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生辰
冬月十二日，薛瑾瑜起了個大早，換上了一身大紅緙絲小襖，同色繡牡丹馬面裙，髮梳了雙螺髻，插了一對赤金鳳頭銜珠釵，胸前掛了平安羊脂白玉鎖，手腕上是跟珠釵一套的嵌珠赤金纏絲鐲子，都是時新樣式。辛嬤嬤看著薛瑾瑜笑道：“我們姑娘就是生的好，打扮起來，像觀音座下的童女兒似的！”
薛瑾瑜得意的學童女捧寶瓶的姿勢，被韓舜華當頭給了個暴栗子。“還不快走，一會兒你弟弟們過來，你這身衣服，可禁不起他們折騰！”
薛瑾瑜趕緊起身往花園趕，今天的生日宴就擺在那邊的三間小屋子裡，方便大家賞花。開宴之前，門房家的小兒子過來稟報說，門口來了一輛馬車，裡面坐著的自稱是薛瑾瑜的本家姐妹，可是不但叫不出薛瑾瑜的名字，還沒有請帖，連車伕都是一副趾高氣昂，鼻孔朝天的模樣，把手裡的那邊揮得啪啪作響，能當不知道她們的來路，就讓五歲的孩子過來傳個話，看主子怎麼處置。
別人不知道，薛瑾瑜可是一清二楚，來的人肯定是薛家的姑娘們，前世害她的就是她們，這一次，她絕對不會給她們傷害自己的機會。辛嬤嬤不明就裡，還想著讓人趕緊接進來，薛瑾瑜卻笑著說：“嬤嬤不用急，我親自去打個招呼就行了，她們不是來做客的，”轉頭吩咐門房小子，“讓人把車趕到小角門去，就說，我在那裡等著她們呢！”
彩雲聞訊趕過來，正聽到辛嬤嬤拉著薛瑾瑜，教訓說：“姑娘怎麼能這樣？一筆寫不出兩個薛字……”
“嬤嬤這是做什麼呢？快幫我看看，姑娘今天的生日宴選單，怎麼好像少了點什麼！”彩雲趕緊笑著上前，一把拉開辛嬤嬤，使眼色讓雲捲雲舒跟上薛瑾瑜，別讓自己家姑娘吃了虧。
辛嬤嬤人老成精，看出彩雲有話要說，乾脆順她的意，留下了，挑眉問道：“彩雲丫頭，這是弄什麼景呢？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吧！”
彩雲嘆了口氣，挨著辛嬤嬤坐下，用手擋著嘴，附耳對辛嬤嬤說：“嬤嬤有所不知，姑娘，可沒什麼本家姐妹。”
然後低低把之前薛家鎮的事兒，撿重要的三言兩語說了，辛嬤嬤是什麼人哪，心裡略轉了轉，就全明白了，抬手就扇了自己兩個嘴巴，聲音那叫一個清脆，臉上瞬間紅腫了起來，“真真是老糊塗了，仗著姑娘寬厚，夫人仁愛，不問緣由就託大，什麼都不知道，還教訓起了姑娘，”
彩雲被她嚇了一跳，辛嬤嬤看出來了，反而笑了，摸著臉央求彩雲，“彩雲姑娘，麻煩您給我找些水粉胭脂，遮一遮，我想跟著去看看姑娘。老話兒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薛家那群姑娘隨根兒，肯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擔心姑娘被她們欺負了。”
彩雲立刻去找了自己慣用的脂粉眉黛，來給辛嬤嬤用，崇拜的看辛嬤嬤三兩下就妝扮好了，妝容凌厲霸氣，雄赳赳的帶著昂揚鬥志，大步往後角門支援薛瑾瑜去了。
辛嬤嬤趕到的時候，薛瑾瑜正坐在椅子上，鄙夷地看著，依舊坐在馬車上的薛家三姐妹，冷言冷語的諷刺她們口中深厚的姐妹情：“呵，說得比唱的好聽多了，骨肉至親的姐妹，因為別人比自己多得了件鮮亮衣裳，或是一副時新頭面，心裡不忿，揹著人下絆子，往茶裡下巴豆，往坐墊裡藏生鏽的繡花針。為了不讓別人搶了自己風頭，收到請柬後，放貓兒抓破別人臉，暗地裡用髮釵劃破別人衣服，都是你們幹出的好事，還真是姐妹情深！”
薛麗，薛靜，薛寧被戳中了肺管子，立刻變了臉色，就要跳下馬車，衝過來撓花薛瑾瑜的臉，站在薛瑾瑜左邊的雲卷，手裡拿著根鐵爐勾子，在手裡玩花繩似的，三兩下擰成了麻花，嚇得三個人伸出車簾外的腿腳，又悄悄縮了回去。可是嘴上不能忍，薛寧最先跳出來：“你個剋死父母的掃把星，竟然敢如此無禮？我們姐妹屈尊下降，是你的榮幸！你就該先恭敬的行禮問安，然後把我們請進家裡，好生伺候款待才是！”
