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攤牌了
天光已經大亮,慕歌進了森林,並未走遠,她掐訣釋放了通訊靈蝶,再次嘗試聯絡荊映。然而靈蝶升空之後,在原地盤旋一圈,隨風消散了。
竟是捕捉不到荊映的半分氣息,如此看來,她恐怕落進了某處密閉空間。想到此處,慕歌眼皮一跳,荊映絕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定是遇到了麻煩。
慕歌來到這異世界,接受了這姑娘對原主的滿心信任,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姑娘也頗有好感,如今她有難,慕歌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按理說她一路跟隨謝星眠,進了這人跡罕至的森林,最有機會知道什麼的應當是謝星眠才是,但慕歌一想到剛才謝星眠看她的眼神,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那不像是人類的眼神,反倒像是嗜血的狼,一朝遇見了自己的獵物,下一秒就要撲殺上來,令人膽寒。
她有些猶豫,既不願放棄知曉荊映線索的機會,又不想去面對看起來明顯不對勁的謝星眠。
躊躇不定間,腦中又響起系統播報聲。
【叮——每日任務開啟,請解除謝星眠的妖化狀態。】
妖化狀態?
慕歌茫然道:“什麼是妖化狀態?”
系統答道:“半妖壓制不住體內妖血的時候,會受妖力控制,此時理智喪失,攻擊提升,長時間處於此狀態將會喪失自我,淪為野獸。”
慕歌道:“那該如何幫他解除?”
系統:“找到與他關聯深切的事物,藉此喚醒人性。”
她哪裡知道謝星眠最在意什麼人或事。
慕歌煩躁地原地轉了兩圈,忽而道:“你這個任務不符合原主行為吧,我去幫他,你不會要乘機懲罰我吧。”
先設定個任務,逼迫她不得不脫離人設,然後藉此懲罰她做更多工,這個系統一定是資本家轉世!
系統:“......”
“謝星眠妖化期間,我可以為你開啟自由模式,不受人設限制。”
“這還差不多,這才像個人.....像個好系統!”慕歌唇角揚起弧度,謹慎地追問,“我現在進入自由系統了嗎?”
【叮——自由模式開啟,宿主可自由行動,不受系統約束,此模式在謝星眠恢復正常後關閉。】
隨著系統的播報聲,慕歌唇角弧度擴大,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附有防禦法陣的衣袍換上。
既然謝星眠此時理智全無,只剩本能,下次再見面,說不定就會直接衝上來殺了她。
不論他表面上看起來有多不在意,內心一定是恨透了原主這樣落井下石的人,面對發瘋的謝星眠,慕歌心裡沒有把握能保全自己的情況下制住他。
換好衣服,慕歌調動靈力增強感知,身後傳來一陣穿行樹叢的聲音,她福至心靈,連忙閃身離開。
謝星眠自樹叢中躍出,落在她剛才站的位置上,靈劍被他用一道柳枝纏在身上,慕歌見他雖然依舊保持人身,卻雙手撐在地上,如同動物一樣四肢著地,偏頭過來看她。
他眼中的紅色已經佈滿整個眼眶,原本白皙的臉上泵出青筋,看起來有些可怖。
恐怕是比剛才還要妖化得更嚴重。
“謝星眠?”
慕歌輕聲喚他,語氣裡是擔心驚擾他的溫柔。從未被如此溫柔對待的謝星眠面露茫然,並不應聲。
或許是語氣不對?但若是用從前那些人對他的譏諷之語,只怕喚醒的也不會是什麼好的記憶,哪裡能幫助他恢復人性?
慕歌一邊飛速思考對策,一邊仔細觀察謝星眠的狀態,眼見他弓起後背,蹲在地上,雙手從泥土地上抬起,指尖帶著尖銳的指甲。
謝星眠此時只覺得腦中酸脹不已,受妖血鼓舞,身上的道道血痕也並不覺得疼痛,他想要找些東西撕碎,只有鮮血才能緩解此刻血脈相沖的痛楚。他認出了眼前的慕歌,她是掌門看重的親傳弟子,他不能傷她,否則怕會引來許多麻煩。
他殘存的一絲理智令他站在原地,沒有跟隨本能發起進攻,但這絲理智太過脆弱,腦中如幻覺般響起蠱惑的聲音。
殺了她又如何?
