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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上綱上線

開了一日的御前會議,這種高強度的會議舉行下來,對腦力和體力都是一種極大的考驗,不比一次強行軍來的稍少。

眼見陳矯有話要說,曹睿卻並不著急,伸手示意陳矯坐下,對站在一旁、給自己端來夜宵的諸葛緒說道:“讓內侍給陳僕射也盛一份。”

諸葛緒點頭相應,隨即退下。

曹睿看向陳矯:“陳卿且隨朕一起用些粥吧,內裡有燉了一日的小鹿肉,冬日裡最是滋補。”

陳矯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大好,只會比皇帝更累。可既然皇帝這般說了,他也沒辦法拒絕,只得耐著性子應下,接過諸葛緒又端來的肉粥,謝過皇帝,拿著勺子慢慢啜飲著。

曹睿瞥了一眼,不論陳矯有什麼打算,都要耐得住性子才行。此時已是深夜,陳矯既然已經等了一日,讓他再繼續等待片刻也無妨。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刻鐘後,曹睿才再喚內侍撤下了夜宵,陳矯也整了整衣領,正襟危坐看向皇帝。

“陳卿有朕何事要與朕說?”曹睿笑道:“開了一日的會,朕也有些疲乏了,陳卿的身子朕知道,理應也累了。”

陳矯開口道:“陛下,臣今日要說的並非什麼緊急之事,但也在臣心頭放了許久。”

“陛下,臣已經六旬有餘,雖然眼下仍可以為陛下效力,但畢竟歲月不饒人,臣已日漸衰馳,發蒼齒搖,眼見也沒幾年好活了……”

曹睿看了看陳矯的面容,打斷了陳矯的話,開口說道:“陳卿休要說這種不吉之語,六旬在朕這裡言什麼老?董公都快八旬了,不還是為國效力呢嗎?陳卿如今正是努力的年紀,來日說不得還能做到三公之位呢!”

“臣不好與董公比。”陳矯訕笑一下,抬頭說道:“臣今晚打擾陛下,是有一事想向陛下討個恩典。”

說罷,陳矯抬頭小心瞧著皇帝的臉色,竟帶了一些毫微的緊張之色。

曹睿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平靜發問:“陳卿有何事與朕說?”

陳矯頓了一頓,開口道:“陛下也知道,臣有兩個兒子陳本和陳騫,如今都已加冠了。臣夙來喜愛次子陳騫,故而想向陛下討個恩典,在臣辭世之後,將臣身上這個東陽縣侯傳給次子陳騫。”

曹睿倒也沒急著表態:“陳騫朕見過一面,但是陳本做過朕的散騎侍郎,又是太學第一批的學生,還隨水軍出海立了功,怎麼就不稱陳卿的心意了?”

陳矯略有些尷尬:“陳本並非不好,實在是臣素來疼愛次子,不然也不會在此厚著麵皮來向陛下討這個恩典了。”

陳本做過什麼事情,陳矯當然是知曉的,陛下與陳本熟悉,也有意賞識陳本,陳矯也知道。

但這個世界上並非每個人都能按絕對的理性去做,人皆有好惡,尤其是在這兩個兒子之間更偏愛哪一個的問題。陳矯對兒子的好惡隻影響自己東陽縣侯的爵位傳給誰,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若這種問題放到皇帝身上,那就要決定一個國家未來的君主是誰了。

面對當今皇帝,陳矯隨君許久,知道用什麼花言巧語都是徒勞的,與皇帝談感情才是最直接、最有可行性的方法,沒有之一。

沒有人情味的朝堂,只能培養出一群極端的利己主義者,曹睿很清楚的明白這一點。故而在臣子面前,曹睿的形象永遠都是坦蕩、真誠且大方的。

曹睿想了一想:“按道理說,國朝十餘年來爵位傳承一直都是交給長子,並未有其他違反的例子。但既然陳卿與朕說了,爵位是你自己的,朕點頭許了也沒什麼不可。可你要怎麼樣與陳本交待呢?畢竟是你長子,長子襲爵乃是常理。”

陳矯沉默許久,搖了搖頭:“待真到他襲爵的時候,臣都已經死了,臣還有什麼好交代的呢?”

