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城區、磐巖鎮
風雪之中，
兩個沿著斜坡攀登的人影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其中一人，穿著滿是硝煙血汙的棉質戰鬥服；另一個紅色皮甲，西褲皮鞋。
“有我桑博·科斯基在身邊，你就相當於同時擁有一個行商、嚮導、解悶的物件...怎麼樣，夠划算吧？”
輕佻的藍髮男子一隻手提著個巨大的包裹，另一隻手隨意的揮舞著邊走邊說個不停。彷彿提著的那巨大包裹裡面都是棉花：然而李虞很清楚，裡面是各種機兵零件、怪物殘骸...少說也有幾百公斤。
這個世界，連個情報販子都這麼生猛的嗎？
“客人啊，長路漫漫，這麼一言不發豈不是太無趣。我們來聊聊天，或者——”
“投資我的‘桑博理財基金’如何？保證讓你大賺一筆！”
...
好吧，這傢伙不僅僅是情報販子，還是個商業騙子。
“我沒錢，”
李虞言簡意賅的拒絕。
“沒錢？”
輕佻的藍髮男人搖了搖手指，
“不不不，你這是在侮辱老桑博的職業素養。”
“我在你身上聞到了金錢的味道，而且還是很多、很多。”
眼看兜帽下李虞的臉上的戒備越發明顯，名為‘桑博’的藍髮男聳了聳肩。
“別緊張，客人。”
“老桑博奉行的信條是‘君子動口不動手’，我又不是希兒那個野丫頭~~”
也不知道他說了一句這個世界的什麼‘諺語’，反正落在李虞耳中，自動翻譯為‘君子動口不動手’。看著這個藍色短髮、滿臉寫著可疑的嚮導，抄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說著天朝的諺語，讓李虞總忍不住有些違和。
“看來你對‘這裡’很陌生，那就讓老桑博為你講解一番。”
一路上話停不下來的藍髮男人‘桑博’，指了指前方的雪原開始講解。
“這裡是位於貝洛伯格南郊的雪原，靠近邊緣通道二十公里，等走到這片名為‘造物遺骸’的山脈頂端，就能夠俯覽整個貝洛伯格的風景。”
“相信我，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呵，什麼城市我沒見過？
默默前行的李虞不回話，內心卻忍不住腹誹。
這個世界雖然有著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但主體上同樣也是走‘科技’路線，高樓大廈而已，有什麼值得吃驚的？
...
臥槽！
當李虞登上山頂，眺望著遠方那座城市時，內心忍不住蹦出這個感嘆詞。
視線的盡頭，一個佔據地平線的龐大圓形城市雄踞雪原之中！
一圈宏偉的高牆將城市環繞，保護居住在裡面的人。那城牆目測有幾十層樓的高度，說是城牆，不如說是人造的‘山脈’：寬闊的城牆上，一個個針尖般緩緩移動的小點，就是來往巡邏的人員。
幾條長長的高架橋從城牆上向內延伸，連線在第二圈、第三圈、以及最中央巨大的齒輪形建築上！
在這些城牆內部，高架橋下方，才是一片片‘低矮’的居民房屋：即便那些房屋普遍都是四五層樓高，但是在宏偉的城市主體面前，顯得彷彿是山巒下的火柴盒。
堅固、宏偉、龐大、精巧，就是這座聳立於風雪中城市給李虞的印象。
“怎麼樣，貝洛伯格的風景不錯吧？”
面對旁邊‘桑博’的詢問，李虞在最初的震撼之後，只剩下一個疑問：
如此宏偉的城市，竟然也只能勉強自保？！
難道還有更強的裂界怪物存在——
“可惜，就算是如此宏偉的貝洛伯格，最終也只能在‘軍團’的圍攻下出此下策。”
說著李虞聽不懂的話，藍髮的‘桑博’向李虞招了招手。
“來吧，客人。”
“我們的目的地可不是貝洛伯格，而是‘下城區’。”
隨著兩人從‘雪山’之上向下，走過兩排小型冰凌丘陵，桑博帶著李虞七拐八扭，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面前。
“這是...”
