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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玲瓏心思

雖是夜間,漢軍丞相大帳旁依舊沒有沉寂。

數不清的篝火、火把將濃郁的夜色化開,負責各色事宜的參軍、吏員等等沒有休憩,或是計算著糧草調配後勤事宜、或是整理各種瑣碎軍務,仍在忙碌之中。

軍隊之強,非只在於將士智勇,更在於這些默默無聞的負責軍務之人。

諸葛亮背手行在前面,蔣琬、費禕二人亦步亦趨的跟在其後。

三人出了大帳,過了柵門,向左走了數十步,來到一處儲存檔案典籍的小帳外。

帳外兩旁戍衛計程車卒,見諸葛亮親至,左右讓開,諸葛亮三人隨之入內。

“罪人李嚴見過丞相。”李嚴從地面處的席上起身,緩緩站起,躬身行了一禮。

諸葛亮站定後,平聲和氣的說道:“明日即將北上,分派軍務時多耽擱了會,未能早些來見正方。正方從成都疾馳十餘日來到此處,也該好好休憩一二。”

“丞相,”李嚴低眉垂目看向地面,聲音也漸漸弱了些:“在下從成都來此,只求能為北伐效一二犬馬之勞……”

“不必說了。”諸葛亮打斷了李嚴的話,朗聲說道:“正方不是將事情與參軍射文雄都說過了嗎?文雄下午就將此事稟報於我,我已盡知。”

“是。”李嚴只得點頭相應。

諸葛亮道:“陛下既派正方來此協助北伐之事,本相也不好拂了陛下聖意。”

“入席坐吧。”

說罷,諸葛亮自顧自的走到席旁坐下,蔣琬、費禕二人對視一眼,也隨之坐於席上,李嚴看了看三人,也隨之入座。

諸葛亮看向李嚴,宛如此前將其貶為庶人之事不存在一般,從容似多年老友對談,開口問道:

“正方想要作何官職?是領兵作戰,還是參贊軍務,或是輔佐後勤之事?”

李嚴長嘆一聲,緊接著拜了一拜,而後抬起頭來:

“在下不敢求官職,哪怕為一百人將統兵於前,為大軍披荊棘,在下都願。但憑丞相吩咐就是。”

見李嚴恭敬如此,且言語間似有哀傷之意,諸葛亮也有些感懷:

“正方與我同年生人,今年同為五旬,又同受輔政之命,假使真讓你做一百人將,若有何閃失,來日我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李嚴聽聞諸葛亮言語,低頭默不作聲,跪坐原地,竟有些涕泣聲傳來。

諸葛亮道:“自建興六年後,本相在白水練兵整軍備戰,各將習練所部之兵,至今已有兩載,兵將相知儼然一體,不能分領,一時也難撥出軍隊讓正方統率。”

“朝廷法度在上,無成都許可,本相也不好任命朝廷官職,正方就暫時在相府中領一參軍之職可好?”

李嚴聲音略有些發顫:“丞相厚待,已超在下所望。丞相有何吩咐儘管示下,屬下定百死不辭!”

諸葛亮定睛看了李嚴幾瞬,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正方,相府參軍費禕費文偉,你可認得?”

李嚴點頭:“見過費參軍。費參軍俊逸之才,馳名蜀中,何人不識?只是此前未有機會結交。”

諸葛亮道:“鎮北將軍魏文長在北,明日即將開拔向西先攻武都,本相已命文偉乘夜往文長軍中輔佐,正方也同去吧,能做些什麼,就做些什麼。”

李嚴雙眼微微睜大,微微左右各看了一眼,一時不知諸葛亮用意。誰人不知魏延乃相府司馬、乃諸葛亮最為親信之將,究竟是要去參贊軍務,還是要借魏延之手來殺自己??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前許諾餘音猶在,李嚴也沒有半點拒絕的理由,正色道:

“只要是丞相分派,屬下皆願從之!敢問丞相,在下與費參軍何時北上?”

諸葛亮沉聲道:“現在便走吧,乘夜北上,還有三十里路要走,不應耽擱了。”

“遵命……”李嚴剛一認下,復又抬頭看向諸葛亮:“丞相,能否恩准屬下見一見李豐?屬下只有他一子,他在相府為從事中郎,屬下心中甚是思念。”

諸葛亮還未開口,蔣琬從席間霍然起身,眉頭皺起看向李嚴,語調之中帶了三分怒意:

“丞相恕你前番罪行,委你參軍之職,已是恩典,如何索求更多?軍令在上,父子且不得顧,哪能容你去見兒子!儘速與費參軍一同北上才是!”

李嚴胸膛起伏了幾下,卻低下頭來看向坐席,並未與蔣琬爭辯半點,只等著諸葛亮來說。

諸葛亮微不可查的輕嘆一聲,開口道:“正方之子在相府為從事中郎,現在武街吳子遠處督管軍糧,實不在此處。”

“正方且行吧。”

“遵命,屬下明白了。”李嚴應了一聲,而後不再言語。

一炷香後,費禕身著皮甲,馬鞍側邊的行囊中帶著諸葛亮手令,帶著李嚴和八名精銳騎卒一同手持乘夜北上,一共十騎。

夜色雖濃,但好在只有一條通路,魏延為先鋒又沿路修繕過,是以不懼迷路。

午夜過後,丑時二刻,費禕等十騎方才抵達魏延營中,在軍吏的指引下,行到了魏延帳前。

帳中魏延酣睡如雷,親衛入內小聲將魏延喚起,耳語了幾句,魏延轉醒,披上裘皮大氅,親至帳外相迎,邊走邊朗聲說道:

“文偉乘夜至此,可帶了丞相之命來?”