辛嬤嬤帶著強大的氣場，傲然出場，一開口就是嗔怪的語氣：“姑娘怎麼還在這裡，眼看著客人快到了，主人家要親自迎接才好！”說著扶著薛瑾瑜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身後傳來一聲尖叫，“你給我站住！”
辛嬤嬤驚訝的轉身，好像才發現門外還有輛馬車，上面還坐著人，用眼角上下將薛家三姐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掃了一遍，嘴裡嘖嘖作聲：“呦......這是哪裡鑽出來來打秋風的？出門也不打扮打扮，瞧瞧這身穿戴，衣服料子老舊不說，樣式也不時新，首飾是銅鎏金的吧，怎麼也不炸炸？珠花還是米珠攢的，顏色都黃了，真是寒酸得緊！”從腰間荷包裡用兩隻手指拈出三枚大錢，把看門的小子叫過來，放到他手心裡，對門外車上的人一努嘴，語氣憐憫的說：“呶，給她們送過去，天寒地凍的，來一趟也不容易，讓她們拿去買點苞米餑餑，糠菜糰子，今天也吃頓飽飯，畢竟是姑娘的生辰，讓她們也沾沾喜氣！”
那小子笑著答應了，轉過身，把大錢往門外地上一扔，“我們家姑娘賞你們的，拿去吧！”
說完“咣噹”一聲，把門關上了，薛寧氣的還要叫罵，被薛靜暗地裡狠狠掐了一把，阻止了她，薛麗狠狠的瞪著角門，差點瞪出了兩個洞，咬著牙吩咐車伕，“我們走！”
拉車的馬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在馬車伕響亮的鞭子聲中，邁開四蹄，往衚衕外走去。看角門的小子聽見馬蹄聲遠了，又開啟了門，從地上撿起那三枚大錢，揣在懷裡，夠他去韓家老店，喝兩上碗老酒，再配上一碟王八緊豆的。哼著小曲兒，轉回來重新關上了角門，上了門閂，回去小房裡守著火盆打瞌睡。
薛瑾瑜跟著辛嬤嬤回到花園，一路上，辛嬤嬤跟薛瑾瑜認真的道了歉，薛瑾瑜並不在意之前辛嬤嬤的態度，反而對剛才辛嬤嬤對自己的維護，心存感激，讓辛嬤嬤深深覺得，自己留在薛瑾瑜身邊，照顧她的決定是再正確不過了，疼愛的給薛瑾瑜撫了撫鬢角，辛嬤嬤把薛瑾瑜交給雲捲雲舒照看，自己親自去檢查茅草屋裡坐墊，引枕，器物擺設，和宴席菜餚果汁的準備情況了。
薛瑾瑜邀請的二十二個人中，實際到來的有十七個，還有三個人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到場，也送了禮物和回帖，祝賀並加以解釋不能前來的原因，最後兩人，不僅沒有前來，還一點音信都沒有，薛瑾瑜也不在意，合則來，不合則散，沒什麼好計較的。
十七個小姑娘，加上薛瑾瑜共十八個人，也不要丫鬟奶嬤嬤等人陪著，在茅草屋裡，投壺猜枚抓嘎拉哈，玩的不亦樂乎，齊毓秀還偷渡了一大罈子桂花釀，姑娘們嘻嘻哈哈的推杯換盞，都喝的臉紅耳熱，就有人提議，去賞梅花，於是大家穿了披風大氅，戴了風帽，一起去看梅花，結果走到湖邊，看見冰凍的好，齊毓秀和節度使家一對姐妹花，都是淘氣膽大的，歡呼著就衝下去，在冰上打冰趟。
辛嬤嬤倒還好說，老雍軍家的聽說了，趕緊跑去稟報韓舜華，正好徐秉文也在，當時就拍板，讓人去找了冰車，冰鞋和風箏出來，送去給小姐們玩兒，“只是要注意安全，別讓小姐們受了傷，屋子裡要燒暖和了，薑湯要準備好，熱的沐足藥湯也要提前燒好，等她們回屋子了，就趕緊給她們用上，都是小姑娘，受了寒可不是鬧著玩的。”
老雍軍家的驚呆了，嘴巴張的老大，傻呵呵的看著徐秉文，徐秉文哈哈一笑，韓舜華有些不自在的動了下身子，咳嗽了一聲，“最多讓她們在外頭玩半個時辰，不能再久了！”