“下城區的入口之一，”
藍髮的男人摸出兩根熒光棒，遞給李虞一根之後，得意的介紹。
“獨屬於老桑博的‘商路’。跟緊我，如果在密如蛛網的礦道中迷路，相信我，你不會想體驗飢餓到啃食自己手腳的滋味。”
面對眼前黑漆漆、通往下方的洞窟，李虞眉頭微皺，有點了解之前鐵衛們說到‘下城區’的猶豫。
原來，所謂的下城區——真的是位於地下？
前方的桑博手持熒光棒照明，後面的李虞戒備同行，兩人消失在了洞窟中。
“唳——”
一頭雪白的雄鷹從天空中劃過，雙眼掃視著下方的雪原。
在它的眼中，由兩腳獸建立的城市外圍，哪有什麼‘山脈’？分明是一圈巨大的‘屍骸’絞殺在一起的戰爭遺蹟！
即便已經過去了700年，即便已經被風雪一層層覆蓋。
依然還能從起伏的山脈線條上，看出恐怖猙獰巨龍張嘴咆哮，魁梧巨人揮拳砸落的痕跡，靜靜地述說著曾經那場覆滅世界戰爭的激烈。
———
“大約在四百多年前，某位貝洛伯格的大守護者，在面對‘地髓’枯竭的情況，展開了一項名為‘地心熔爐’的計劃。”
兩根熒光棒發出淡黃色的光芒，照耀出兩三米遠，僅僅只夠看到兩旁的石壁，以及腳下的路：前後皆是黑暗。
桑博的聲音迴盪在安靜黑暗，看不到盡頭的洞穴中，讓李虞油然而生對黑暗、對地底的恐懼。
現在兩人正在彎曲的地下溶洞中穿行：腳下的道路明顯有過修繕，走著走著甚至能夠看到一節節的鐵軌：但是隨著帶路的桑博七拐八扭，又變成了鋪滿了碎石的荒蕪，間或透過一個個被挖空的‘房間’，堆著不知道廢棄了多少年的金屬工具。
以及：
從帶著破碎安全帽的骸骨身上跨過，
一開始的吃驚到麻木，李虞已經記不得是第幾具了。
和零下幾十度的地面嚴寒相比，這裡的溫度明顯要高上不少。
可惜一片漆黑，加上唯有死寂，以及寸草不生的環境，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讓人類居住的地方。
“一開始，貝洛伯格的勘探隊伍找到大量的礦脈...”
在這樣的環境中，前方桑博的‘嘮叨’反而變得親切起來。
“據說那時候依靠豐富的‘地髓’能源，貝洛伯格甚至一度對裂界怪物展開了反攻。”
“隨著不斷的開採和定居，地下也形成了一個個的‘城鎮’，區別於地面，這裡被稱為‘下城區’。”
“可惜好景不長，隨著地下礦洞中也開始出現裂界怪物：陷入兩線作戰的貝洛伯格一退再退，丟掉了外圍開闢出的城鎮...”