魏延看到費禕之後,又側臉看到了一旁的李嚴,笑意一滯,皺眉上下打量了幾瞬,捏腔拿調的問道:

“李公此時不應在成都嗎?如何隨文偉乘夜至此?”

以李嚴昔日身份,魏延喚他一聲李公並不過分,只不過這聲‘李公’在此刻的李嚴耳中聽起來,倒是嘲諷的意思多些。

“見過魏將軍,陛下遣我來相府履職,丞相剛命我做了參軍……”

李嚴微微低頭應道,還未說完,魏延就走上前來,把住費禕的手臂,請費禕同他一同入內,似乎並不願聽李嚴將話說完。

費禕苦笑一聲,隨著魏延向帳中走去,李嚴遲疑一瞬,剛想跟上,卻被帳外守著的兩名精銳衛士伸手攔住,左側一名甲士沉聲說道:

“李公,未有將軍之令,還請閣下在外稍候。”

兩名衛士並不認得李嚴,只不過隨著自家將軍的稱呼來叫,也只是公事公辦。

“這……”李嚴一時無奈,向魏延和李嚴的方向看去,二人早已走了六、七步遠,並沒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中長嘆一聲,只得默然搖頭,在帳外立著等候。

費禕玲瓏心思,巧語善言,乃是相府眾人之中,最對魏延脾氣的一人,魏延常常引為知己,在費禕面前,魏延也沒有半點掩飾。

“文偉,李嚴如何來了?陛下在成都弄什麼名堂,丞相又是如何想的?”

費禕略顯無奈,將今日自己見聞之事,沒有半點掩飾,悉數與魏延說了一遍,就連自己和蔣琬建議欲要將其隱誅都說了一遍。

魏延箕坐於榻上,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費禕,眼珠轉了幾轉,帶著幾分猜測問道:“這些年我等在北血戰魏賊,卻讓李嚴這等人在朝中安坐,落下好大聲名。文偉,你說,莫不是丞相想讓我來誅殺此人?”

費禕聳了聳肩:“丞相智深如海,我又豈能妄加揣測?文長,丞相與我說過的話,我已原封不動的與你說了,並無一絲遺漏。”

魏延略顯狐疑,開口問道:“那便是丞相要用他?”

費禕道:“本是政敵,才消停幾月,哪裡又會這麼快啟用他?說不得丞相只是將他扔在文長這裡,眼不見為淨罷了。”

“也罷,無非是多一張嘴吃飯的事情。”魏延輕嘆一聲:“那丞相可有軍令?”

費禕從容捋須,卻沒先說軍令,而是說起了今晚丞相中軍大帳之中對諸將的評價:

“丞相今日當著府屬眾官和眾將之面,當眾品評諸將。以文長功大,為朝中眾將之首,吳子遠次之,而後就是王平王子均。”

魏延輕笑一聲,略帶幾分自得,沒有說自己,而是點評起了吳懿和王平:“吳子遠為外戚,多年統兵,排在第二卻也無妨。王平只會守而不會攻,竟也能排到第三了?”

費禕輕聲說道:“也只能是王平了。”

“也是,他雖呆板了些,總比吳班、陳式之流要好些。”魏延自顧自的說道。

費禕道:“丞相已經明言,就遵前時計策,欲以魏軍野戰決勝,因而需遣一重將先取武都,引誘祁山張郃來攻,思來想去,此等重任唯有文長能為。”

“丞相故而命我來文長營中宣令,我也隨文長一同西進武都,參贊軍事。”

魏延捋須應道:“丞相有命,延自當遵從。丞相可曾說何時退還?”

“審時度勢,勿要折損士卒,引張郃來便是,具體軍情,還需陣前再看。丞相原話說過:臨陣決機、身先士卒,文長實乃諸將之冠。”

魏延喟嘆一聲,站直身子,朝著南邊拱了拱手:

“丞相重用,延非死而不能報其萬一!”

費禕也隨之站起,束手不言。

魏延道:“時候不早了,文偉乘夜而來應也疲憊,與我同榻而臥便是。”

“甚好。”費禕點了點頭:“文長,李正方還在外面。”

魏延嗤笑一聲:“若我不安置他,他還無處可睡嗎?”

費禕略顯無奈:“文長為軍營之主,若你不開口,你部下又如何會安置他呢?莫要耍性子,無非就是兩句話的事。”

魏延笑道:“且看文偉之面。”

說罷,魏延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費禕看著魏延背影,一時不語。

……

翌日清晨,曹睿身著勁裝,在曹爽的射聲營千名騎士的護衛之下,策馬從許昌宮南門而出,穿過半個許昌城,到達城南校場之處。

毌丘儉的中領軍營,已經作好準備悉數列隊於此,等待皇帝檢閱。在中領軍營的東側,三千匈奴輕騎同樣列隊站好。

只不過中領軍營肅然列陣,並無一人言語,只有戰馬的少許嘶鳴聲和喘息聲傳來。而東邊的匈奴輕騎,相比之下倒顯得鬧哄哄了。

按照中軍制度,騎兵接受檢閱,均以五百人一曲為基本單位,一字列隊排開。如此安排,算上間隔,列陣的東西長度也不過三里左右,正方便皇帝策馬行在前面,從西至東依次看過一遍。

眼見皇帝儀仗從北而至,毌丘儉翻身上馬,伸手從親衛手中接過兜鍪,戴於頭上之後,輕磕馬腹,朝著皇帝羽蓋的方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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