這聲音一次次響起,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他的理智,靈臺逐漸開始鬆動,謝星眠的眼神再次變得茫然。心海中神識所維持的人形,被妖力所捆綁,妖血帶著妖力自腳下開始蔓延,不斷向上擴張。
他一手扶額,視線落到慕歌臉上,眼中殺意漸濃。他臉上神色轉換不過瞬息之間,轉眼就襲到慕歌身前。
鐺——
慕歌早有準備,將靈劍擋在身前,格擋下了謝星眠的爪擊,看似脆弱的指甲擊打在劍身上,竟然發出了金石之音。
“謝星眠!”
慕歌與他赤紅的眼眸對視,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卻沒有絲毫效果,謝星眠一擊不中,猛地後撤,重新蓄力向她發起攻擊。
一副不殺了她不罷休的模樣。
要命,到底要怎樣才能喚醒他?
“星眠弟弟?”
慕歌急中生智,提取了記憶中的一段碎片,她心中沒底氣,聲音並不大。謝星眠聞言,卻生生止住了疾行的身體,頓在原地。
多年前,修仙世家的家主慕蔚風,也就是慕歌父親,帶回半妖謝星眠,宣佈將他認作義子的時候,慕歌還沒有進入恆風劍派,還是痴迷劍道的慕家大小姐。
慕蔚風領著謝星眠到慕歌面前,隱瞞了他半妖的身份,笑著說道:“小歌,日後,他就是你弟弟。”
彼時,慕歌尚且是個十二歲的孩童,對父母的話不會有違抗之心,更何況,九歲的謝星眠看起來粉雕玉琢,比女娃娃還要可愛,讓人心生好感。
於是慕歌甜甜笑道:“好呀,星眠弟弟。”
謝星眠並不接話,他不是自願來到慕家的,而是被慕蔚風強行帶回來的,他因半妖之身四處流浪長大,受過太多不平對待,尋常孩童尚且天真的年紀,他已經看過眾多人心叵測。
他篤定,慕蔚風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某樣東西,即便他想不出孑然一身的自己,還有什麼地方有利可圖,是以慕歌對他的示好,他也全盤拒絕。
一家人,自然會是一樣的貨色。
除了見面那一日,慕蔚風還單獨教導過慕歌,謝星眠受過許多苦,要好好待他,她是姐姐,就該大度些,讓讓她。
慕歌聽進去了,是以當她每回去找謝星眠,分享她新中意的小玩意兒,都被冷面相待的時候,她也總是笑盈盈地說道:“星眠弟弟不喜歡嗎?下回我給你換一樣,或許你就會喜歡了。”
再硬的心腸,也是肉做的。謝星眠自以為鐵石心腸,但漸漸地,他再見到慕歌總是笑得和煦的臉龐時,他的嘴角,也會不受控制的揚起來,慕歌給予他的善意,一開始覺得灼熱,後來成了習慣,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三年後,他心甘情願叫了慕歌一聲“姐姐”。
那天,恆風劍派的掌門莫項清親自登門,說要收慕歌為親傳弟子。恆風劍派主修劍道,天下劍修趨之若鶩,能被掌門垂青,慕歌激動地當場就要答應,卻被慕蔚風阻攔了。
慕蔚風禮數週全地接待了莫項清,最後應道:“請給小女三日時間考慮。”
莫項清點頭應允。
等他離開,慕歌不理解道:“父親,無需考慮,我願意拜入莫掌門門下。”
慕蔚風道:“我知曉你願意,只是要你屆時爭取一個機會,讓星眠隨你一道入恆風劍派。”
三日後,莫項清再次登門,聽完慕歌的請求後,一口回絕道:“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仙門可是從未有過收半妖作弟子的先例,我不殺他,已是仁慈。”
半妖!
慕歌如遭電擊,愣在原地,她的母親就是死在妖魔手下,多年來痴迷劍道,勤奮練習,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將所有妖邪斬於劍下,卻沒想到她日日關心的好弟弟,是個半妖。
她看謝星眠的眼神帶著不可置信,自動將慕蔚風同莫項清爭取的聲音拋在身後,緩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道:
“你為何隱瞞?”
