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魘鏡(4)
暮色初臨的眾樂場,人潮不減,燈火閃亮,她今天的生意似乎也還不錯,一個揍她揍得滿頭大汗的年輕人慷慨地給了她一錠銀子,身心舒暢地撥開人群離開。
直到此刻我依然不能理解,正常人怎麼可能用這種法子謀生,至於那些付錢揍她的人,但凡有些理智的,縱然心有積憤,又怎能對一個無辜的姑娘下得去拳頭。實話,我對這種“買賣”充滿反感。
我追出帳外,叫住剛才那個年輕人。
他回頭,疑惑地看著我:“您哪位?”
“看熱鬧的。”我笑笑,“就是好奇想問問小哥,你揍那姑娘時是不是特別高興?要是打人真這麼舒爽,我也想試試。”
年輕人的表情鬆懈下來,說:“高興也談不上。最近我是被一些事煩躁到想揍人,但給錢打人這事吧,一開始我只是好奇罷了,也沒想真打。可也不知怎的,一站到那姑娘面前,一股邪火就打心裡冒出來,腦子裡只得一個念頭,便是狠狠打她,等我打得沒力氣了,這邪火才散了。唉,世道不好混哪,誰心裡沒點戾氣,也說不準啥時就爆發了。”
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皺眉想著他剛剛說過的每個字。
敖熾從帳內快步出來,將我扯到一邊:“她準備回去了。”
“信龍沒有出現?”我望著陸續從裡頭出來的圍觀者們。
敖熾搖頭:“老頭子也不在。”他朝帳內望了一眼:“看來只能直接向嫌疑犯下手了。”
“跟她回家,我想看看這姑娘一路上還會幹些什麼。我對她太好奇了。”我把敖熾拖到更隱蔽的角落裡,“我還懷疑她有一種讓人憤怒的‘能力’,不然那些人不會跟瘋了似的揍她,畢竟大多數人還是正常的。”
敖熾耷拉著眼皮道:“那這種能力跟這個人的智力肯定成反比,誰會有事沒事惹人暴打自己啊!”
“可目前的事實就是這樣。”我嘆氣,旋即又想起個更要緊的事,“不停的結界你確定佈置妥當了?”
“這事哪能馬虎。”敖熾信誓旦旦道,“我下的防禦結界最少能維持三天,這三天除了我們倆誰也進不去。再說還有阿燈在呢,不是交待了它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把兩個小鬼吞了跑路麼,阿燈好歹也曾是龍王坐騎,有隱形變化的本事,想抓到它並不容易。咱們儘可放心出來把這姑娘的事料理明白。”
我點點頭,心裡稍微安生了些。在等了一天都沒等到信龍兄弟回來時,我猜這兩兄弟要麼是心存愧疚不敢回來見我,要麼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回不來,而唯一牽扯到它們的人,只有眾樂場那位青童姑娘。我原本要敖熾留在不停照看,我去眾樂場瞧瞧,但他說心裡毛躁得很,無論如何不能放我一個人去。權衡之下,我們設了防禦結界,以免再有奇怪的東西跑進來影響到兩個小鬼。唉,只在這個時候我會特別想念我的世界裡的傢伙們,要是九厥在,孩子交給他是再放心不過。不知他現在如何了,是不是把我存在不停裡的白酒紅酒全給喝光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青童從帳中走出來,懷裡抱著個用布包起來的圓圓的玩意兒,我猜那是那個她拿來討錢的像鏡子般亮的銅盤,除此物與她掛在腰間的錢袋之外,她身上再無別的物件,一塊新添的淤青掛在她的眼角,卻不見她有半分苦色,步履輕鬆無比地朝眾樂場出口而去。
我跟敖熾跟上去,她沒有代步工具,全程靠走,出了眾樂場便往集市上去,在一家小店裡買了一袋肉包子,又在另間幹雜鋪裡買了一包曬乾的小魚乾,然後一路往北。
目前看來一切正常,不過肉包子跟魚乾都是她自己吃的話,量可能有點多。
夜色已濃,今晚的天空無星無月,悶熱異常,怕是有一場暴雨。
她走的路,越往前人煙越稀少,不知不覺間,我們已跟著她走到臨近郊外的荒蕪之地,幾團青白色的磷火在前方的黑暗裡閃跳著。
墳地?!
沒了來往不息的路人為我們掩護,我跟敖熾早已隱了身形,小心翼翼跟上去。
確實是一片墳地,大大小小的墳包之間縱橫著長滿野草的窄路,她輕鬆地在裡頭繞行,連燈火都不需要,一直走到墳地背後一座掛了一盞白燈籠的房舍前。
我跟敖熾無聲無息落到她身後不遠處,燈籠微弱的光線,勉強照出一座朽爛的木板屋,隨便一推就會倒掉似的。
她坐到木屋的門檻上,一邊解開包著魚乾跟包子的紙包,一邊朝四周輪番喊著:“大米,二妞,胖胖!”