原來是這樣？
看來，瓦赫醫生做實驗的那座空城，就是這麼來的。
“隨著裂界怪物的步步緊逼，現任的大守護甚至做了一個決定。”
從一條被石柱和夾牆分隔出來的低矮縫隙中穿過，前方的藍髮男人桑博繼續介紹：
“那就是撤走下城區的銀鬃鐵衛，切斷了與下城區的纜車！”
“從那一天開始，除了向‘貝洛伯格’供給地髓，換取各種生活所需的物質外，整個下城區等同於被拋棄。”
隨著桑博伸手推開前方的巖壁，轟隆轉動聲中，光亮透過開啟的機關秘門灑入，雖然只是淡淡的明黃色光芒，卻給李虞一種‘重見天日’的激動感覺。
“到了，客人。請看——”
隨著李虞邁出洞口，一座地下城鎮出現在他眼前！
大地被人類幾百年持續不斷的挖掘掏空，大量的鋼索、鐵架、管道、絞盤蔓延到視線盡頭：在這龐大的地下空洞中，或高或低、或是依壁而建、或是坐落在曾經礦坑底部的房屋，組成了礦工們的居所。
放眼望去，所有的建築都是由石塊、鋼鐵構成。幾乎沒有什麼‘造型’可言：粗狂、厚重、鐵的灰、石的白，一切都是由這些單調的色彩組成。
這些建築前方，幾乎都掛著散發著明黃色光芒的‘地髓燈’，匯聚成星星點點的光芒，向這裡播撒出文明的燈火。
放下手中巨大的包裹，藍髮男人輕盈的轉了一圈，向李虞彎腰行了一個貴族禮。
“歡迎來到磐巖鎮！”
“這裡有堅守信仰的老鐵衛，有善良到偏執的醫生，有瘋狂斂財的可憐人，有揮舞鐮刀的暴力女，有人性的光輝，也有絕望的黑暗。那麼，尊敬的客人——”
名為‘桑博’的男人抬頭，看向李虞，那目光讓李虞感到莫名一冷。
“你來這裡，準備追尋什麼呢？”
“...那是我的問題，”
強忍著拔槍的衝動，李虞掏出兩枚10面值的冬城幣，向對方拋去。
“感謝你的領路，現在，我們之間的僱傭關係結束了。”
說完，李虞的手放在了腰間。
啪。
兩枚冬城幣被對方戴著手套的手掌接住，
“當然，當然~~”
“請放心，老桑博從來不是不解風情的莽夫。”
面對直接擺出了準備動手姿態的李虞，名為桑博的男人懶散一笑，再次恢復了油腔滑調的模樣，彷彿剛才莫名的壓力只是李虞的錯覺。
“我這就走，”
收起錢，扛起從‘鐵衛崗哨’那裡購買來的大量‘零件’，名為桑博的男人背對李虞揮了揮手。
“希望你能在這裡留下愉悅的記憶，遠方的客人。”
————
呼~~
等這個莫名的‘嚮導’離開之後，李虞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毫無疑問，對方是個‘高手’！
“還好沒有起衝突，”
收拾了一下心情，李虞邁步向眼前這個位於地下的城市走去，接下來要尋找的是瓦赫醫生的親人：娜塔莎。
粗大的金屬管道縱橫密佈，岩石和鋼鐵堆砌成房屋，地面是坑坑窪窪的碎石地，有石板鋪設的地方，就是這座城鎮的‘街道’。
“克萊格，上工了。”
“咳咳，沒想到我的身體也...”
“嘿，沒死就要上工，否則你家兩個半大小子吃什麼？”
兩名穿著厚實工裝，戴著安全帽，扛著十字鎬的工人和李虞擦肩而過。
他們只是瞥了一眼李虞身上帶著煙火、血跡的戰鬥服。然後就默不作聲的向遠處而去，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李虞是誰。
“烤地鼠，香噴噴的烤地鼠~~”
街道旁邊有個小販正在叫賣商品，引來一群小孩嚥著口水圍觀，李虞目光掃過：
那造型，不就是‘瘋地鼠’嗎？
沒錯，被鐵籤串起來，烤得金黃的‘肉串’，毫無疑問就是這個世界吃垃圾的生物，瘋地鼠。
“去去去，”
小販揮手驅趕這些穿著骯髒棉衣，臉色蒼白的小孩。
“沒錢別圍在這裡，讓你們父母給你們錢，——偷也行！”
“我們沒有父母...”
