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面平靜的毫無波瀾,風未動,人心也未動。
我已經明白了,漸漸接受了他本就是那樣的事實,他喜歡波瀾壯闊的人生,而我卻只懂得偏安一隅。
他傷害我,可恨嗎?固然可恨!
可是,現在的他在我眼中,不過已是諸如林淵惡毒之輩一類……
此前我向往著桃源,直到它在場場劫難中成為奢望。
我也明白,正如師父於爹爹所言,桃源再美,天下大亂亦不過繁榮枯骨,當認清現實才是。
所以,我已如頑石一般,面朝大海看日出日落……
……
我看著餘暉與海面交相輝映,感受著這最後的寧靜,直到夕陽從海平面緩緩落下。
這是距離大戰的最後一日,我的心卻從未如此平靜,絕望到平靜……
海邊,飛來一道熟悉的黑影,在朦朦朧朧的黃昏之景中,又卻顯得不甚清晰。
“花兮,我找了你許久,聽聞你在此處,我便急忙趕了來。”冥君面色有些著急,不知是不是找我有什麼事。
我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眸光中多了一絲關懷之意,這讓我有些疑惑不已。
見我不語,他似有些著急,突然俯身跪地道:“帝君,冥界已召集完畢,聽候帝君大人差遣!”
“冥界誓與帝君共存亡!”
冥界……那一日我離去後,他召來了冥界……
“謝謝你冥君,你帶著他們離去吧,或者……投靠邪神……”
邪神降世,此刻天下已在劫難逃,那邪神本就是他冥界之神,他大可帶著冥界臣服林淵,此刻因為我卻不惜賠上整個冥界,我心中感激,可是又是何必?
並非我大義凜然,確實是局勢如此,本就早已式微的二界聯手,更是因為牧清揚害兩大妖王慘遭毒手,此刻面對林淵早已是以卵擊石,又何必再搭上無辜性命?
可是,冥君卻是抬起頭面色凝重與我道:“帝君,便是冥界之尊!帝君所在便是冥界根基,冥界只會聽從帝君指示,絕無半點異心!”
我看著他鄭重之色,心知他知道絕不會輕易離去,便道:“冥界冥君聽令!”
他端正跪拜姿勢應道:“是!”
“自今日起,奉我帝君之名,傳你為新任帝君!冥界安危皆在你手,當以冥界安危為本!”
“不可!”
我本欲將這帝君之位傳與他,讓他為了冥界安危做出考慮,卻不想被他厲聲喝止。
“帝君,且莫說我只是一道魂體,即便傳位與我,我亦是隨你左右護你周全,除非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
我看著地上跪著的冥君,竟有些無措感。
我不明白他的話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為我魂飛魄散?他精於算計,從來都可以將我輕易欺騙,難道他算不出來此遭我已在劫難逃?
不!他明明知道!可是為什麼他還要說這樣的話?我不明白,我是非分明的思想出現過兩次不解,第一次因為牧清揚,第二次,是眼前的冥君……
“為什麼?”我問他。
“花兮……因為我愛的人……是你……”他輕聲道。
我跌跌撞撞後退兩步,險些跌入海中……
他愛我?我不知道我該有什麼情緒,是高興?還是不解,還是害怕……
那晚……我說我後知後覺,他也說他後知後覺……
他說所謂後知,不過是失之悵然又無可挽回的藉口而已……
“是的,其實我不懂什麼是愛,我只知道我想保護你,與如玉妹妹的不同,對她我可以接受長期的分離,但是對你,我想時時刻刻在你身邊……”他起身,離我越來越近。
此前我不懂他為何看不出如玉的心思,原來如此,就像我也未曾看出他的心思……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此刻我的心已如亂麻,理不透亦分不清。
“我知道你被牧清揚傷的很深,若早知道,我便不該讓你為我尋冥器重修靈魂,若早知如此,我定算機關算盡將牧清揚與你永遠分離!”
機關算盡……
是了,若早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他那麼會算計……
可是,一切都太晚,晚到我的心已如石沉大海無處尋跡,晚到只剩下這最後一夜風平浪靜……
“我以為我只是一個靈魂,沒有兒女私情,直到你為了救他不惜闖冥界我才明白,原來靈魂的心也會難受,當你和他盡夜纏綿,我才知道原來靈魂的心也會痛……”
他……知道我和牧清揚的徹夜纏綿……
呵呵……那晚忘了他呢……
“我知道你因為他的緣故很傷心,我看著你因為他變了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你再也不像曾經那般笑的那麼純真,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他自嘲一笑,面容低落的像是丟了魂,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樣子。
我也不明白,迷迷茫茫跌跌撞撞便成了今天這般情況,一切都好似天意。
明明每一次抉擇都是我深思熟慮,結果卻總像是天意難違,一步一步跌入無法回頭的局……
我仍舊沒有回應他,他卻換做釋然一笑道:“夜色真美,今晚我陪你好麼?”
我回神,餘暉散盡,抬眼望天已是滿天星辰,只是這一夜月色美得似乎稍顯倉促,遲了七日的月色終究顯得不太圓滿……
沒有拒絕,亦沒有多語,我與他席地而坐,靜靜靠在一起,毫無情緒的數著一顆顆星子,又像回到了當初我一人獨坐在靈虛觀後山頭的光景。
我想他也明白,我的心早已死了,就像爹爹所言,有些人一生中可以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可是有些人,一兩件都已經是奢侈,丟掉了一個,都已是莫大的損失,況乎爹爹和牧清揚對我的兩番打擊……
而我偏偏成了爹爹那般,解不了心結的人……
回首往事,我這一生走來是失敗的,我自以為是非分明,卻因為一己私慾置天下於危難之中,我自以為無怨無悔,原來當所有的付出得不到回報時也會恨,我以為我可以嚮往著桃源,最後卻落得絕望到再沒有一點感情……
世人總以為看得清自己,可是實際上又有幾人看清了自己?