謝星眠從未想過隱瞞自己的身份,他認為慕蔚風將他帶回來,半妖的身份自然是眾人皆知,此番遭到質問,一時間倉皇無措,答不上來。
沒得到回答,慕歌露出譏誚的笑,“你們妖族,果然都該死。”
她不再理會謝星眠,卻聽見慕蔚風不知是如何說服了莫項清,竟聽見莫項清說道:“如此,就收這半妖做外門弟子吧。”
心中一團火氣,卑劣的半妖憑什麼能夠進入仙門修煉。慕歌欲反抗,被慕蔚風一把壓下,悄聲在她耳邊道:“不要意氣用事。”
她只好忍氣吞聲,視線在屋內遊移,瞥見一旁的荊映,慕歌一把將荊映拉過來,對著莫項清說道:“師尊定是不會介意弟子再提一個要求吧,既然半妖都能入山門,荊映天資不錯,一定也能隨我一起入恆風劍派修煉。”
“你這丫頭,”莫項清是當真看重她的天賦,況且多一個荊映也影響不了什麼,遂大手一揮,“無妨,也收做外門弟子吧。”
往事被慕歌強行回憶起來,當時的原主沒有在意,被遺忘在角落的謝星眠並不在意做自己的半妖身份被嘲弄鄙夷,只是定定地望著慕歌,可慕歌沒再看他一眼。
少年眼中的希冀緩緩消失了,烏黑的眼眸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冷漠,他不該對人類抱有期待。
慕歌反覆回憶,確認謝星眠曾是認下原主這個姐姐的,他對愛心懷渴望,可原主給了他愛,又親手撕碎了。
只是一個往昔的稱呼,就能喚醒謝星眠一絲理智,為了維持住這少得可憐的理智,謝星眠伸出右手,用力在肩膀劃過,鋒利的指甲在肩胛處留下幾道血淋淋的傷口,生生剜下幾片血肉來,鮮血瞬間浸溼了他的衣衫。
微風拂過,將血腥氣帶到了慕歌的鼻尖,她心跳如鼓,仗著現在是自由模式,發出自爆式發言。
“我不是你的姐姐慕歌,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但是我宣告,我是被迫來此,並不是奪舍。”
這發言太過於驚悚,系統都忍不住提醒她:“你在說什麼,你怎麼能說出來?”
慕歌佯裝聽不見,反正現在系統沒理由懲罰她,她只想唬住謝星眠,讓他有保留人性的慾望,於是再接再厲。
“我接替了這具身體,也接受了她的全盤記憶,你難道不好奇嗎,為什麼原本溫柔對待你的好姐姐,一知道你是半妖就轉換了態度?”
謝星眠自然是好奇的,他有無數個日夜輾轉反側,想要得到一個答案,真的僅僅是因為他是半妖,不是人類,就罪大惡極,或許旁人是如此,但在他心裡,還是認為慕歌與旁人不同,一定有其他緣由,才叫她與他疏離。
從前慕歌沒有給他答案,如今的慕歌聲稱她已經不在了,可她能夠給他一個答案。這答案對他而言是十足的誘惑,令他心海中,原本被妖血覆蓋到脖頸的神識開始掙扎。
實際上,遵循原主的記憶,慕歌早就得知,因為原主母親死在妖族的手下,原主對與妖族有關的一切都恨之入骨,僅僅因為謝星眠是半妖,原主就能收回自己真心實意的真心,換作冰冷的恨意。
這樣連坐的恨,慕歌自己是不明白的,所以她賭了一回,謝星眠一定也不理解,所以他會心存幻想,對原主的變化理由抱有期待,她也就能借此助長他的清醒慾望。
看著謝星眠面露掙扎之色,臉上的青筋有褪色的跡象,慕歌鬆了口氣。
慕歌也不是沒想過,要是謝星眠清醒以後,仍舊認為是她奪舍,鳩佔鵲巢,要殺她報仇。但那些都是後話,眼下的情況才是正經,謝星眠看起來對任何人或事物都不關心,她要是不出此下策,根本沒機會引起他的注意。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以後的事以後再去考慮。
心態放平,系統也不知為何不再出言警告,於是慕歌更加放飛自我,繼續為謝星眠添柴加火。
“星眠弟弟,你怎麼還被妖力所控,若是你甘心淪陷成一個只有本能的怪物,又如何聽我與你講當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