曹睿點了點頭:“朕知道了。陳卿且回去吧。”

“那陛下是應了臣之請了?”陳矯追問了一句。

曹睿道:“你自己的爵位給誰,朕自己是沒有什麼意見的,只是稍與制度不合罷了。明天朕去和禮部徐宣說一聲,若禮部說沒問題,那就這般定了,凡事總可有特例的。”

“至於如何安撫陳本……”

陳矯應聲答道:“臣請陛下分臣封邑給陳本些許,使其能為亭侯。”

這便是又要多向朝廷要求一個亭侯了。一個亭侯,雖說是許多人終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地位,但對於曹睿這個皇帝來說,也不過是個張一張嘴的隨手事情。

“朕知道了,陳卿回吧。”曹睿道。

“臣謝陛下恩典!”陳矯深施了一禮,而後緩步退了出去。

走出書房院子後,陳矯朝著宮門的方向緩緩踱步,只覺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就連走路的姿態都顯得輕鬆了不少。

翌日,下午,書房內。

禮部尚書徐宣應了皇帝召喚,入宮覲見。

“今日朕喚徐尚書入宮,只有一事要問。陳季弼昨日與朕說想要將他爵位來日傳給次子,朕倒是並無意見,只是此事具體要禮部來做,徐卿以為此事如何能辦?”

徐宣自從聽到皇帝口中的‘陳矯’二字之後,就幾乎本能的警惕起來了,直到逐字逐句聽完,徐宣的神經也隨之繃緊,心中預演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早就準備好了。

徐宣知道,自己在皇帝身前的印象素來是懂分寸的,故而維持了自己的一貫人設,開口試探性的問道:“臣不知陛下是想讓臣辦,還是不想讓臣辦呢?”

曹睿撇了撇嘴:“朕素來磊落,有必要假裝問你嗎?就是朕方才所問的字面意思,禮部如何能辦?”

“既然如此,臣也就事論事了。”徐宣開口說道:“陛下,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禮部斷不會為陳僕射開此先例,以免遺禍將來!”

曹睿有些詫異:“怎麼就遺禍將來了?”

徐宣拱手答道:“啟稟陛下,天子為九五至尊、萬民君父,一言一行都可影響天下之人,甚至流傳後世千萬年。自古皆是長子襲爵,民間亦是長子繼業。陳僕射位居閣臣,當為臣民表率。”

“陳僕射家中,長子陳本忠誠用事,屢任太學郎、散騎侍郎、巡海御史等職,並無失德和不妥之處,且非犯罪之人。次子陳騫如今尚未加官,又無德行才能知名於世。陳本、陳騫二人一母同胞,若要無端以次子代長子,從這裡開了這個先例,日後朝廷該何以管理封爵之人?百姓知曉此事,又當如何?”

說到這裡,徐宣又施了一禮:“陛下,宗法乃是禮制之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禮制乃是天下之基。臣受皇恩,忝為禮部尚書,必要向陛下闡明此事,以不負陛下訓導!”

曹睿聽著徐宣的這一番話,不由得本能的警惕起來了。

從表面上聽,徐宣這番話沒有半點問題,道理說得清楚明白。可就是這個味道不對。

自從黃初七年曹睿即位以來,由於曹睿本人的風格所致,內閣、侍中這些與曹睿日常親近的臣子們,從來都是就事論事,言簡意賅,不會扯什麼大話空話。

今日徐宣的這一表態,無疑是將陳矯一人之事,上綱上線了。

有些反常。

但事情不會平白無故的反常。

朝中大臣們的細碎事情,該曹睿知道的,曹睿幾乎全都知道。治理國家首在治人,不知道臣子的履歷、好惡、派系和關係是不行的。徐宣和陳矯有陳年舊仇,此事曹睿是知道的。

那就再試一試他。

曹睿聽了徐宣所言:“徐卿所言有理。但陳季弼為大魏閣臣,就這麼一件家事來向朕討恩典,朕也不好意思直接駁了他。而且陳僕射為你上司,面子上你也多少要顧及些的,不是嗎?”

“徐卿能否為朕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

徐宣當著曹睿的面,長嘆一聲搖了搖頭,拱手應道:“陛下,正是因為陳僕射為臣上司,他知曉此事不合宗法,故而沒有直接與臣說,而是將此事稟報給陛下。宗法禮制非臣所定,臣也不能擅自改變,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

“臣只是擔憂開了此先例,天下臣子會因此以為陛下不屑於宗法,模糊嫡長之重。臣清楚記得,數月前陛下令群臣對冊封太子之事表態。如今諸王年幼,鄴王又年紀最長,故此事無有爭議。”

“若無德行才能之缺,天家立嫡立長乃是常理。若是嫡長之選並不確立,臣擔憂日後會生亂數。此事不在五年十年之間,而在二十年、三十年間!臣為禮部尚書,不可不為陛下直言!”

曹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徐卿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徐宣已經充分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拱手回應道:“臣再無其他言語了,該說的臣已對陛下陳奏過了。”

“好。”曹睿點頭:“徐卿且回吧。”

“遵旨,臣告退。”徐宣應下,起身小步退了出去。

立太子之事……曹睿本能覺得這其中還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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