就算看清,亦不過是被美化過後的自己,總是自以為是的執著於自己所創造的真理……
……
一夜星辰,有冥君陪伴也總算沒落得‘今宵絕勝無人共,臥看星河盡意明’的地步。
天色濛濛,明明是星羅棋佈的夜晚此間竟下起了細雨,好似老天也要將這場劍張弩拔的氣氛洗淨。
人界與妖界早已聚集在海岸上,一眼望去熟悉的、不熟悉的、妖身人言的,無邊無際。
他們將手中的冰刃皆是擦拭的一塵不染,或是將自己的利爪磨得更加鋒利,像是隻等著那些權慾薰心的人前來赴死。
我與冥君一道來到了冥界兵卒聚集的地方,他們整裝待發嚴陣以待,見我到來黑壓壓一片刀槍劍戟置地跪地行禮。
“冥界至尊!唯吾帝君!”
一陣齊聲衝破天際,聲勢浩蕩不輸妖界千軍萬馬。
我抬手示意,他們便齊刷刷起身挺直站立。
“冥侯將軍,此次大戰非兩界恩怨,而是天下存亡之際,指揮權全由你與冥君負責。”
我上前向身材魁梧恭敬之容的冥侯講道,向冥君點了點頭,從他手中接過一尺暗紋追魂針,遞給冥侯之手。
冥侯雙手拖住恭敬一禮道:“謹遵帝君大人吩咐,屬下定當肝腦塗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我向他點了點頭,轉身站在冥界重兵之前,朝著海面遠處……
“徒兒……”
身旁傳來師父的聲音,我轉眼,向來鶴髮童顏神采奕奕的師父面容上竟也會出現一絲憂慮。
“師父,給您添麻煩了……”
我畢恭畢敬行禮,到了此刻,他還願喚我一聲徒兒,我心中已是感激不盡。
從小到大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師父雖有責怪,卻都會出手為我解決,此番我闖下如此大禍他亦如此待我,只盼若有來生再盡師徒情誼。
“徒兒,此事為師並未怪你,日中則昃、月盈則虧皆是天道,莫以為此消彼長,然大道無形,一切都會過去。”師父白袍獵獵,負手與我望著遠方。
師父說常常教導,這天下有陰必然有就陽,有白就會有黑,天平永遠不會傾斜。
我雖不甚理解,此刻卻也是心有體會,我以為如那些正直之輩,其實心中亦存有陰暗一面,只不過沒有到時候罷了。
或譬如我,在沒有造成眼前後果之時,亦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鑄成此等大錯……
“謝謝師父,徒兒懂了。”
大概吧……
我笑了笑,我雖不似師父眼界開闊從而做到無我之境,卻也可笑的因為這件事落得與無我之境殊途同歸。
原來我曾求之不得的無我之境這般輕易,只要沒有了心就可以……
“徒兒,有得才會有失,才會寵辱若驚,你懂了,師父卻多希望你不解其中含義。”師父喃喃自語。
寵辱若驚……
是了,我曾嘲笑柔云為了權貴而寵辱若驚,我又何曾不是為了一個人的愛而寵辱若驚?
“師父,徒兒懂了,卻懂得了更多,懂得了一個人如果沒有情緒,會輕鬆很多。”我笑道。
無情無慾,自然大患加身而無懼。
“好徒兒,你丟了一切,還有為師陪你……”
師父的手溫柔的不像是一個老者,反倒像是一個爹爹對女兒的疼愛,或者說本就是爹爹。
相較於書雪師姐我是幸運的,至少,我有過一個好爹爹和師父……
……
我就這樣靜靜的靠在師父懷中,看著海面上黑壓壓一片撲面而來,本就陰沉的天空更顯陰霾。
他們來了……
黑雲壓城城欲摧,綿延不絕無邊無際……
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我愛過的、恨過的都來了,浩浩蕩蕩,帶著他們每個人自己的私慾,面容猙獰的像極了嗜血的惡鬼。
“殺!”
海岸這頭,不知道誰一聲令下,無數道身影衝出,嫉惡如仇般與海面上的侵略者交戰在一起。
有人殺紅了眼,就有人從海上跌落,沉入海中再不見蹤跡。
只剎那間,海面綻開無數紅花,花瓣蔓延匯聚,最後成為一片血海。
又有人前赴後繼,嘶喊著與刀劍金鳴聲組成一首壯烈的悲歌久久未歇。
看著眼前海面泛起的陣陣血色漣漪,沒有一人一獸退縮。這一戰的悲壯,曠古爍今。
萬千人影中,我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孤傲的俯瞰滿海血腥卻仿若未聞,冰冷無情的面容猶勝冥君幾分,輕輕將懷中佳人擁抱,不曾瞥我半分。
好在,我看到他們時,已驚不起波瀾,他將做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貴之尊,我也將成為那淹沒在海中的平凡女子,這一生,我和他們再不會有任何交集……
他未動,我亦未動,只有兩道熟悉身影搶先一步,穿梭在人海之中,徑直朝著一人衝去。
介子墨和蘇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