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循循善誘
韓辰洛蹲在牆邊，眼前的光突然變的沉黑。他知道夏星冉已經走了出來，但是這一刻，他卻只恨自己蹲的還不夠低。
頭頂處傳來一陣溫熱，緊接著響起夏星冉一貫溫和的聲音：“你餓不餓呀？”
韓辰洛驚異的抬起頭，正對上夏星冉笑盈盈的眼睛。頻繁上下滾動的喉結，輕而易舉的出賣了他此刻慌亂的心思。
夏星冉心裡有數，見韓辰洛不說話，拉著他站了起來，裝作不經意道：“既然不餓，就陪我去看個孩子吧。”
韓辰洛猶如皮影戲裡的男主角，由著夏星冉這個手藝人隨意操控。
不多時，夏星冉停下腳步，掏出工作證在門口的黑色機器上刷卡。“滴”的一聲，黑色機器上的紅色變成了綠色。大門向兩邊開，發出厚重的聲響。
韓辰洛這才有些意識，抬頭一看，原來是到了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夏星冉小聲的和裡面的醫護打著招呼，然後熟門熟路的帶著韓辰洛走到了一個病床前。
她眼底有明顯的痛惜，指著病床上皮膚潰爛通紅、插滿了各樣管子的嬰兒道：“小洛，這是剛剛那位產婦的女兒，生下來就是個艾滋病。”
韓辰洛立時睜大了雙眼，嘴巴張了又張，卻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夏星冉目光從女嬰轉回到韓辰洛的臉上，貝齒微露，眸子陡然亮了亮，她對著韓辰洛笑了笑，一瞬間如剎那煙花，令人炫目。
“不過，我準備收養她。”
韓辰洛好像沒聽見似的，凝住了眼神，牙咬著唇，呆呆的不語。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直瞪瞪的看著夏星冉確認道：“姐姐，你剛剛是說要收養這個孩子嗎？”
夏星冉點了點頭：“嗯，我綜合考慮過了。養這個孩子，我還是能負擔的起。儘管前期治療費用比較高，大不了我去問常叔借一點，日後再還他是一樣的。”
“姐姐，這到底是為，為什麼呀？”韓辰洛表現出了極大的不理解。收養一個孩子韓辰洛沒意見，但問題是這個孩子她不是個健常人。
夏星冉怕吵到孩子休息，便領著韓辰洛走了出來。天是烏沉沉的，星光彷彿都盡數落在了夏星冉的眼裡。
她用後背抵著走廊裡的護欄，抬頭迎上了韓辰洛充滿疑惑的目光，意味深長的看著韓辰洛開口道：
“小洛，你當是極了解我的。身外之物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最在乎的，一直是內心的安寧。”
韓辰洛聞言，立刻扭過頭，臉上寫滿了掙扎和彆扭。
夏星冉眼皮自上而下頗有深意的眨了一下，而後微微低頭，聳肩瞭然一笑繼續道：“小洛，人生是沒有捷徑的。如果有，那也是需要日後付出極大的代價的。”
“小洛，在我人生最迷茫和岌岌可危的時候。你義正言辭的對我說，用賺取病人的黑心錢去幫助福利院的孩子，根本不是在做慈善。這種舉動從本質上根本沒有變化。”
夏星冉開啟手機，緩緩走到韓辰洛面前遞給他。韓辰洛接過看了一眼，是犧牲的25名消防戰士他們父母領取骨灰時，痛心疾首的新聞報道。
震耳欲聾的慟哭哀嚎聲，像是在韓辰洛心上劃上了一道口子，時間似一雙大手，像撕一塊布一樣，沿著那道口子，漸漸的把他的心撕扯成無數塊。
夏星冉嗅了兩下鼻子，將眼淚逼了回去，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她安撫似的拍了拍韓辰洛僵硬的後背，哄小孩子一樣，捨不得用重一點點的語氣，將所有的溫柔和耐心全部給予，開口道：
“小洛，我能理解你，人要進取要進步是好事。誰都想一步登天，離開那個骯髒陰暗的沼澤地獄，去過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日子。”
她停頓了半秒後，話鋒一轉，眼神也突然變的漠然而冷厲，像雪地裡凍住的刀刃：
“但如果你是為了我，則大可不必。誠如我想要收養這個生來就是艾滋病的孩子。我夏星冉從不會根據出身和階級以及物質，而去評判一個人。”
她轉身負手而立，脊背挺的筆直，望著窗外綿延不盡的黑色，語氣像是裹了一個千斤重的橄欖：
“小洛，在我心裡你一直是個正直善良的好孩子。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出現，攪混你本該乾乾淨淨的人生。這太沉重了，我負擔不起，自然也不會接受。”
窗戶上的紗簾被深夜的風吹的嘩嘩作響，好似一張搖搖欲墜的紙張，隨時都要破裂。
半日後，夏星冉摸了摸冰涼的手臂，回身對韓辰洛淺淺一笑伸出了手：“走吧，我們回家。”
所謂真誠是最好的必殺技，大抵就是如此。