有小孩咬著手指頭回答，
“那是你們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滾開~~”
在小販不耐煩的摸出一柄十字鎬做勢揮舞后，這些小孩不得不散開：除了不斷的啃咬手指，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肉’。
目光從一個躺倒在小巷中的人影、或者屍體上掠過，李虞感到越發冰冷，忍不住拉了拉身上自制的戰鬥服。
這就是下城區？
相比起這裡，李虞情願去和裂界怪物戰鬥。
“小哥，小哥，等等！”
？
刷、
向旁邊一閃，讓開一個伸手試圖拉住自己的男人。
一柄短刀從袖口中滑入手中，轉身的李虞手中短刀反射出寒光，讓對方立刻高舉雙手。
“嘿、嘿、冷靜，冷靜。”
“先生，我沒有惡意。”
眼看李虞沒有一刀捅過來，這個面黃肌瘦的男人才放下手。
“先生、小哥...我看你好像受了傷，要不要來我們‘互助會’看看？”
很明顯，這個男人把李虞身上的血汙當成了是他受傷的痕跡。
“我們那裡有‘萬能藥’，瓦赫醫生留下的藥。”
？！
“瓦赫醫生？”
瞳孔一縮，李虞沒想到剛來這裡，就聽到這個名字。
“哎，你認識瓦赫醫生？”
面黃肌瘦的男人先是一驚，繼而熱情起來。
“那你應該知道我沒有說謊，瓦赫醫生簡直就是我們下城區的救星，他的藥包治百病！”
“可惜，醫生消失好幾年，聽說是被嫉妒他的那個女人趕走——”
說完，這個男人再次做出邀請。
“來來來，我們‘互助會’還留著一批醫生的藥，只要一口下去，保你生龍活虎！”
怎麼聽起來像是賣大力丸？
不過...
瓦赫醫生的醫術，李虞是親身體驗過的。
“帶路吧。”
既然在這裡遇到和醫生有關的人，接觸一下也無妨。
————
“咳咳咳，給我藥、藥！”
“呼~~呼~~”
等李虞跟著前方這個自稱‘互助會’的傢伙來到一個倉庫的時候，裡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不少人或是彎腰劇烈咳嗽，或是靠在牆壁上喘息，臉色或青或白，幾乎都是把‘重症患者’寫在臉上。
“不要急，不要急，瓦赫醫生留下的藥劑還有很多。”
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拍了拍手，和大部分穿著礦工衣服的普通人不同，他穿著考究的西裝，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步槍，戴著皮帽的武裝人員。
隨著另外兩名武裝人員抬來一個箱子，開啟：
嗯？
這不是醫生的‘風雪免疫藥劑’嗎？
剛進門的李虞一眼就認出，箱子中的一瓶瓶藥劑，和瓦赫醫生研究的‘風雪免疫藥劑’非常相似。
看到這些藥劑，倉庫中的病人紛紛激動起來，不過在兩柄步槍面前，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動作。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只需要10冬城幣，就能獲得一瓶‘萬能藥’。”
“喝下藥劑就能繼續工作，這可比在醫院中躺屍強百倍！”
“給我來兩瓶！”
“給我一瓶！”
“給我...半瓶...咳咳，”
病人們紛紛掏出錢幣，讓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滿意的點了點頭。
瓦赫醫生的招牌真是好用啊~~
“夠了！”
就在病人們湧上去，用手中的錢幣換取藥劑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大門口方向傳來。
“還沒有吃夠教訓嗎，又在賣瓦赫那個庸醫的藥？”
一個高挑的少女走進倉庫，她有著一頭深藍色的中長髮，野性十足的臉龐。穿著紫色的馬甲，黑色的熱褲，右手裝備著臂盔，左手手臂纏繞著紅色的絲綢，身上紫色的衣服拖在身後，像是長裙、又彷彿翅膀。
當然，容貌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扛著一杆比自己還高的巨大鐮刀！
毫無疑問，這個是高手！
就算是這‘下城區’，溫度依然是零下。
敢光著兩條大長腿出現的人，必定是行走在命途之上。
不過——
咔，
槍械上膛的聲音響起，旁邊一隻左輪手槍指向了少女的太陽穴。
“你說，瓦赫先生是庸醫？！”
旁邊的李虞冷著臉，
“再說一遍！”