很快,幾隻野貓野狗從暗處鑽了出來,圍到她面前,熟門熟路地大吃起來,嗚嗚喵喵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把所有食物送到它們面前,自己卻一點也不碰,抱著膝蓋笑眯眯地看它們大快朵頤。
我躡手躡腳繞過她,走到只剩半扇的窗戶前往裡瞅,光線太差,費力辨別了好半天才隱約看出房間裡除了幾副亂七八糟放置的棺材之外,中間的空地上就只有一張破破爛爛的草蓆。
她是住在這裡,還是僅僅來給野貓投食?
走回來,她仍目不轉睛盯著進食的貓貓狗狗,眼神裡的慈愛與溫柔像溪水一樣自然地溢位來,不但與四周的氣氛背道而馳,反而令到這塊死氣沉沉的地方也有了些微妙的生機。
曾有人說,能善待小動物的人,壞起來也有個限度。
很快,貓狗們吃飽了肚子,在她的腿上蹭了幾下之後便四散而去。她起身,朝著它們離開的方向,笑著說了聲晚安。言畢便轉身進了房間,關上那扇形同虛設的門,看似愜意地躺到了裡頭那張草蓆上,把銅盤當枕頭,側臥著閉上了眼睛。
我們所想象的都沒有發生,她的所作所為風平浪靜,除了住的地方詭異了些,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再看下去也是看不出什麼苗頭了,到此為止吧。
我跟敖熾現了身形,站在門前,我把敖熾打算踢門的腿打回去:“好歹裡頭是個姑娘,你斯文點。”
“我可沒拿她當姑娘看。”敖熾直言,“哪有送人小吸血鬼的姑娘。如果信龍真跟她有瓜葛,那那隻兇到想殺人的貓肯定也是她的傑作。”
“這些都是推測。答案在裡頭。”我伸手敲門,沒敢太用力,生怕把門敲垮了。
沒多久,門後傳來她的聲音:“誰?”
“青童姑娘,我是昨天說要給你介紹工作的那個姐姐。”我用輕鬆的口氣應道。
細碎的腳步聲之後,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青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我:“是姐姐你呀?你如何找到我家來的?”
我環顧四周,反問:“這是你家?”
她點頭:“來到東坊之後,我就住在這裡。有什麼不妥麼?”
“這是墳地……”敖熾插嘴道,“你是缺錢麼?”
“我賺來的錢足夠我生活。”她奇怪地打量著敖熾,“您又是哪位?”
“他是我夫君,昨天跟我一道看你表演來著,後來有事先走了,你大概沒有印象。”我笑笑,探頭朝屋裡看了看,“你一個人?”
“嗯。”她點點頭,又問,“都這麼晚了,姐姐你們找我有何貴幹?從沒有人能尋到這裡來的。你們跟蹤我麼?”
“是。我來是為了跟你打聽個人。”我直截了當地問,“昨天也在現場看你表演的,並且給了你不少銀子的白衫盲公子,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麼?”
她一愣:“你說幸公子?”
幸公子……這兩條瞎龍起化名倒也隨便得很。
“他今天沒有來過眾樂場。”她篤定道,“我在眾樂場這個把月以來,只要我有表演,他一定到場。我也有些奇怪呢。”
她神色自若,一點都不像在說謊的樣子。
“你跟幸公子是朋友?”我問。
“是啊,他是個極好的人。”青童認真道,“我去過好多地方,多數人都把我當一場好戲看,他卻把我當朋友,不不,當我親人那麼看。像你一樣,他也勸過我好多次要我改行,有一次我被個客人打得厲害了,他居然跳進來把我護在懷裡,他那麼文弱,又看不見,白白捱了對方好幾下拳頭。你們也是幸公子的朋友?他是出什麼事了麼?”
呃……她說的信龍跟我認識的信龍真是同一只嗎?
“我們也不瞞你了,這傢伙本是在我們夫婦開的店裡工作,那天在眾樂場碰到他才知他常來捧你的場,他怕我們責罵他溜出來玩耍,那天趕緊就跑了。我見他今天一整天都沒回來,店裡的活兒還堆在那兒呢,心想是不是又來找你,所以才專程來問你。”我編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說辭。
“哦,原來如此。”她還是一臉不解,“可你們應該早來問我呀,何必一路追到我家來。”
我眼珠一轉:“我怕你瞞著不告訴我,萬一這喜歡偷懶的傢伙先跟你打過招呼要你幫他隱瞞,然後等你表演結束你們再在別處碰頭呢。”
她篤定地搖頭:“沒有,他今天確實沒有來找過我。”
“哦,那算了吧,也許這傢伙又跑去別處玩耍了。”我搖搖頭。
這時,天邊隱隱響起了雷聲,蟄伏已久的風也一陣強過了一陣。
青童望望天,說:“要下大雨了,要不你們進來坐?”
敖熾的表情特別複雜,只有我知道他現在的內心戲是姑娘你是不知道你房間裡擺著的不是桌椅板凳而是棺材麼,就這麼心大把人往裡頭請?
“不過,我這裡頭沒什麼東西,而且還堆著幾具不知是誰留下的空棺材,你們介意的話,就算了吧。”她指了指屋裡頭,表情稍有些尷尬。
我趕緊道:“棺材而已,沒什麼可介意的。”我跟敖熾對視一眼,懷著十二萬分的警惕走了進去。
夏天的暴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地砸下來,荒野墳地,空棺孤宅,轉眼被淹沒在巨大的雨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