老雍軍家的有些頭暈的出去傳話，走到門外前，聽見徐秉文笑著說：“還記得你小時候，非要去湖裡滑冰，結果冰沒凍結實，一腳踩下去，冰就碎了，還好水淺，只沒了你腰，新做的棉襖棉褲都溼透了，哭著回來，讓錦繡狠狠的打了屁股，喝了薑茶，在屋子裡禁足了小半個月，還好沒有凍出病來！”
韓舜華羞惱的叫了一聲：“舅舅！”
徐秉文哈哈笑著，“好了，舅舅不說了，唉，姑娘大了，臉皮就薄了，禁不住人家提糗事了，哈哈！”
薛瑾瑜跟著一群小姑娘們，在冰上一通瘋玩，經常因為腳下打滑收不住，而摔作一團。不到三刻鐘，久在深閨嬌生慣養的小姐妹就開始體力不支，薛瑾瑜趕緊下令，全體回去茅草屋取暖吃酒。一行人浩浩湯湯的迴轉。到了屋子裡，換了一身衣服之後，被各自的奶嬤嬤，大丫頭，按著灌熱熱的薑湯，用藥湯泡腳驅寒。
總之，今天薛瑾瑜的生日過的十分熱鬧，賓主盡歡，有好幾家姑娘都磨蹭著，想留下來，不想回家。最後只有齊毓秀成功留了下來，晚上跟薛瑾瑜睡在一起，半夜裡。被不知道什麼給踢醒了，驚訝的發現徐家三兄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鑽在兩個姑娘的被窩裡，睡得呼呼的，還時不時翻身打把勢。最重要的事，三個小子仍然光著屁股只穿肚兜。
薛瑾瑜被她一聲驚呼叫醒了，值夜的雲舒和外間的小橘子也衝了過來，看到炕上的三個光腚小肉球也是一愣，薛瑾瑜立刻把三個小子骨碌到自己這邊，用被蓋好，滿懷歉意的對齊毓秀道：“沒事，是我那三個弟弟，八成是一整天沒看見我，晚上過來找我了，可能是咱們玩的太累睡著了，才會連他們幾時來的都不知道。要不然，我讓雲舒去跟辛嬤嬤說，讓她找人把西屋收拾出來，炕也燒上，你過去那裡睡吧？”
齊毓秀緩過神來，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真的沒見過這個年紀光腚的小子，看他們蹬腿揮手砸吧嘴的樣子，稀奇的很，薛瑾瑜就拉了她的手，摸了摸捱得最近的老三的小臉蛋，還有圓滾滾的小肚皮，看他用小胖手抓了幾下，依舊睡得香甜，齊毓秀咯咯咯的笑了，“不用，我睡在這裡挺好的，這麼晚了就別折騰了！”
看齊毓秀是真的不介意，薛瑾瑜也就沒再堅持，兩人又躺下，小橘子卻和雲舒商量，兩人換了地方睡，一夜無事，第二天，薛瑾瑜跟齊毓秀輕手輕腳的起來，到去外間吃早飯，雲止把三個還在睡的臭小子抱到了乾淨的褥子上，把被尿溼的褥子抱出去拆洗晾曬。
吃完飯，薛瑾瑜又陪著齊毓秀玩了一會三個弟弟，齊毓秀才戀戀不捨的告辭了。
薛瑾瑜送走了齊毓秀，渾身癱軟的躺在炕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動，辛嬤嬤端了碗蜂蜜梨子水進來，扶起薛瑾瑜讓她半坐起來，辛嬤嬤坐在炕沿上，一勺勺喂薛瑾瑜喝梨子水，“姑娘這就就覺得累壞了，那以後出了閣，每天服侍婆母夫君，照拂妯娌大小姑子，還要當家理事，安排人情往來，那可比這要辛苦多了。”
薛瑾瑜嚥了梨子水，哼哼，“那我就一輩子待在家裡，不嫁人，做老姑娘！”
辛嬤嬤被薛瑾瑜氣的笑了，放下碗，在她身上拍了一巴掌，“姑娘說的是什麼話，就算夫人願意，你未來的弟媳婦們也不會願意的！”
“那到時候，我就帶著嬤嬤出去單過！”翻身把頭埋在辛嬤嬤腿上，薛瑾瑜繼續撒嬌。
“姑娘可不能只帶嬤嬤，我跟雲卷，還有云止，也是一定要跟著去的！”雲舒十分認真的插話道。
“還有小姨母，小姨爹，舅姥爺，也都跟著我一塊兒，”薛瑾瑜掰著手指頭，挨個數，“讓那三個臭小子抱著媳婦自己過去吧，哼！”
辛嬤嬤看著她眼皮直往一塊黏，就不再接話，把她的頭移到枕頭上，給她蓋上被子，讓她睡，不一會兒，薛瑾瑜就呼吸綿長的睡著了，打發雲舒回去角房裡休息，辛嬤嬤歪著身坐在炕沿上，守著薛瑾瑜，越看越覺得心裡歡喜，閉著眼睛假寐，等薛瑾瑜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