼時候獵,從哪條路徑入手,所有的細節都被一股力量遮蔽了。”
“推演進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反饋沒有阻力,就是一片純粹的空白。”
“遮蔽?”
“神盟有高人在出手,遮蔽了與星辰本源相關的一切天機推演。我現在還能推出獵星這個方向,可能都是對方故意漏出來的。”
“他們在釣魚。放出一點風聲,看看誰能咬鉤,再順著咬鉤的線,摸清楚誰的鼻子最靈。”
凌霜的眉頭擰緊,沉默了幾息:“那我們還要不要繼續追查?”
“追。”
星衍老人站直身體,骨節又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嚓聲。
像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門被強行推開。
“不要聲張,你從守塔弟子裡挑三個最可靠的,嘴嚴的,讓他們每天子時和寅時各記錄一次辰宿七和鎮宮星的亮度變化,記錄直接送到我這裡,不經任何人的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去一趟聖境,把這個訊息告訴姜嘯,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凌霜看著他:“大長老,訊息傳到什麼程度?”
“就告訴他天上有顆星不對了,讓他當心頭頂。”
凌霜走出觀星塔的時候,天色還沒亮。
東邊的天際線依然是一片深沉的墨藍色,只有最遠處隱約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像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舊布,顏色已經褪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站在塔門外,深深吸了一口夜風。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搓了搓手,在手掌間呵了一口熱氣,然後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到第三級臺階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像什麼東西摔碎了。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觀星塔頂層。
那扇窗扉還敞開著,燈光從視窗透出來,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他站了片刻,沒有折返回去,繼續往下走。
腳步聲在石階上由近及遠,漸漸被夜風和蟲鳴吞沒。
塔頂,星衍老人站在碎裂的茶壺邊,低頭看著地面的碎瓷片和四濺的水漬。
茶水在地上洇開一片不規則的水痕,蜿蜒著滲進木地板的縫隙裡,留下幾道深色的溼痕。
幾片泡爛的茶葉黏在碎片邊緣,像幾片小小的黑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