……
常歡收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將十萬塊錢打給了夏星冉。
韓苒塵正在作畫，聽說了此事後，整潔的畫布上抖落下一團顏色。她頓了頓，隨後不過三兩筆的功夫，突兀的顏料團便成了一位咧著嘴奔跑著的女娃娃。
“這孩子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韓苒塵穿著簡單的黑白長裙，長髮用一根松木簪子挽著，水靈靈的杏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常歡揉了揉腿，剛起床的時候快了些，這會倒覺得有些酸。韓苒塵餘光瞥見，忙伸出光潔修長的腿，勾住對面的凳子，放在了常歡身後。
常歡臉紅了紅，額頭漸漸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彎腰將凳子往後往右挪了挪，方才撐著一條腿坐下了。
二人一時無話，只聽得見韓苒塵沙沙的畫筆和常歡砰砰的心跳聲。
小半日後，常歡的眼睛終於不堪重負的換了一個方向，看著已經快要完工的畫作，溫潤如玉的眼眸中，似乎蘊含著款款的深情。
“你又臨時改了畫作了。”畫布上是一對嬉戲打鬧的母女，陽光藍天白雲青草。
從視窗吹來帶著暖意的風，常歡隨風翻飛的灰白頭髮在日影下泛著微微的暖意，彷彿鑲嵌了一層閃耀的金邊。
韓苒塵的畫作極其逼真傳神，有一瞬間，常歡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悅耳的歡笑聲。
“我又不像你那麼有錢，我就只會畫畫。聊表一點心意，也勉強算是份禮物，送給那對母女，就當是重新開始的紀念吧。”
韓苒塵故意扁著嘴，眼波閃了閃，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顯得天真而爛漫，裝滿了滿滿的調皮和狡黠。
“你又取笑我。”常歡佯裝生氣，可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卻先一步出賣了他。
自從來了新市自治區後，安逸舒適的生活使韓苒塵開始重新拾起畫筆。幾個月的時間內，他們租住的房子裡，已經堆起來好些了。
這些畫作大多是記錄的當地風土人情，小部分是韓苒塵的有感而發，託畫言志。肖像畫她基本都送了人，剩下的她準備等塵埃落定後，開個畫展，如果有幸能賣出去，就把這些錢都捐了。
調笑了一陣後，常歡騎著那輛二手的三輪摩托車，載著韓苒塵前往幾十公里外的郵局。
一個小時後，二人到達郵局。韓苒塵從車上跳了下來，兩個人互相撣著這一路的風塵僕僕。
他倆收拾好衣裝剛準備進去時，不小心迎面撞上從裡面出來的一位郵遞員，一時人仰馬翻。
韓苒塵扶起常歡後，連忙也將那位郵遞員扶起，剛要說抱歉時，卻覺得這人似乎有點熟悉。
那人戴著黑色的口罩，一雙黝黑的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抬頭看了一眼韓苒塵，瞳孔迅速縮成針尖般銳利。
他忙站了起來，快速的擺著手，然後逃也似的鑽進了綠色的郵政專車。數秒間，便沒了蹤影。
“怎麼了，認識？”常歡伸出手掌在韓苒塵迷茫的眼前晃了晃。
韓苒塵回了神，快速眨了幾下眼睛道：“不大有印象了，但總覺得心裡突突的。”
“別是暈車了吧。你先進去坐著休息，我來寄畫就好。”常歡右手攙著韓苒塵，左手推開了玻璃門，進入了郵局。
韓苒塵看著常歡不大靈活的背影，忍不住往外頭又看了看，終究還是起身走向服務檯問道：“您好，打擾一下，請問剛剛那個郵遞員，在你們這工作多久了？”
服務檯的工作人員眼裡微微有一絲迷惑，但仍客氣的回道：“這我可不太清楚。您有什麼事嗎？”
韓苒塵微蹙著眉頭，深沉的目光顯得遙遠而深沉，眼裡佈滿了疑雲，困惑之中還有一抹淡淡的憂色。
“那您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生怕被看出，韓苒塵忙補了一句：“我剛剛進門的時候，不小心把他撞到了。這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您看……”
服務檯的工作人員哦了一聲，擰著的眉頭豁然開朗。她低頭在桌子上翻了翻，找到了一份資料夾。開啟後，翻到一張工作人員資訊表，然後轉了個方向拿了起來，遞給了韓苒塵。
“那，就是這個。”工作人員指了指六排從左往右數第九個人。
“從樊。”韓苒塵默默唸了幾遍，掏出手機記下了他的聯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